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秋夜宴暮色四合时,王宅的后花园已掌起数十盏琉璃灯。灯光映着假山流水,
在初秋的薄暮中漾开一片暖黄的光晕。廊下摆开三张紫檀木席案,
每张案上都堆着时令鲜果、精致点心,正中则是一只冒着热气的铜鼎,
鼎中乳白色的汤汁正咕嘟咕嘟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肉香。主人王显宗坐在主位,四十出头,
面皮白净,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髯。他身穿宝蓝色暗纹锦袍,
腰间悬着一块羊脂白玉佩——那是去年圣上赏赐的。作为从四品的户部郎中,
他掌管东南三省的漕运稽核,虽非位极人臣,却也是个实权在握的肥差。右手边是李德富,
京城最大的绸缎商,体态丰腴,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在灯光下绿得晃眼。
他正用银箸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鼎中涮了三下,蘸了特制的酱料送入口中,
满足地眯起眼睛。左手边是赵文远,国子监司业,正五品的文官。他年近五十,瘦削儒雅,
穿着素净的青色直裰,与另两人的华丽形成鲜明对比。此刻他正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汤,
细细品着,眉头微蹙,似乎在分辨汤中用了哪些药材。“文远兄,这汤可还入得了口?
”王显宗笑着问道,“我特地让厨下加了黄芪、枸杞、当归,最是补气益血。
”赵文远放下汤匙,颔首道:“火候恰到好处,药材的配比也颇有讲究。
只是......”他顿了顿,“这羊肉似是从北地运来的吧?膻味重了些。
”李德富哈哈大笑:“赵大人这就有所不知了!羊肉要的就是这个膻味!不膻不鲜,
不鲜不美!您尝尝这蘸料,是我特地让铺子里的老师傅调的,用了三十六味香料,
专为压膻提鲜。”赵文远依言试了试,果然别有一番风味,不由点头称是。三人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从风花雪月转向了仕途经济。王显宗忽然长叹一声,
将手中的犀角杯重重放在案上。“二位贤弟,说来惭愧。”他眉头深锁,
“近日户部稽核江南漕粮,我翻阅历年账册,发现其中漏洞百出,亏空竟达数十万石。
我欲上奏彻查,可这江南漕运牵扯甚广,从地方官吏到京中要员,盘根错节。
我若捅破这层窗户纸,恐要得罪大半朝堂;若装聋作哑,又愧对圣上信任。这几日辗转反侧,
竟不知如何是好。”李德富放下银箸,擦了擦嘴:“王大人这是智者千虑啊!要我说,
这事其实简单——查,但要查得有分寸。该抓的抓一两个,该放的放一大片。
既显了您的能耐,又不至于树敌太多。”“德富兄说得轻巧。”王显宗苦笑,
“这分寸如何把握?抓谁放谁?抓得轻了,圣上嫌我敷衍;抓得重了,同僚恨我入骨。难,
难啊!”赵文远缓缓开口:“显宗兄所虑,我深有体会。上月国子监岁考,
发现数名监生舞弊。按理当革除功名,永不许再考。可这其中有一人,乃是礼部侍郎的外甥。
我若严惩,必得罪侍郎;若轻纵,又难以服众。至今悬而未决,每每思及,便觉自己愚钝,
竟想不出两全之策。”李德富听了,忽然拍案笑道:“巧了!我近日也有桩烦心事。
城西新开了家绸缎庄,掌柜的是江南来的,不知使了什么手段,
竟将我铺子里几个老主顾都拉了过去。我派人打听,才知他卖的料子比我便宜三成!
若是硬拼价格,我自然拼得起,可这样一来,利润薄了不说,还坏了行里的规矩。若不降价,
客源又要流失。这些天我也是茶饭不思,总觉得脑子不够用,想不出个万全的主意。
”三人相视苦笑,举杯同饮。园中秋风渐起,吹得廊下灯笼微微摇晃,
光影在三人脸上明明灭灭。沉默片刻,王显宗忽然问道:“说来奇怪,你我三人,一在朝堂,
一在学府,一在商海,按理说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为何总感到......缺乏智慧呢?
”“正是!”赵文远接口道,“我也常觉得自己常干些蠢事。明明可以处理得更圆滑,
偏偏要直来直去;明明可以看得更长远,偏偏只顾眼前。这智慧,到底从何而来?
用什么办法可以充满智慧?”李德富没有立即接话,而是夹起一片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在鼎中涮至恰到好处,然后蘸满酱料,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良久,他才放下银箸,
目光在两位官员脸上扫过。“二位大人,”他缓缓开口,“依我看,这智慧嘛,
与吃肉大有关系。”王显宗和赵文远都是一愣。“此话怎讲?”王显宗好奇地问。
李德富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二位知道我年轻时是做什么的?是走街串巷的货郎!那时节,
一天能吃上一顿饱饭就不错了,肉?一个月也见不着几回。脑子也笨,挣不到钱,
只能勉强糊口。”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道:“后来攒了点本钱,在街角开了个小布摊。
日子稍好,偶尔能吃上肉了。说来也怪,脑子好像灵光了些,知道进什么货好卖,
知道怎么跟客人讨价还价。虽然发不了大财,但总算能养活一家老小。
”王显宗和赵文远听得入神。“再后来,生意做大了,开了铺子,肉也吃得多了。
”李德富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尤其是这五六年,顿顿有肉,餐餐见荤。
你们看我现在——京城十三家绸缎庄,江南还有三处分号!这脑子,
比年轻时不知好使了多少倍!”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要我说,这发财和你们升官一样,
都是需要智慧的!智慧从哪里来?从肉里来!不多吃肉,脑子哪来的油水?没油水的脑子,
就像没上油的齿轮,转不动!”王显宗和赵文远面面相觑。这番理论他们从未听过,
但仔细一想,似乎又有些道理。李德富确实是从一个货郎变成了京城巨贾,
而他的饮食奢华也是出了名的。“可是......”赵文远犹豫道,
“古籍有云:‘肉食者鄙,未能远谋。’这......”“哎!”李德富摆摆手,
“那是古人的说法!古人哪有我们现在吃得好?他们吃的肉,能和我们现在吃的比吗?
我告诉你们,我这肉可不是一般的肉——北地的羊,辽东的鹿,岭南的野味,
东海的海鲜......吃什么补什么,吃哪补哪!脑子不够用?多吃肉就对了!
”王显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德富兄说得有理。我回想起来,这些日子为漕运之事烦心,
确实食不知味,肉也吃得少了。莫非真是因为这个?”“定是如此!”李德富笃定地说,
“你们想想,那些穷书生为什么总考不上功名?缺油水啊!脑子干巴巴的,
能想出什么好文章?那些穷官为什么升不上去?不会钻营啊!为什么不会钻营?脑子不活络!
为什么不活络?肉吃得少!”赵文远被他说得有些动摇:“如此说来,
我们平日吃的肉还远远不够?”“远远不够!”李德富斩钉截铁,
“你们看我这身肉——”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这里头装的都是智慧!你们二位,
太清瘦了!尤其是文远兄,一身书生气,要多吃肉,多长肉,这智慧自然就来了!
”王显宗眼睛一亮:“有道理!从明日起,我要顿顿有肉,餐餐见荤!
”赵文远也下定了决心:“那我也试试。只是这吃肉......可有什么讲究?
”李德富大笑:“讲究可多了!早膳宜清淡,可吃些鸡茸粥、鱼片羹;午膳要丰盛,
牛羊猪肉轮着来;晚膳最是要紧,需得山珍海味,好好补一补这一日耗去的精气神!另外,
这吃肉的法子也有讲究——烤的、炖的、蒸的、涮的,各有各的妙处。改日我请二位到府上,
让我的厨子好好露一手!”三人越说越兴奋,仿佛找到了通往智慧殿堂的捷径。
王显宗当即吩咐下人:“去,让厨房再切三斤上好的羊肉,要肥瘦相间的!再温一壶酒来!
”那一夜,三人吃到月过中天才散席。王显宗和赵文远都喝得微醺,
被各自的仆人搀扶着上了轿。临别时,三人约定一月后再聚,
到时各自汇报“吃肉增智”的成效。轿子晃晃悠悠走在寂静的街道上,王显宗靠在轿厢里,
摸着圆鼓鼓的肚子,迷迷糊糊地想:多吃肉......真的能变聪明吗?管他呢,
试试总没错。反正肉是美味的,吃多了也不亏。第二章食肉记自那夜秋宴后,
王显宗府上的饮食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前,王夫人讲究养生,主张“五谷为养,
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府上的膳食虽然丰盛,但荤素搭配,颇有章法。
如今王显宗一声令下,厨房里便日日飘出浓郁的肉香。第一日的早膳,
王显宗看着桌上摆着的鸡丝粥、水晶虾饺、蟹黄汤包,满意地点点头。
他特意多吃了一笼汤包,觉得腹中充实,精神似乎确实好了些。到户部衙门时,
他特地留意自己的状态。翻阅那些令人头疼的漕运账册时,
他发现自己似乎比往日多了些耐心。晌午,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衙门的食堂用饭,
而是让贴身小厮从府里送来食盒——里面是红烧蹄髈、葱烧海参和一大碗老鸭汤。
同僚们看得目瞪口呆。主事周大人凑过来笑道:“王大人今日胃口大开啊!
”王显宗神秘一笑:“周兄有所不知,这吃肉啊,大有裨益。”但他没有细说,
只是埋头大嚼。下午处理公务时,他忽然灵光一现——那桩让他烦恼多日的漕运亏空案,
其实可以换个思路:不必急着上奏,而是先私下查访,摸清底细,找到最合适的突破口。
这样一来,既不得罪太多人,又能向圣上交代。“妙啊!”王显宗拍案而起,
把一旁的书记官吓了一跳。他当即提笔,给江南的几位故交写信,旁敲侧击打听漕运的内情。
写完后,他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中感慨:李德富说得没错,
这肉果然能让人变聪明!如此过了半月,王显宗自觉思维敏捷了许多。
往日需要斟酌再三的公文,现在很快就能理清头绪;同僚间复杂的应酬,
他也能游刃有余地应对。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看问题的角度都变得开阔了。这一日休沐,
王显宗正在书房练字,王夫人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见他写的是一幅“肉食者智”,
不由笑道:“老爷最近怎么跟肉杠上了?顿顿不离荤腥,连题字都要写这个。
”王显宗放下笔,拉着夫人的手坐下:“夫人有所不知,这吃肉啊,真能让人变聪明!
”他将李德富那番理论娓娓道来,又说了自己这半月的变化。
王夫人将信将疑:“真有这么神奇?可妾身看老爷这几日,确实气色好了不少,
处理事情也爽利了许多。”“是吧!”王显宗得意道,“李德富一个商人,
能挣下那么大的家业,必有过人之处。他这吃肉增智的法子,我看靠谱!”正说着,
管家来报:赵文远赵大人来访。王显宗连忙迎出去,只见赵文远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袍,
面色红润,比半月前看起来丰腴了些。最显眼的是他的肚子——原本平坦的小腹,
如今已微微隆起。“文远兄!”王显宗拱手笑道,“多日不见,发福了啊!
”赵文远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都是按德富兄的法子,顿顿吃肉。别说,
还真有些效果。”二人到花厅坐下,丫鬟奉上茶点。
赵文远迫不及待地说起自己的变化:“显宗兄,你说奇不奇怪?自从多吃肉后,
我读书时觉得脑子特别清醒。前日重读《论语》,竟读出了许多从前没注意的深意!
还有监生舞弊那事,我也想通了——既要惩处,又不得罪侍郎。
我打算这样......”他压低声音,说了自己的计划:将那舞弊的监生单独叫来训诫,
责令他闭门思过三月,期间不得参与任何课业。对外则称该生因病休学。这样一来,
既保全了侍郎的面子,又达到了惩戒的目的。王显宗听完,抚掌称赞:“妙!
文远兄果然大有长进!这法子圆融周到,两全其美!”赵文远得到肯定,
更是兴奋:“还有更奇的呢!我发现了一些从前从未注意的道理。
比如说人的脚背——”他抬起脚示意,“为什么向前长着?我想了想,这实在是太有道理了!
向前长,走路平稳安全;若是向后长,不仅走不稳,还容易被后面的人踩着!造物之妙,
真是令人叹服!”王显宗一愣,仔细琢磨这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文远兄观察入微!
确实如此!这脚背向前的设计,实在是妙不可言!”“还有呢!”赵文远越说越起劲,
“人的鼻孔为什么向下长?这也是大有深意!若是向上长,天一落雨,雨水不就灌进去了吗?
那岂不糟了!向下长,雨水进不来,呼吸也顺畅。这造物的安排,真是处处透着智慧!
”王显宗听得连连点头:“有道理,太有道理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些呢?文远兄,
你这吃肉增智,效果显著啊!”二人正说得兴起,李德富到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团花锦袍,更显富态。一进门就笑道:“二位大人,别来无恙啊!哟,
文远兄这气色,红润多了!显宗兄这精神头,也旺盛得很!”三人寒暄落座,
王显宗和赵文远争相说起自己吃肉后的变化和“新发现”。李德富听着,
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待二人说完,李德富拍手道:“怎么样?我说多吃肉就能增加智慧,
二位不是很见效了吗?”“何止见效,简直是立竿见影!”王显宗感慨道,“德富兄,
你这法子真是金玉良言!我这半月来,处理公务得心应手,看问题也透彻了许多!
”赵文远也道:“确实如此!我现在读书,常有豁然开朗之感。一些从前想不明白的道理,
现在都能想通了!”李德富得意地捋了捋胡须:“这才哪到哪!二位现在吃的肉,
还只是入门级别。要真正开启大智慧,还得吃更多、更好的肉!这样,下月初一,
我在府上设宴,请二位务必光临。我让厨子准备些稀罕物,保证让二位的智慧更上一层楼!
”王显宗和赵文远自然满口答应。三人又聊了许久,直到日落西山才散去。送走客人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