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愤怒。
“短信。”我把手机递给江迟,“他们知道我亲生母亲的事了。”
江迟扫过屏幕,眼神凝重:“西郊墓园……那是公墓,明天中午人不会多。但也不会太少,他们不敢在白天公然动手。”
“所以这是个谈判?”我问,“还是陷阱?”
“都是。”江迟把手机还给我,“镯子你带了吗?”
“在老宅。”我深吸一口气,“江迟,如果我根本不是沈家的女儿……那我到底是谁?我亲生母亲又是谁?她怎么死的?”
江迟沉默片刻,起身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档案袋。
“我查到一些东西,本来想等证据更充分再告诉你。”他抽出几张泛黄的文件,“林婉,你名义上的母亲,确实有个双胞胎妹妹,叫林妩。两人1968年出生于苏城,18岁时,林妩因感情问题与家里决裂,离家出走,从此杳无音信。”
文件里有张黑白照片,两个少女并肩而立,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眼神不同——林婉温婉,林妩桀骜。
“直到1994年秋天,林妩突然回到苏城,已经怀孕六个月。”江迟指着下一份文件,“她找过林婉,两人大吵一架。邻居回忆说,听到林妩喊‘这是他的孩子,他必须负责’,而林婉说‘沈家不会认私生子’。”
私生子。
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那个‘他’是谁?”我问。
“沈建国。”江迟看着我,“你名义上的父亲。”
我闭上眼。
所以,我生母林妩怀了沈建国的孩子,但沈家不认。林婉作为姐姐,可能提出了某种解决方案……
“1995年6月,林妩以林婉的身份入住仁爱医院待产。”江迟继续,“她用了姐姐的身份证和医保卡。而真正的林婉,那段时间在南方出差,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为什么?”
“因为林妩未婚,孩子生下来无法上户口。而林婉已婚,丈夫沈建国长期在国外,她可以用‘丈夫不在身边’的借口,把孩子作为沈家嫡女登记。”江迟顿了顿,“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那沈清漪呢?”
“你继母的孩子。”江迟又抽出一张纸,“你继母王美玲,1995年时是仁爱医院的护工。火灾前几天,她请了假,理由是‘家中有事’。火灾后一周,她带着一个女婴出现在沈家,说是在医院门口捡到的弃婴。”
“沈家信了?”
“沈建国信了。”江迟冷笑,“因为那个女婴,长得和林婉有几分相似。”
**在椅背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所以故事可能是这样的:林妩冒用姐姐身份生下我,想让我以沈家嫡女身份活下来。但火灾中出了意外,我被救出,林妩可能死了。而王美玲趁乱用自己的孩子顶替了另一个沈家孩子的名额……
“那第三个婴儿呢?”我突然想起,“医院记录里的第三个婴儿,手腕无绳,是谁的?”
江迟摇头:“还没有线索。但我怀疑……那个婴儿可能还活着。”
我的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梦境记录APP的推送:
【第4夜梦境预载提示:关键词:水、窒息、地下室、时间:夜晚。关联物品:婚纱(裙摆异常沉重)。关联人员:未知。危险等级:★★★★☆】
【补充提示:检测到您近期接触的关键信息触发深层记忆。可能于今晚梦境中出现记忆闪回。请注意记录细节。】
“今晚的梦。”我把手机给江迟看,“和水有关。”
“婚纱裙摆沉重……”江迟皱眉,“可能是婚纱被做了手脚,浸水后会变重,导致溺水。或者……婚纱材料本身遇水会产生有毒气体?”
我后背发凉。
婚纱是清漪帮我选的,说是意大利大师手工定制,用了特殊面料,在灯光下会有星空效果。
“我需要检查那件婚纱。”
“明天。”江迟看看表,“今天太晚了,你先休息。墓园的事,我陪你去。”
“短信说单独去。”
“我不会露面,但在附近守着。”江迟的语气不容反驳,“沈昭,你现在是他们的靶子,不能一个人冒险。”
我看着他,忽然问:“江迟,你为什么这么帮我?真的只是因为**妹的事?”
江迟的眼神暗了暗。
“三年前,我妹妹江月在婚礼前一天失踪。”他声音低沉,“七天后,她的尸体在郊区水库被发现。警方说是自杀,
但我知道不是。她留下了一本日记,最后一页写着……”
他顿了顿,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那是一页日记的照片,字迹娟秀:
【如果我死了,一定和沈家有关。我听到了不该听的事——关于1995年的火灾,关于一个换掉的孩子,关于一对翡翠镯子。王美玲说,镯子是信物,能打开某个保险箱。里面藏着能让沈家身败名裂的东西。】
我的呼吸停住了。
“**妹……怎么知道这些?”
“她当时在沈氏集团实习,是王美玲的助理。”江迟收起照片,“我调查了三年,线索都指向你。沈昭,你可能是揭开一切的关键。”
“所以我是你的复仇工具?”我问得直接。
江迟摇头:“你是受害者,和我妹妹一样。我只是不想再看一个人死得不明不白。”
我沉默良久。
“好。”我说,“明天墓园,按计划行事。”
当晚,我没有回陆璟舟的公寓,也没去老宅,而是住进了江迟安排的安全屋——一间不起眼的民宿,房东是他朋友。
睡前,我吞下一片安眠药(从药店买的正规药品),然后躺下,等待第四夜的梦境。
黑暗袭来得很快。
这一次,梦境不再是第一人称。
我像幽灵一样飘在半空,俯瞰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场景:沈家老宅的地下室。
现实中,老宅地下室早就被封死了,母亲说那里潮湿,不适合存放东西。但梦里的地下室亮着灯,堆满了杂物。
我看见“我”——梦里的沈昭,穿着那件星空婚纱,但裙摆浸满了水,沉重地拖在地上。她(我)在奔跑,喘着气,身后有脚步声追赶。
地下室的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有个不起眼的暗门。她(我)拼命推门,但门锁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我)转过身,背靠着门,满脸惊恐地看着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
是陆璟舟。
他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眼神冰冷得陌生。
“昭昭,别怪我。”他说,“你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璟舟……”她(我)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你说过爱我的……”
“我是爱你。”陆璟舟一步步靠近,“但爱不能当饭吃。沈氏需要资金,你需要消失。这是最简单的解决方案。”
他抓住她(我)的手臂,针头扎进皮肤。
她(我)挣扎,但婚纱的裙摆太沉,整个人摔倒在地。陆璟舟压上来,注射器推进——
就在这时,暗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只手伸出来,抓住她(我)的脚踝,用力往里拖!
陆璟舟愣了一瞬,随即扑上去想抓住她(我),但暗门已经合拢,锁死。
画面切换。
暗门后面是一个狭窄的空间,像储藏室。一个身影蹲在她(我)身边,用手电筒照着她的脸。
“醒醒。”是个女人的声音,沙哑苍老。
她(我)艰难地睁眼,看到一张布满疤痕的脸——是个中年女人,左眼浑浊,右眼却清澈锐利。
“你是……”她(我)虚弱地问。
“林妩。”女人说,“你母亲。”
我(旁观的我)心脏狂跳。
林妩!我的生母!她还活着?
“听着,孩子。”林妩快速地说,“你没有时间了。他们给你下了药,药效还有两小时。你必须离开这里,去拿镯子,去开保险箱……”
“什么保险箱……”
“老宅书房,第三排书架,那套《红楼梦》后面。”林妩语速极快,“密码是你和清漪的生日组合:9506152408。里面有真相,所有真相。”
她(我)的呼吸越来越弱:“我……动不了……”
“你必须动!”林妩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灌进她(我)嘴里,“这是解毒剂,能暂时压制毒素。但只能维持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内,你必须拿到证据,去报警,否则……”
地下室门外传来砸门声。
“他们在撞门。”林妩站起来,从墙角的破洞里抽出一根铁棍,“我拖住他们,你从后面走。通风管道,爬出去。”
“那你……”
“我早就该死了。”林妩笑了,笑容在疤痕脸上显得诡异又悲凉,“活了二十八年,够了。但你得活着,替我活着。”
她转身冲向暗门。
梦境在这里开始模糊、破碎。最后的画面是:她(我)钻进通风管道,身后传来打斗声、惨叫声,然后是陆璟舟的怒吼:“她跑了!”
管道尽头是光。
她(我)爬出去,摔在草地上,远处是老宅的后花园。
天快亮了。
我在民宿的床上惊醒,浑身冷汗,手里死死攥着被子。
梦境记录APP已经更新:
【第4夜梦境解析:地下室谋杀未遂。时间:婚礼前夜。致死因素:药物注射+溺水(婚纱浸水)。关联物品:婚纱(确认被处理,遇水增重并释放神经毒素)、地下室暗门(实际存在)。关联人员:陆璟舟(执行者)、林妩(拯救者,身份存疑)。危险等级:★★★★★】
【新增提示:梦境中出现关键信息:保险箱位置及密码。建议验证。记忆闪回可信度评估:92%。】
我抓起手机看时间: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
我翻身下床,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沈家老宅地下室结构图”。老宅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应该有建筑图纸存档。
找了半小时,终于在一个老旧建筑论坛找到一张扫描图。地下室确实有暗门设计,通向一个“应急储藏室”,但图纸标注该室已废弃。
储藏室另一端,连着通风管道,管道出口……在后花园的假山后面。
和梦境完全吻合。
我坐在黑暗里,心脏狂跳。
如果梦境是预演,那林妩可能真的还活着,躲在老宅地下室里?
如果她是我生母,为什么二十八年不露面?
又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太多疑问。但眼下有更紧急的事:明天中午的墓园之约。
我打开短信,回复那个陌生号码:“镯子我会带。但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你左肩胛骨下方,有一块蝴蝶状胎记,浅红色。林妩也有。”
我僵住了。
那个胎记,除了我自己和体检医生,没人知道。连陆璟舟都不知道——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这个人……
“你是谁?”我打字。
“明天你就知道了。”
对话结束。
早晨八点,我联系江迟,把梦境和短信内容都告诉了他。
“林妩可能还活着。”江迟在电话那头沉吟,“但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找你?”
“也许她被囚禁了。”我说,“或者……她在等待时机。”
“老宅的地下室,我们今天可以去探一探。但得小心,如果陆璟舟他们也在监视那里……”
“兵分两路。”我下定决心,“我去墓园赴约,你去老宅地下室。保持通话。”
“太危险了。”江迟反对。
“这是最快的办法。”我说,“如果我们想在他们动手前掌握证据,就必须冒险。”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好。”江迟最终同意,“但你必须有防护。我会给你一个隐藏式摄像头和录音笔,还有定位器。一旦有危险,立刻按警报。”
“谢谢。”
挂断电话,我走到窗边,看着清晨的城市。
今天,我要去见一个可能知道我所有身世秘密的人。
也可能,是去见一个想要我命的人。
上午十一点,我回到老宅,从铁盒里取出那对翡翠镯子。翠绿欲滴,触手温润。对着光看,内壁的“双生·一念”刻字清晰可见。
我把镯子装进丝绒布袋,放进背包。同时放入江迟给的设备:一枚胸针摄像头,一支钢笔录音笔,还有藏在鞋底的微型定位器。
手机震动,江迟发来消息:“我已到老宅附近,准备潜入。你那边如何?”
“准备出发。保持通话。”
我开车前往西郊墓园。一路上,阳光明媚,车流平稳,但我手心全是汗。
墓园建在半山腰,苍松翠柏,墓碑林立。中午时分,祭扫的人不多,整个园区安静得只有鸟鸣。
A区7排12号。
我找到那座墓。墓碑上刻着:爱妻林婉之墓,夫沈建国立,1995年7月。
照片是母亲年轻时的样子,温婉笑着。
我站在墓前,等待。
十二点整。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转身,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帽子和口罩的人走来。中等身高,体型偏瘦,看不清脸。
他在我面前三米处停下。
“镯子带来了吗?”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电子音失真。
“带来了。”我从背包里取出丝绒布袋,“你先告诉我,林妩是怎么死的?”
黑衣人沉默几秒。
“她没死。”他说,“但她活得比死更痛苦。”
“她在哪儿?”
“在一个你们谁都想不到的地方。”黑衣人向前一步,“把镯子给我,我带你见她。”
“我怎么信你?”
黑衣人突然摘掉口罩和帽子。
我愣住了。
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二十五六岁,眉眼……竟和我有三分相似。
“我叫林曜。”他说,“林妩的儿子。你的……弟弟。”
弟弟?
第三个婴儿?
“1995年火灾那晚,母亲生下的不是双胞胎,是三胞胎。”林曜声音低沉,“两个女孩,一个男孩。男孩最晚出生,身体最弱,护士说可能活不了。母亲哀求沈敏护士长,把孩子偷偷带出去,交给可靠的人抚养。”
他顿了顿:“我就是那个男孩。沈敏把我交给了她妹妹——也就是你继母王美玲。但王美玲没有抚养我,她把我送进了孤儿院。直到三年前,我才查清自己的身世。”
信息量太大,我一时无法消化。
三胞胎?我还有一个弟弟?
“那清漪……”
“她是王美玲的亲生女儿,和沈家没有血缘关系。”林曜说,“王美玲用自己的孩子替换了死去的那个女婴,让清漪以沈家二**的身份长大。”
“死去的女婴是……”
“双胞胎中的姐姐,系红绳的那个。”林曜看着我,“你才是妹妹,系蓝绳的。但火灾后,母亲为了保护你,把你和姐姐的身份调换了。她让你以‘沈昭’——沈家长女的身份活下去,因为长女能继承更多家产。”
所以,我不仅是私生女,还是顶替了姐姐身份的妹妹?
“母亲呢?”我追问,“你说她还活着,在哪儿?”
林曜的眼神变得痛苦。
“她被关在精神病院,二十八年了。”他声音发颤,“王美玲和顾子昂联手,伪造了精神鉴定,说她有妄想症,说她是冒牌货。真正的林妩早就死了。”
精神病院。
我想起顾子昂给我开的那些药,想起那些“幻觉”和“噩梦”。
“带我去见她。”我说。
“镯子先给我。”林曜伸手,“那是信物,能证明母亲的身份。有了镯子,我才能申请重新鉴定,把她救出来。”
我犹豫了。
该相信他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
“你可以不信我。”林曜苦笑,“但你现在还能信谁?陆璟舟?沈清漪?还是那个心理医生?”
他说的对。我已经四面楚歌。
我把丝绒布袋递过去。
林曜接过,小心地打开,确认镯子完好。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母亲留给你的信。她早就料到自己会被关起来,所以提前写了这个。”
我接过信封,厚厚一沓。
“现在,跟我走。”林曜重新戴上口罩,“车在山下。”
我们一前一后走下台阶。走到墓园门口时,我忽然停住脚步。
“等等。”我说,“江迟还在老宅等我,我得告诉他一声。”
“没时间了。”林曜回头,“王美玲的人也在找母亲,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三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急刹在墓园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为首的是——沈嘉铭。
“沈**,把镯子交出来。”沈嘉铭冷着脸,“还有,你身边这个人,我们要带走。”
林曜脸色一变,拉起我就跑!“快走!”
我们冲向墓园侧面的小径,但那里也有两个人堵过来!
“分开跑!”林曜推了我一把,“去老宅!地下室!母亲在那里!”
“什么?你不是说她在精神病院——”
“那是骗你的!她在老宅地下室!一直就在!”林曜大喊,“快走!”
他转身冲向沈嘉铭的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
我咬牙,往反方向跑!身后传来打斗声、怒喝声,但我不能回头。
冲出墓园,我钻进车里,猛踩油门!
后视镜里,林曜被两个人按倒在地,沈嘉铭捡起掉落的丝绒布袋,拿出镯子看了一眼,然后朝我的方向指来。
他们追来了。
我握紧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老宅地下室。
母亲在那里。
活着的母亲。
而我必须赶在所有人之前,到达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