十一月底,这座东北小城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这雪从半夜就开始下,一直飘飘洒洒下到了中午才停。
云层散去后,露出了太阳。
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到路边堆着,不过很多背阴的路面上还残留了些冰没来得及铲掉。
下午时分,小区的快递驿站里,一个年轻女孩正在忙着整理新到的一批快递。
忽然驿站的厚门帘被掀开,声音比人先进了屋:“小吴啊!取快递!3066!”
小吴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谁了。她一边去货架上帮忙找快递,一边搭话:“王奶奶,您这是又买了什么啊?”
她来这快递站干了三个月了,刚开始感觉这老太太瞅着七十多岁的样子,后来才知道人家已经九十岁了。
听说这位王老太太的老伴和子女都去世了,就剩自己孤零零一人了。
不过小吴觉得这老太太生活过得似乎也还不错,毕竟她经常在网上买东西,几乎每天都来取快递。
小吴自己的奶奶也是爱刷音符和拼夕夕,没事就买点乱七八糟的玩意。因此小吴觉得王老太太还挺亲切的,不忙的时候也愿意陪着闲聊几句。
今天也是这样。
王老太太接过快递,顺手就直接给拆开了。像个小孩一样炫耀:
“我薅羊毛薅到的垃圾桶!不要钱免费的!你瞅瞅!真不错呢!”
“我还以为免费的肯定是那种小小号迷你款呢,没想到还挺大的。”
小吴看着这荧光绿色的塑料垃圾桶,心想这还真是老年人会喜欢的颜色呢,她奶奶也是喜欢这种亮色。
小吴附和道:“免费的啊,那是挺不错的。”
王老太太立刻跟小吴传授薅羊毛经验。
又有人来取快递,小吴去忙了。王老太太止住话头,带着垃圾桶离开快递驿站。
她把垃圾桶往胳膊下一夹,手揣在兜里,慢吞吞地往回走。
路上遇到小区里别人家的小孩非要闹着想堆雪人,家长在旁边说太冷了劝小孩回去戴个手套再玩。
王老太太静静地围观了一会儿,心生感慨。
她也有过儿孙的。只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这一辈子忙忙碌碌,最后身边竟是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
唉,真是活够了。
这半年来她明显感觉身体不太好了。因此更是天天出门。去社区物业晃悠一圈,然后去快递驿站或者超市溜达一下。
就怕哪天死家里了没人发现。
唉,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下一个春天了。
许是心里想着事,王老太太一个没注意,不小心脚滑了一下,摔倒在了地上。
只来得及哎呦了一声,她就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老天啊!骗你的,其实根本还没活够……
她这辈子有那么多的遗憾……
……
“王霞!王霞!醒醒,你咋还搁这睡着了呢?”
王老太太心想,好多年没人叫她名字了,上了年纪之后别人都是老太老奶这么称呼。
看来她应该是被好心人救到医院了吧?
王霞睁开眼,愣了一下,眼里充满着茫然。
面前的女同志见到她醒了,苦口婆心地劝道:“王姐啊,你儿子不是在咱们厂里出的事,不能算工伤,只能给你们家申请一笔丧葬补助费,申请不了工伤赔偿的。
你别说是来找我了,你就是去找厂长找市长那也是一样的。你来我这儿都坐了快一天了,你瞅瞅你这都累得睡着了,赶紧家去吧!”
王霞眨了下眼,感觉心脏砰砰直跳。
她自诩是时髦老太太,可不止会在购物平台上薅羊毛,她也经常在洋柿子平台上听小说。那什么重生文她可听过不少。
眼下的这情况,她不会是重生了吧?!!
面前的女同志见王霞不说话,又开口道:“咱们钢厂已经算是福利待遇很好的了,就算不是厂子的责任,也能给补偿丧葬费,还有工作名额随便你家谁来顶都行。你去那些小厂子问问,人前脚死了后脚房子都给你回收了!”
王霞已经意识到自己重生回什么时候了。
这是她大儿子刚去世的时候啊!
她还是没说话,但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老天啊!既然给我机会让我重生,为什么不能重生回更早一点的时候啊?!再早个十天就行啊!!!
王霞突如其来的眼泪把面前这位妇联的女同志吓了一跳,赶紧手忙脚乱安慰。
王霞哭了一场,宣泄掉了情绪,理智回笼,后知后觉意识到给人家添麻烦了。
王霞擦干了眼泪又擤了把鼻涕,整理好情绪,认真地说:
“同志,多谢你的安慰,我想明白了。人得看着自己拥有的,不能总想着已经失去的。人还是得往前看的。”
妇联的女同志松了口气,哎呀妈呀这突然就开始嚎啕大哭真是吓人啊!
她赶紧说:“没事没事,唉你心里难过我懂我懂,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你能想明白就好。”
王霞抿了下嘴,说道:“真是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吧。我回去跟我家里人商量商量,尽快定下来谁来上班。”
妇联女同志摆摆手:“不急不急,这事是得好好商量,你们考虑好了再来办手续就行,厂里都说了,这工作名额肯定给你家留着的。”
王霞点点头,准备起身回家。
妇联女同志指了下地上:“这篓子是你带来的吧?记得带走啊!咱这儿可不收贿赂嗷!”
王霞低头一看,一个荧光绿色的塑料垃圾桶静静地待在她的脚边。
哎?她重生怎么带着垃圾桶一起重生了?!
王霞没多想,带上垃圾桶走出了妇联办公室。
她把垃圾桶往胳膊下一夹,顺着记忆往这会儿的职工住宅区走去。
被太阳一晒,看着熟悉的道路和建筑,看着擦肩而过的衣衫朴素的人们,王霞又有些热泪盈眶。
她真的重生了啊!
现在是1980年的八月初,正值盛夏。不过王霞倒没觉得有多热。
她从九十岁的苍老身躯突然回到现在才四十五岁的身体,只觉得浑身都是劲!
四十五岁,正是闯荡的年纪啊!
既然重生回来了,已经发生的无法挽回,但那些还没发生的事她都要尽力扭转!
王霞一边走一边回忆。
她丈夫乔国坤今年五十岁。
上面有姐有哥,下面有妹有弟。家里条件也有限,作为中间的那个从小就是最被忽视的。
不过他自己争气,成年后考上钢厂的焊工了。虽然目前只是住在厂子给分的平房里,还没能分到楼房,但好歹也是从乡下搬到城里了。
自从乔国坤成了城里的工人,他家里人仿佛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似的,突然开始跟他讲亲情了。
乔国坤耳根子软,父母和兄弟姐妹卖卖惨,他就过年过节放假时大包小包往乡下送。
王霞跟他结婚后,刚开始没当回事。毕竟孝顺也是美德嘛。
等她跟着回乡下过了几次年之后就感觉出不对劲了。
她公婆一家纯吸血啊!
王霞跟乔国坤因为这事吵过。
好在乔国坤的耳根子软是对所有人的。他爹娘之前卖惨他听了,王霞如今跟他讲要更关心他们自己小家他也听了。
自从王霞生了孩子之后,她借着养孩子不容易的理由,拘着乔国坤,很少给乡下那边送东西了,每年就过年回去一下。
1980年的7月,乔国坤的父亲去世,全家回乡下奔丧。
王霞跟着忙里忙外帮着办完白事后,终于能稍微休息一下,睡个午觉的功夫,醒来就得知她大儿子不知道怎么就掉河里溺水了!
好不容易捞上来,人已经没气了。
虽然没什么证据,但王霞始终觉得她大儿子的死和乔国坤的那些兄弟和亲戚离不了干系!
不然她大儿子这会儿已经工作多年,孩子都六岁了,这么大的人了不说多成熟稳重,但咋可能会跟小孩一样突然跑去河里玩?
指不定是谁给推下河的!
可惜这会儿也没摄像头什么的,再怎么猜测也没什么证据,也只能是和乡下那边断了关系不来往罢了。
连着忙了两场丧事,王霞来不及消化中年丧子之痛,现实问题已经摆在面前了。
她大儿子乔宏洋也是钢厂的工人。虽然不是在厂里出事的,但厂里体恤,许诺他们家一个工作名额,随便他们家谁来接班都行。
王霞生了三男一女。老大意外身亡,老二是女儿已经出嫁了,剩下的两个儿子都还没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