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少爷谢澜有失眠症,于是沈念从小就被送到他身边。
做他的人形抱枕。
十年。
整整十年。
她像一件没有生命的家具,被固定在谢澜卧室那张巨大双人床的左侧。
十年之期,就在今天。
会客厅里,价值不菲的香薰安静燃烧,吐出安神静气的烟雾。
沈念坐在梨花木椅上,身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她面前,谢澜的母亲林晚姿态优雅地端着一杯茶,茶盖轻轻撇去浮沫,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新的合同。”
林晚将一份文件推到沈念面前,语气是一贯的冷淡笃定。
“之前的条件翻倍,另外,在市中心给你一套公寓,写你的名字。”
她的眼神并未在沈念身上停留太久,仿佛这只是一场走过场的通知,而不是一场需要征求同意的谈判。
在她看来,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一个孤女,靠着一点微不足道的体质,在谢家锦衣玉食十年,如今还能得到一套普通人一辈子都挣不来的房产。
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沈念的目光落在合同上。
那上面“十年”两个字,格外刺眼。
又是十年。
她的人生,究竟有几个十年,可以这样被明码标价地出售。
这些年,谢澜从一个阴郁寡言的少年,长成了一个游戏人间的浪荡公子。
他谈了一个又一个热情似火的小情人。
带着她们赛车,泡吧,在私人岛屿上开派对。
媒体的镜头追逐着他,每一段绯闻都闹得满城风雨。
但无论在外面玩得多荒唐,每到深夜,他都会雷打不动地回到那间卧室。
赶走身边所有的莺莺燕燕。
然后,掀开被子,熟门熟路地从背后抱住她。
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嗅着那股能让他安然入睡的气息。
他的呼吸从滚烫变得平稳,很快就能沉沉睡去。
而沈念,则常常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他们之间,只有呼吸和体温的交换,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陪伴的时间太久,久到他大概已经忘了,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久到他以为,她会像墙上的挂画,床头的台灯一样,永远在那里,不会离开。
三天前,谢澜彻底栽了。
为了一个叫苏瑶的芭蕾**孩。
他为她在深夜的盘山公路上飙车,只为赢她想要的那辆**版跑车。
他为她一掷千金,包下整个秀场,让她成为唯一的舞者。
他甚至为了陪她,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回过谢家大宅。
整整三日不眠。
管家说,少爷这次是动了真心。
谢家的佣人们私下里都在议论,那位苏**,很可能就是未来的谢家少母。
沈念听着,没什么表情。
这些事,与她一个即将到期的“抱枕”又有什么关系。
林晚见她迟迟不说话,有些不耐地抬起眼。
“怎么,嫌少?”
她放下茶杯,声音里带了一丝轻蔑的冷意。
“沈念,人要懂得知足。谢家养了你十年,没让你受过一点委屈。你这样的出身,离开谢家,能在社会上做什么?”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甚至带着点施舍的意味。
沈念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没有波澜,也没有情绪。
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林晚。
看了很久。
直到林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蹙起了眉。
沈念才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很温和,像春日拂过湖面的风,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不了。”
林晚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
沈念又重复了一遍,清晰,且坚定。
“我说,不了。夫人,到此为止吧。”
她没有去看那份合同,更没有提那些诱人的条件。
只是站起身,对着林晚微微鞠了一躬。
“感谢您和谢家这十年的照顾。”
说完,她便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华丽却压抑的会客厅。
林晚坐在原处,完全怔住了。
她设想过沈念可能会讨价还价,可能会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她甚至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来敲打她。
却唯独没有想过,她会拒绝。
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外照进来,将沈念的背影拉得很长。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异常稳当。
仿佛不是在离开一个寄居了十年的地方,而是在走向一个期待了许久的未来。
林,终于到期了。
会客厅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林晚错愕又愠怒的视线。
沈念站在门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却仿佛卸下了千斤的重担。
她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很干净。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谁的安眠药,不再是谁的附属品。
她只是沈念。
不远处的走廊尽头,两个年轻的女佣正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少爷为了那个苏瑶,三天没合眼了,眼睛都红了。”
“可不是嘛,刚才老宅那边来电话,说少爷陪着苏**,这会儿才刚睡下。”
“啧啧,这次是真爱了。”
沈念听着,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了那间属于她的,位于主卧旁边的狭小侧卧。
十年,她终于可以睡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安稳觉了。
推开门,房间里陈设简单。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打开衣柜,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素色衣服。
她拉出行李箱,将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
动作不急不缓,有条不紊。
就像她过去十年里,做的任何一件事一样。
安静,沉默,不起波澜。
只是这一次,她是在为自己的离开做准备。
外面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最后是一个刺耳的刹车声。
谢澜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