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二字,如同两块寒冰投入耳中,激起一片彻骨的麻栗。
我的大脑先是空白,随即被荒谬与恐惧填满。出征?向哪里出征?和谁作战?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偶然窥破秘密的民俗学者,不是士兵,更不是这诡谲莫名“军队”的一员!
我想张嘴,想说这一定是个误会,想求饶,想转身逃跑……但喉咙像是被冻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四肢也沉重得不听使唤,仿佛被那红衣女子——不,红衣女“将军”——的目光钉在了原地。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炸裂开来。
她没有给我任何回应或思考的时间。说完那句话,她便转回了身,重新面向那朵苍白火焰和破败的庙宇。她抬起手,宽大的袖幅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沉郁的弧线,对着那火焰,轻轻一挥。
苍白火焰骤然暴涨!不是向上,而是像水银泻地般,沿着沙地瞬间蔓延开来,形成一道苍白的火线。火线迅速延伸,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的、我完全无法辨认的图案,将整片空地、破庙、以及所有蜃影士兵都囊括在内。图案完成的刹那,那些原本飘忽不定的蜃气士兵,身形猛地凝实了几分,虽然依旧是半透明的气态,却散发出一种更加锐利、更加肃杀的气息,仿佛从沉睡中彻底苏醒。
紧接着,地面传来一阵低沉的、持续的隆隆声,像是遥远的闷雷,又像是巨兽在深层地底翻身。我脚下所踩的沙地开始轻微震颤,细沙簌簌跳动。破败的土地庙那黑洞洞的门口,幽蓝色的光芒再次亮起,这次不再是微光一闪,而是如同打开了一扇通往幽冥的门户,光芒吞吐不定,隐约可见其中似乎有更多的、扭曲的影子在晃动,伴随着极其微弱的、金铁交鸣和战马嘶鸣的混响,像是被压抑了千百年的战场余音。
“列阵。”
女将军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地鸣与海浪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些蜃影士兵无声而动。跪地的起身,散立的归位,阵型变换,虽然只有数十人,却瞬间展现出一种千军万马般的严整与煞气。他们面朝庙门幽蓝光芒的方向,长矛顿地,刀剑出鞘(尽管也是蜃气所凝),一股冰冷刺骨的、混合着铁锈、海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的“军威”弥漫开来。
而我,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身不由己地向前移动。不是走,更像是脚下的沙地自己在流动,将我推向了那片被苍白火线围绕的空地,推到了那群蜃影士兵阵列的侧后方。我想挣扎,想呼喊,却连转动眼球都异常费力。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像个牵线木偶一样,被安置在那里,与那些非人的士兵为伍,面对着那吞吐不定的幽蓝庙门。
女将军站在阵列最前方,背对着我们。红衣在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阴风中猎猎拂动,那背影挺拔孤峭,仿佛一座亘古存在的石碑。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右臂,剑指般指向庙门幽光。
“轰——!”
一声远比之前更加响亮的轰鸣从地底迸发,整个海滩都剧烈摇晃了一下。破败的土地庙仿佛再也承受不住某种压力,那些残存的石块和灰泥簌簌落下。庙门处的幽蓝光芒猛地扩散开来,不再是一个门户,而像是一张猛然张开的大嘴,或者一个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透过那漩涡的幽光,我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不再是深夜的海滩和破庙,而是一片昏沉晦暗的天地。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抑得令人窒息。龟裂的、泛着不祥暗红色的土地向远处延伸,直到被更深的黑暗吞没。空气中仿佛飘荡着灰烬和血腥的味道。更远处,隐约有扭曲的、非山非树的怪异轮廓,以及星星点点、宛如鬼火般的幽绿光芒在游弋。
那是一片……死地。绝不属于我认知中任何一处现实世界的地方。
“通道已开。”女将军的声音冰冷依旧,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紧绷,“目标,赤崖。清除所有‘蚀灵’,净化锚点。出发。”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流火般的红影,率先冲入了那幽蓝漩涡之中,身影一闪即没。
她身后的蜃影士兵,阵列无声启动。他们没有奔跑,而是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滑”入漩涡——蜃气构成的身体仿佛与那幽光融为一体,迅速被吸了进去,一个接一个,沉默而迅捷。
轮到我了。
那股无形的牵引力骤然加大,将我猛地向前拽去。我毫无反抗之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全身,仿佛跌入了万丈冰窟。视野被混乱的幽蓝、苍白、暗红光影充斥,耳畔是尖锐的呼啸和无数模糊不清的、充满了痛苦与怨憎的嘶嚎低语,疯狂地往脑子里钻。
“不——!”我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破碎的惊叫,但瞬间便被无尽的黑暗与嘈杂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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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不知持续了多久。可能只有一瞬,也可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我勉强重新感知到“自己”的存在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脚下传来的触感——坚硬、粗糙、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温热,像是被烈日暴晒过的粗粝岩石,但那热度又阴森森的,毫无暖意。
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
眼前正是之前在漩涡中惊鸿一瞥的那片天地,但身临其境,其压抑与诡异感放大了十倍不止。
天空是永恒的、令人绝望的铅灰,看不到日月星辰,只有云层在缓慢地翻滚,偶尔透出下方更深处污浊的暗红,仿佛凝固的血痂。大地是开裂的、坚硬的暗红色岩土,裂缝中不时飘出丝丝缕缕灰黑色的烟气,带着硫磺和腐败的恶臭。空气粘稠得如同胶水,每一次呼吸都灼热鼻腔,带着浓厚的尘埃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极目远眺,地平线扭曲模糊,一些奇形怪状、像是巨大骨骸又像是枯死巨树的阴影矗立着,了无生机。
这就是……赤崖?出征的目标地?
我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到自己正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由暗红岩石构成的平台上。平台边缘陡峭,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传来隐隐的、如同亿万细虫爬行的窸窣声,让人毛骨悚然。
女将军就站在平台边缘,离我不过数步之遥。她依旧一身红衣,在这单调灰暗的天地间,红得刺眼,也红得孤绝。那些蜃影士兵已经在她身后重新列好了阵型,肃立无声,仿佛与这死寂的世界融为一体。苍白火焰的图案并未完全消失,而是缩小成一圈淡淡的、浮现在她脚下岩石上的光纹,微微闪烁。
她似乎完全不受这恶劣环境的影响,连衣角都未曾被那污浊的风吹乱。她微微仰着头,望着铅灰色天穹的某个方向,侧脸线条在黯淡天光下显得更加冷冽。她在看什么?感知什么?
“此地时空紊乱,蚀力弥漫。”她忽然开口,并未回头,声音比在海滩上时更加清冷空寂,仿佛也被这片死地同化了,“尔等凡胎,五感易受侵蚀,心神易遭蛊惑。紧守灵台一点清明,勿视,勿听,勿思。”
这话显然是对我说的。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终于能发出一点声音了,尽管干涩嘶哑:“这……这里是哪里?你到底是谁?你要做什么?放我回去!”
她缓缓转过头,幽深的眸子看向我。那两点苍白的火光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下,反而显得清晰了一些。“此地乃两界缝隙,昔年古战场残骸所化,名‘赤崖’。吾名,赤鸢。”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至于归途……待此间‘蚀灵’荡清,锚点稳固,通道方能再现。此刻,你无处可去。”
赤鸢。一个名字,却并未带来丝毫亲近或明晰,反而更添神秘与沉重。古战场?两界缝隙?蚀灵?锚点?每一个词都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组合在一起,更像是一个疯狂迷梦的呓语。
“为什么是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这空气中无所不在的、令人精神涣散的诡异压力,“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的战争,与我无关!”
“你看见了。”赤鸢的回答简单到残酷,“月华蜃影,非有缘者不可见。你既见之,便已入局。此地蚀力对生人气机敏感异常,你独自滞留,顷刻间便会被侵蚀同化,化为浑噩‘游蚀’,或成为‘蚀灵’饵食。”她的目光扫过我惨白的脸,“随军而行,尚有生机。”
生机?在这鬼地方,跟着一群不知是鬼是妖的蜃影军队,去对抗听名字就无比邪恶的“蚀灵”?这算什么生机!
我还想再争辩,赤鸢却已不再理会我。她重新望向远方,抬起手,指向平台左侧一条蜿蜒向下、隐没在嶙峋怪石和灰黑雾气中的狭窄坡道。
“斥候已探明,前方三里,旧营垒遗址,有蚀灵聚落,约百余,为首者似有灵智初萌迹象。”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指挥官语气,“此地锚点松动,时空褶皱,蚀灵方得以滋生壮大。务必在其酿成‘蚀潮’之前,彻底净化。阵型,锋矢。推进。”
蜃影士兵们动了。阵型迅速变换,形成一个箭头般的尖锥。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号令或呐喊,只是沉默地转身,面向那条险峻的坡道。手中蜃气凝成的兵器,似乎更加凝实了几分,刃口流转着与苍白火焰同色的微光。
赤鸢走到了阵列的最尖端。她没有拔出任何兵器,只是那一身红衣,似乎成了这灰暗世界中唯一醒目的战旗。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留下是死,跟上去可能是另一种死法。但赤鸢的话,还有这环境中越来越清晰传来的、令人极度不安的窸窣声和隐约嘶嚎,让我明白,我没有选择。
咬了咬牙,我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跟在了蜃影军队的末尾。至少,前面有那么多人(?)形物体挡着。
队伍开始沿着陡峭坡道向下行进。路极难走,碎石松动,热气灼人,灰黑色的雾气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从岩缝和地裂中不断涌出,试图缠绕上来。每当靠近,蜃影士兵身上便会泛起一层微弱的苍白光晕,将雾气驱散。而我,只能尽量贴近他们,依靠他们身上散发的、那冰冷而奇异的气息,来抵御雾气的侵蚀。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头晕目眩,胸闷欲呕,脑海中不时闪过一些破碎、扭曲、充满恶意的画面片段,耳畔的诡异低语也越发清晰,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对我窃窃私语,诱惑,恫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