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满院的哭声震得霍明澜耳中嗡鸣。
她疯了一般扑倒祖母床前,祖母脸色灰败,胸前被大片血迹浸染。“药,有药了呀!祖母怎么会死?”
霍明澜摸着祖母的脸,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霍玄英哭红了眼:“那个叫辛枣的人来了,说你是万人踩的马凳,说你在像**一样跳舞,说你的胳膊被狼啃掉了。祖母又气又心疼,不停地吐血,没说几句话就去了。”
“我怎么会相信裴东君会好心送药,是我害死了祖母。”霍明澜懊悔得直扇自己耳光。
“明澜,这不怪你!”霍玄英抓住她的胳膊阻止她,声音压不住哭腔:“祖母死前交代了,她一死,霍家又无男丁袭爵,定会沦为鱼肉,你带着几个妹妹离开盛京。你们在,霍家就不会倒。”
“祖母!”霍明澜像一只被困绝境的幼兽,发出痛苦的悲鸣。
白幡如雪压城,纸钱送魂归山。
霍明澜披麻戴孝,抱着祖母的牌位,领着几个妹妹走在队伍的前面。
纸钱纷飞,洒向灰蒙蒙的天。
对面——
鼓乐震天。
大红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从长街另一头涌来。旌旗招展,上书“左裴右辛”四个大字。
一百零八抬聘礼,绵延数十里,红绸铺地,锣鼓开道。
一辆铺满牡丹花的马车上,辛枣端坐其中,正笑着朝百姓挥手,裴东君侧身一脸宠溺地看着她。
“等我们成亲,我不要你坐在黑洞洞的轿子里一个人盖着盖头,我要坐在花车上和你一起**,让满盛京都看到我们幸福的样子。”
那些曾许诺独属于她的大婚,现在,他一样不少地给了辛枣。
裴东君远远注意到对面的幡旗招展,还未看清上面写着哪家的丧仪,头就被辛枣强制掰了过来:“不许看,晦气!”
他笑着捏她的鼻子,说:“好,都听夫人的。”
白与红,在长街中央擦肩而过。
一边是漫天纸钱,一边是遍地红绸。
一边是形单影只,一边是恩爱缠绵。
解散了最后一批下人,霍明澜站在院子中央,百年霍府,此刻空寂如坟。
身后大门被重重地撞开,裴东君身上大红喜服未脱,目眦欲裂。
他冲过来,一把扼住她的手腕:“我已经承诺要将他们母子送走,你为什么还要对他们出手?赶紧把他们交出来。”
霍明澜猛地甩开他的手:“你们往我身上泼了那么多次脏水,哪次有真凭实据?”
他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她,声音发了狠:“我知道你赌气我每次都站在小枣那边,想逼我在你我大婚之日二选一,别白费心机了。”
他冷笑一声,眼底尽是嘲弄:“我选择小枣,我会安排你和公鸡拜堂,这都是你自找的。”
说完,骑上马朝着城外奔去。
霍明澜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裴东君,我是真的不想嫁你了。”
清晨的喜鹊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今天是霍明澜出嫁的日子。
没有亲人送嫁,没有红绸漫天,没有锣鼓鞭炮。
梦想中的一切,都没有。
她一身红衣,背着包袱,拉上门环。百年的古门发出“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
她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家。一夹马腹,马儿朝城外狂奔。
风扬起她的发,红衣猎猎,像一团燃烧的火。
城外,几个妹妹早已等候多时。三妹看着她全身没有一丝新娘的喜气,眼眶发酸。
若是父兄还在,若是裴家眷顾,怎会如此。
霍明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三妹的肩膀。“会好的。”
她们整理行装,准备出发。迎面传来马蹄声。
井然有序的队伍很快就到了近前,领头之人下马跪拜:“黑羽卫奉燕王令——前来迎亲。”
霍明澜望着眼前望不到头的队伍,眸中微动。
黑甲如墨,绵延至视线尽头。旌旗猎猎,在晨风中翻卷如浪。
燕破岳,竟带着十几万人来接她。
队伍无声向两侧分开,一箱箱的聘礼,绵延数十公里,像一条长长的红绸带,在黑甲卫中缓缓流淌。
一身喜服的燕破岳策马而来,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略带薄茧的手掌握着霍明澜冰凉的手指:“王妃,跟本王回家。”
......
在城外找了一夜的裴东君,终于在一间寺庙中找到了辛枣母子的踪迹。
他破门而入,却没有发现一丝绑架的踪迹,原来是辛枣自己带着孩子离开的。
他踉跄地后退半步,如遭雷击——霍明澜根本没有绑架他们。那他对她说了什么?他说二选一他选辛枣,他说让她和公鸡拜堂。
她那双带着恨意的冷冽眼神突然撞进脑子里,刺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猛地伸手,一把从辛枣腰间扯下双鲤佩,顾不得她的尖叫,骑马疯了一般朝着城里狂奔。
他攥着双鲤佩,指节泛白。
快到城门时,一辆插满牡丹的大婚花车与他擦肩而过。
裴东君皱了皱眉,心中泛起一丝懊悔。
不该将他独属于明澜的创意提前暴露,现在盛京人人都学,没有了新意。
他今天一定要补给她一个更盛大、独一无二的婚礼。
他漫不经心瞥了一眼那花车,凤冠珠帘下,一张脸明艳大气,倾国倾城。
裴东君瞳孔骤缩。
他吓得猛地紧勒缰绳,可速度太快,待他稳住缰绳回头,已相隔甚远。
他大口喘着气,一定是他太紧张了,看花了眼。
他和明澜十年的感情,她怎么可能会嫁给别人?
裴东君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继续朝盛京狂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