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疆域内,一间不起眼的医馆里。
陈锋指尖拂过药柜边缘,将最后一味药材归入格中。
绸缎覆住双眼,却未妨碍他动作的精准——两年光阴,早已让这方寸之地成为他掌中的脉络图。
门外脚步声急,踏碎午后沉寂。
“陈小子!”
苍老嗓音裹着风卷入堂内,“这回你可不能再推了!老婆子我都给你寻摸好了,只要你点个头,明日就送进你这医馆来!”
老人撑住门框喘气,袖口沾着赶路扬起的薄尘。
她盯着柜台后那道身影:青年身姿如松,墨发半束,若非眼前那截黑绸,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好相貌。
可惜了那双眼睛。
陈锋转身,空茫的视线朝向声源。
他唇角弯起些微弧度,似笑又似叹:“阿婆,这话您去年便说过。”
“去年是去年!”
老人急步上前,枯瘦的手拍在柜台上,“那时你说要顾着医馆,说自个儿眼睛不便,怕耽误人家姑娘。
可如今你这‘小陈大夫’的名声,十里八乡谁不晓得?瘸腿的王猎户是你治好的,李庄难产的媳妇是你救下的——眼睛看不见怎么了?你这双手,比多少明眼人还顶用!”
陈锋摇头。
黑绸随着动作轻晃,遮住所有神情。”医病是医病,成家是成家。”
他声音平静,像在陈述药方剂量,“我每日睁眼是黑暗,闭眼也是黑暗。
煎药看诊尚能凭手感耳力,可若要与人朝夕相对……阿婆,那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味当归三钱黄芪,称准分量就能入罐的。”
老人噎住,半晌才道:“那姑娘……她愿意的。”
“为何愿意?”
陈锋问得轻,却像根针扎进沉默里。
堂内一时只剩药香浮动。
晒干的柴胡、甘草、白芍,诸般气息交织成无形帷幕。
窗外有马蹄声疾驰而过——这年月,路上多的是佩剑携刀的游侠,酒肆茶棚里流传着罗网无孔不入的传闻,江湖门派明争暗斗的秘辛。
这是个刀锋容易擦亮、性命容易熄灭的世道。
他一个目不能视的人,能在这医馆方寸之地求得安稳,已属侥幸。
“她家里艰难。”
老人声音低下去,“爹娘都没了,跟着叔婶过活。
前些日子她叔赌钱欠了债,想拿她抵给城西开赌坊的胡老爷做妾……那胡老爷今年都六十有三了!我瞧不过眼,应承替她寻条出路。”
她顿了顿,“陈小子,阿婆知道你不愿趁人之危。
可这世道,姑娘家落到那地步,还有什么挑拣的余地?你这里好歹清净,你人也厚道……”
陈锋沉默着。
指尖无意识摩挲柜台木纹,那些细微的凹凸像另一种文字。
一年前老人第一次提亲时,他确曾心动——不是为着什么风月情思,而是长夜独处时,也会贪念一点人间暖意。
可正因贪念,更不敢轻取。
武侠话本里总写“以身相许”
,仿佛恩情与肉身能等价置换。
但他读过太多医书,知道人体经络脏腑何等精妙复杂,人心又比肉身复杂千倍。
岂是一句“报恩”
就能捆缚妥帖的?
“阿婆。”
他终于开口,“您让我见见她。”
老人一怔:“你的眼睛……”
“我看不见容貌。”
陈锋说,“但能听见声音,能嗅到气息。
若她只是走投无路才选这条路,我出钱替她还债便是。
医馆虽不阔绰,这些年积蓄还有些许。”
“若她见了你,仍愿意呢?”
陈锋唇角那点弧度深了些,像无奈,又像某种极淡的期待。”那便再议。”
老人盯着他覆眼的黑绸,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夜——青年浑身湿透倒在村口,手里死死攥着个褪色的布囊,里头是几本边角卷起的医书。
她将他拖回屋里,灌姜汤、换干衣,他醒来第一句话是:“劳驾,可否告知如今是何朝代?”
得知是大秦后,青年沉默了很久。
然后摸索着坐起,朝她的方向拱手:“晚辈陈锋,略通医术。
救命之恩,必当回报。”
后来他开了这间医馆。
不要诊金,只收药钱,贫苦人家连药钱也常免去。
村人从疑到信,从信到敬,如今谁提起“小陈大夫”
不念声好?可愈是如此,他愈是将自己困在这药香弥漫的方寸天地,像怕踏错一步便会坠入深渊。
老人叹了口气。”明日晌午,我带她来。”
“有劳阿婆。”
脚步声远去。
陈锋独自立在柜台后,侧耳听着街上零星人语、远处隐约犬吠。
这个世界于他而言始终隔着一层厚重帷幕,所有声响、气息、触感都像从极远处传来。
他有时会想,若眼睛能好……
念头刚起便按下。
他转身摸索到后堂,从陶罐里抓了把小米,撒给檐下啄食的麻雀。
指尖传来谷物粗糙的触感,雀鸟振翅声细碎。
活下去已不易。
至于其他,且随缘吧。
他不习惯这样的安排。
村长却是个固执的。
只要得空,便让自家孙女到医馆里搭手。
日子久了。
陈锋将她视作亲妹,医术上的心得也从不藏私。
村长瞧在眼里,摇头轻叹,满是遗憾。
可世上的事,终究难全。
思来想去,他只得为陈锋另觅姻缘。
你瞧……这才两月工夫,他倒成了牵线的红娘!
“陈大夫,您可别太自谦。”
“眼虽不便,相貌却是顶好的,说句潘安再世也不为过。
这城里多少姑娘悄悄惦记您呢!”
村长笑呵呵说着,将旱烟杆子叼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村长说笑了,我一个目不能视的人,哪值得这般抬爱……”
陈锋摇头。
相伴再久,未必就要结为连理。
话未说完,已被村长截住。
“得了得了,陈大夫,您就甭推辞了!”
“既然还肯叫我一声村长,那便安心在馆里等着,保准有俊俏姑娘上门来!”
言罢,不等陈锋应答,村长攥着烟杆,一溜烟跑了。
“村长……”
听着脚步声渐远,陈锋只得苦笑。
这老爷子跑起来,竟比追风的快马还急。
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也罢,随缘吧。
美丑于他并无分别,横竖看不见。
只要对方不嫌弃,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便好。
陈锋心绪平静,手下未停,依旧不紧不慢地捣着药。
与此同时。
夜色深处,一场凶险的追逐正在上演。
“嘿嘿嘿……小娘子,今夜你可逃不掉了!”
追在最前的是个侏儒童子,面容扭曲如恶鬼,丑得骇人。
他身有残缺,心气却高,竟当街强求婚事。
可那女子是何等人物?
怎会瞧上这般**之徒?
于是出手便将他重创。
白子连却是宁折勿弯的性子。
谋划多时,终给那女子设下了圈套。
“卑鄙侏儒……真是癞蛤蟆妄想吃天鹅肉。”
女子颊边泛起异样的潮红,一股难耐的燥痒正迅速蔓延全身。
若非功力深厚,早已支撑不住。
饶是如此,此刻她也四肢发软,步履飘忽。
绝不可如此!
纵是死,也绝不能教这小人得逞!
她眸中寒光乍现,强提一口真气,纵身飞掠。
窈窕身影化作淡影,倏然没入深浓夜色。
不久。
“医馆……?”
“也罢……且试一回……”
女子内力已竭,再压不住体内翻腾的异样,奇痒攻心。
她咬紧牙关,拼尽最后力气,跌撞向前。
医馆的门被猛地撞开又迅速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十二黑煞中的一人挠了挠头,脸上带着看似敦厚的笑容,眼底却掠过一丝残忍。”老大,那女人不见了踪影。”
“她中了我的‘**散’,能跑到哪里去?”
另一人嗤笑出声,语气里满是自得。
他是教中使毒的好手,心思诡谲,为了达成目的向来不择手段。
为了对付这次的目标,他耗费三月心血,炼制出一味无色无味的奇药。
任她是何等人物,落入这般算计,也绝难逃脱。
“搜!”
为首者声音嘶哑尖利,身形矮小,面貌扭曲,在月光下更显狰狞。”便是挖地三尺,也要将她找出来!此仇不报,誓不罢休!”
三人当即散开,借着惨淡月色,循着隐约痕迹追踪而去。
与此同时,济世医馆内。
一声闷响,伴随着躯体软倒的窸窣声。
惊鲵瘫倒在地,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与奇痒自骨髓深处蔓延开来,迅速抽干了她所有的气力。
她想呼喊,唇齿间溢出的却只是一声微弱而甜腻的嘤咛。
“何人?”
陈锋虽目不能视,耳力却极敏锐。
他辨出异响方向,快步上前,俯身探手,触到一具微微颤抖的温软躯体。”姑娘?可是村中遣来取药的?怎地摔了?”
“嗯……”
惊鲵勉力想开口,吐出的仍是破碎的**。
她惶急抬头,模糊视线中映出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容。
纵然一条黑绸覆于眼上,也难掩其清俊轮廓与出尘气质。
只是……他竟盲了?
这念头刚起,便被体内翻腾的热浪冲散。
她素来冷若冰霜的脸颊,不知是因药力煎熬,还是因这意外邂逅,竟浮起一抹罕见的绯红,宛如雪地里骤然绽开的冷艳之花。
“姑娘,你可是中了……”
陈锋指尖搭上她腕脉,神色倏然一凝。
夜半更深,一名女子身中此等虎狼之药倒在医馆……他心下暗惊。
那一声愈发**心弦的娇吟,已然给出了答案。
惊鲵神智昏沉间,亦闪过一丝惊异:这盲眼的少年郎,竟能瞬间诊出她所中何毒?
找到了对症的解法,便能着手用药了。
或许她身上这诡异的毒,真能除去。
此刻她说不出感激之言,只待体内迷毒消散后,再好好谢他。
“竟是这般缘由。”
陈锋低笑一声,摇了摇头,叹息道:“你们这位村长,倒是费尽了心思。”
“无非是怕你将东西送到我这儿,我会婉拒,让你离去。”
“可又何须对你下药,逼我不得不用强硬手段?”
听他这般感慨,惊鲵心中升起困惑。
村长?什么村长?
婉拒是何意?用强又指什么?
这其间必有误会,她与那位村长素不相识。
她是中了那只狡诈老鼠的圈套,才被**所困,仓皇逃至此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