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享乐太过,连老天都看不过眼。
竟让她在自家顶楼的恒温**浴缸里,因通风系统故障,生生被一氧化碳闷死过去。
再醒来时,便已成了这太傅府里,呱呱坠地的女婴。
而她这一世的母亲,在拼尽全力生下她后,便永远离开了。
算起来,她在这陌生的朝代,已经稀里糊涂过了十六年。
最初的几年,阮瞳不是没试过入乡随俗。
琴棋书画,女红礼仪,她咬着牙一样样去碰。
可那些东西她真的学不来。
指尖碰到那琴弦就发僵,捏起绣花针能把自己的手扎成筛子。
至于那些弯弯绕绕的礼仪规矩,更是听得她头昏脑涨,哈欠连天。
阮书卷愁得整日都睡不着觉。
想他堂堂太傅,太子的功课都能弄得明明白白。
怎么轮到自家闺女,就束手无策了呢?
真是医者难自医啊。
没辙,看来得请外援了。
于是对于阮书卷的反向驯化开始了。
阮瞳七岁那年,阮书卷花重金请来京城最负盛名的夫子。
第一堂课,夫子讲到女子贞静为美。
阮瞳举起小手:“夫子,那花木兰代父从军,算不算不贞静?”
夫子一怔。
她继续问:“若是敌军打来了,我们是该贞静地坐着等死,还是该拎起菜刀保护家人?”
满堂寂静。
夫子气得脸色发青,当天下午就把阮书卷请到了学堂。
“阮大人!”
夫子手指发颤,“令媛这般能言善辩,老身实在教不了!”
阮书卷额角青筋直跳,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赔罪。
阮瞳却忽然抬起头,脆生生地说:“爹,女儿只是不明白,若女子生来只能贞静,那花木兰岂不是该在家绣花,梁红玉就该在帐中焚香?”
“你!”
夫子气得眼前发黑,指着阮瞳,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一刻,阮书卷忽然懂了什么叫血压飙升。
他看着阮瞳那张伶牙俐齿的脸,后槽牙咬得死紧。
阮书卷这辈子都想不通。
他和过世的夫人,都是循规蹈矩,饱读诗书之人。
怎么会生出这么个离经叛道的女儿。
明明生得玉雪可爱,可那性子简直像投错了胎。
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猴子,天不怕地不怕,专挑规矩打。
那天晚上,阮书卷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
烛火摇曳中,他忽然想起阮瞳问的那句话。
他竟……答不上来。
这还没完,十岁那年,阮瞳溜出府去玩。
她正蹲在街边眼馋糖人,忽然听见旁边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几个穿着绸衫,半大不小的纨绔子弟,正围着一个瘦骨伶仃,挎着破花篮的小姑娘。
你推我搡,抢她的花,扯她的辫子,手直往她脸上摸。
阮瞳想都没想,把刚买的糖人往旁边小贩手里一塞。
几步冲过去,一把将吓得发抖的小姑娘拽到自己身后。
“哟!”
为首的纨绔先是一愣,随即乐了。
上下打量阮瞳,“这是哪家跑出来的小辣椒?”
“毛还没长齐呢,就学人家英雄救美?”
阮瞳抬起头,明明比人家矮半个头,气势却半点不输:“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们也敢放肆?”
“天子脚下怎么了?”
旁边一纨绔嬉皮笑脸地凑近,“小娘子,这京城脚下,爷们儿高兴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
“要不,你替她给哥几个唱个小曲儿?唱好了,今儿就放你们一马。”
阮瞳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特别甜,特别乖。
下一秒。
她抡起旁边摊子上的擀面杖,照着那人小腿就是一下。
“嗷!!!”
惨叫声响彻整条街。
等阮书卷闻讯赶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家闺女一手握着擀面杖,一手护着那吓得发抖的卖花小女孩。
对面几个纨绔捂着腿龇牙咧嘴。
周围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
阮书卷眼前一黑。
他是真想当场撞墙,一头撞死才好。
可最后,他只是把阮瞳手里的擀面杖拿下来,递给摊主。
然后对着那几个纨绔家长拱手:“小女顽劣,在下回去定当严加管教。”
阮书卷牵起阮瞳的手,这次握得很紧,紧得阮瞳微微蹙眉。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快到府门前时,阮瞳忽然小声说:“爹,是他们欺负人。”
阮书卷脚步一顿,低头看着阮瞳。
她发髻松了,衣裳上也沾了灰,脸上却毫无悔意。
他胸口憋了一路的气,忽然就泄了。
他如何不知女儿没错,路见不平,仗义出手。
这道理他教过她,圣贤书里写过,世人皆赞。
可这世道从来不是只有道理。
有官有法,有权有势,有不公与黑暗,更有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规则与潜流。
而她只是一个十岁的女孩儿。
他该怪她莽撞,怪她不知深浅,怪她惹祸上身。
可他怎么怪得出口?
阮书卷沉默良久,最后只哑声应了一句:“嗯,爹知道。”
那天夜里,他独自去了祠堂,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站了很久。
忽然想起,亡妻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书卷……我们的女儿,你要让她……活得自在些。”
他当时红着眼点头,心里却想着:定要将瞳儿教养成最端庄娴雅的大家闺秀,才不辜负夫人。
如今看来,夫人怕是早料到会有这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