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有些人啊,就是那是小姐身子丫鬟命,我看啊,这还没到地儿呢,人就要凉透咯。”
噗呸,瓜子皮带着唾沫星子,吐在了那双沾满泥雪的单薄布鞋上。
北疆,1959的冬天,风像刀子。
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在雪原上颠簸,车斗里挤满了随军的家属。
外面是零下三十度的白毛风,车虽然裹了层帆布,可那寒气还是顺着缝隙往骨头缝里钻。
胖嫂子李桂花裹着一身厚棉袄,还不忘把手揣在袖筒里,斜着眼瞅着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
“嫂子你就别说了,人家可是资本家的大小姐,那是来享福的,哪受得了这罪?”
旁边的李梅阴阳怪气地接了茬,眼神里全是嫉妒。
角落里,林惊月觉得自己快死了。
真不是她矫情,是这具身体有种叫高敏体质的富贵病。
常人觉得冷,她觉得那是千万根钢针在扎皮肉;
常人觉得磕碰一下有点疼,她能疼得掉眼泪,皮肤还得青紫好几天。
此时此刻,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早就被寒风打透了。
上下牙齿打架。
“咚、咚、咚……”
心脏跳得越来越慢,眼前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黑斑。
林惊月知道,这是失温前兆。
如果再没人给她暖一暖,她真的会死在这辆运兵车上,然后被这群看笑话的嫂子扔进雪地里喂狼。
不想死。
哪怕是穿越到了这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她也不想死。
她费力地把眼睛撑开一条缝,那双平时顾盼生辉的桃花眼,此刻充满了濒死的求生欲。
昏暗的车厢里,所有的热源都集中在了一个方向。
那是车厢最靠里的位置,那是绝对的真空地带。
没有任何一个家属敢靠近那里一米之内。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厚重的将官军大衣,领口竖得高高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冷硬得像花岗岩一样的下颌线,还有高挺鼻梁下紧抿的薄唇。
即便闭着眼,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也逼得周围的空气都比别处冷了几分。
霍沉渊。
北疆军区最年轻的少将师长,被称为活阎王的男人。
也是她这具身体名义上要去投奔的丈夫。
据说这男人不近女色,心比这北疆的石头还硬。
上次有个文工团的女兵想假装摔倒往他身上蹭,直接被他拎着领子扔进了雪堆里,罚跑十公里。
林惊月咬破了舌尖,一股腥甜味在嘴里蔓延,这钻心的疼终于让她从昏迷边缘拉回了一点清醒。
搏一把。
被他扔出去也是死,冻死在这里也是死。
与其窝囊死,不如死在这个看着就热乎的男人怀里。
“呼……”
林惊月动了。
她的四肢早就冻僵了,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像个濒死的软体动物一样,一点点往前挪。
每一次挪动,浑身的骨节都在发出抗议的酸响。
“哟,大家快看,这娇气包要干啥?”
李桂花正嗑着瓜子,眼尖地看到了林惊月的动作,顿时来了精神,
“那是霍师长的地盘,她不要命了?”
“啧啧,想男人想疯了吧?也不看看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脸白得像吊死鬼,霍师长能看上她?”
李梅嗤笑一声,等着看好戏。
车厢里的说话声小了下去,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个不知死活的身影。
林惊月根本听不见她们的嘲讽,她的眼里只有那件军大衣。
近了。
还有半米。
就在林惊月的手即将触碰到衣角的瞬间,原本闭目养神的男人,睁开了眼。
唰!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漆黑,带着暴戾。
“滚。”
男人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威压。
周围的嫂子们吓得缩了缩脖子。
完了,这娇气包要被踹下去了。
然而,下一秒,让所有人下巴掉在地上的一幕发生了。
林惊月不仅没退,反而借着卡车碾过一个大坑的颠簸劲儿,
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像个没有骨头的糯米团子,扑了上去!
“霍沉渊……”
女孩的声音细得像刚断奶的小猫,带着哭腔的软糯,“救我……我冷。”
她根本没管男人是不是要杀人,两只冻僵的小手死死扒住军大衣的门襟,小脑袋拼命往里钻,动作熟练。
一定要进去!
只要钻进去就活了!
霍沉渊浑身紧绷。
作为一名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军人,他的本能反应是一掌劈下去。
他的手确实已经抬起来了,铁钳般的大掌地扣住了女孩的后脖颈。
可是——
就在指腹触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刻,霍沉渊停下了。
太冰了。
那是死人才有的温度。
但在这刺骨的冰冷之下,又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软。
那是一种他这种糙汉子从未触碰过的细腻,像是刚做好的豆腐脑,又像是天山上最软的一捧雪。
“别扔我……”
感觉到了死神的逼近,她没有求饶,而是本能地更加用力地往他怀里缩。
一股淡淡的甜香钻进了霍沉渊的鼻腔。
这味道……该死的有点好闻。
“嘶——”
霍沉渊倒吸一口冷气,原本扣住她脖子的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也就是这这一迟疑,怀里的小东西已经成功地钻开了他的防线。
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顶开了大衣的扣子,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松鼠,钻进了他宽阔的怀抱里。
轰!
林惊月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大火炉。
男人身上的体温高得吓人,那是旺盛的阳气。
活过来了……
林惊月贪婪地吸取着这份热度,双手八爪鱼一样死死缠住腰身。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桂花张着大嘴,下巴都要脱臼了。
李梅更是嫉妒得眼睛发红。
那是霍沉渊啊!是那个看一眼都能把小孩吓哭的活阎王啊!
这小狐狸精竟然……竟然钻进他怀里了?!
霍沉渊低头,看着怀里那一团还在瑟瑟发抖的隆起。
军大衣被撑起一个小鼓包,那小东西正不知死活地把冰凉的手贴在他的腹肌上取暖,甚至还舒服地蹭了蹭。
该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