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五十八块的毛线。法国进口,美利奴羊绒,浅灰蓝色。我上个月发了工资,
专门去城西那家毛线店挑的。一百八十六一团,买了三团。婆婆生日礼物。她喜欢织东西,
我想着买好线她高兴。今天我提前下班回来,看见婆婆坐在客厅包快递。纸盒敞着口,
里面叠了一条围巾。浅灰蓝。羊绒。是那三团线。我看见快递单上的名字。林媛。
电话号码我存过。备注:孙磊前女友。“妈,寄什么呢?”“哦,一个老姐妹的东西。
”婆婆头没抬。我端着水杯进了卧室。关上门。手机翻到通讯录,
那个号码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我存它的时候,孙磊说,早就断了。1.我坐在床边,
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子磕了一下柜角,水晃了晃,没洒。我看着那杯水。过了一会儿,
我拿起手机。打开淘宝,翻到上个月的订单。
“法国美利奴羊绒毛线浅灰蓝186元×3”。付款时间,2月15号,
上午十点零三分。那天我上着班,趁午休前下的单。快递到的那天,我亲手递给婆婆的。
“妈,给您的,生日快乐。”她接过去捏了捏。“这么贵的线,我哪用得上。
”“好线织出来手感不一样,您试试。”她没再说什么。我以为她不太喜欢。
原来不是不喜欢。是没打算给自己用。我把淘宝关了,打开微信。翻孙磊的朋友圈。
翻到三天前。一张照片。一个火锅店,两杯奶茶。配文:加班结束,犒劳自己。两杯。
我没在意过。现在在意了。我退出朋友圈,手指停在搜索栏上。搜了一个名字。林媛。
孙磊的微信好友里没有这个名字。但我记得他手机里有个备注,是一朵花的表情。
我以前问过。“谁啊?”“同事。”我没追问。我从来不追问。客厅传来胶带撕拉的声音。
婆婆在封箱。我起身,打开卧室门。“妈,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随便,清淡点。
”“行。”我换了鞋出门。楼下快递站,我走到前台。“你好,帮我查一下,
这个地址最近三个月寄出去的快递记录能查吗?我是这个地址的住户。”“查不了别人的,
只能查自己寄的。”“那帮我查一下刘桂英,就是我婆婆,她岁数大了让我核实一下。
”小哥翻了翻电脑。“刘桂英……最近三个月,四单。”“四单?”“嗯。一月一单,
二月两单,三月一单,就是今天这个。”“收件人都是谁?”“这个……都是同一个人。
林媛。”四单。同一个人。我谢了快递小哥,走到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菜市场买了菜。
茄子,两块五。豆腐,一块八。青菜,一块二。我拎着塑料袋往回走。路过一家女装店,
橱窗里挂着一件白色羽绒服,标价四百九十九。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
开线的地方缝了三次,黑线。羽绒服是灰的,黑线特别明显。我走过去了。回到家,
婆婆在看电视。快递盒已经不在了。茶几上放着一杯泡好的枸杞茶。是给她自己泡的。
我进厨房,开始切茄子。洗菜的时候我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上个月的记账。
“2月——毛线558,婆婆降压药127,家里大米+油234,
物业费380……”再往上翻。“1月——婆婆过年新棉鞋189,年货1260,
给婆婆红包2000……”每个月都记着。五年了。我关了备忘录,把菜端出去。
婆婆尝了一口茄子。“盐放多了。”“好,下次注意。”我坐下来吃饭。孙磊还没回来。
婆婆没提快递的事。我也没再问。吃完饭我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厨房收拾干净。回到卧室,
关上门。打开手机备忘录,在最后一行加了一句:“3月14日,毛线→围巾→快递→林媛。
”然后我打开淘宝,查了过去三年给婆婆买过的所有东西。订单很长。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2.婆婆的降压药是我每月买的。一百二十七块一盒,一个月一盒。从我嫁进来那年开始。
第一个月是孙磊带我去的药房。他结了账,七十三。那时候还是旧配方。后来换了新药,
涨到一百二十七。孙磊说:“你顺路买一下?药房就在你公司附近。”然后就一直是我买。
五年。“妈,药到了,放您床头柜了。”“嗯。”她从来不说谢。我也没觉得需要她说。
洗衣服也是我的事。婆婆的、孙磊的、我的。婆婆的毛衣得手洗,不能用洗衣机。
她说过一次。“洗衣机绞坏过我一件好毛衣,两百多呢。”从那以后我手洗。冬天水凉,
我戴着橡胶手套搓。搓完晾在阳台,手还是红的。做饭。五年,一天三顿。
早上六点十分起来,熬粥、煎蛋、热牛奶。婆婆喝粥要软烂,孙磊要半熟蛋,牛奶不能太烫。
三个人三种要求。我记得清清楚楚。有一次我起晚了,六点四十才开始做。
婆婆坐在饭桌前等着。“几点了?”“起晚了,马上好。”“年轻人不能懒。
”那天我前一晚加班到十一点,回来还洗了碗。我没解释。端粥的时候手烫了一下,缩了缩。
婆婆没看见。孙磊那天已经出门了。每月我的工资五千二。交给家里三千。房贷我转两千八,
孙磊转一千八。买首付的时候,我出了二十三万。那是我工作七年的全部存款,
加上找我妈借了四万。孙磊出了十二万。婆婆出了零。房本上两个名字。刘桂英。孙磊。
我问过。“什么时候加我的名字?”“等贷款还得差不多了再说,手续麻烦。
”“可是首付我出了大头——”“一家人说什么你的我的,以后都是你的。”那是第一年。
第二年我又提了一次。“妈,房本加名字的事——”“磊子说了,等贷款结清。你急什么?
又不是外人。”第三年我没再提。结婚纪念日。第一年孙磊买了一束花。第二年他忘了。
第三年我提了一句。“今天什么日子知道吗?”“什么?”“算了。”“哦,结婚纪念日啊?
最近忙,改天补。”没补。第四年我自己买了一个蛋糕。三十九块,草莓的。做了四个菜。
孙磊说加班。我等到菜凉了,热了一遍,又凉了。八点半他回来。“吃过了,同事请客。
”蛋糕放在冰箱里,第二天我自己吃了。婆婆说:“三十九块买个蛋糕,不如买排骨。
”我嫁进来的第二年,生过一次病。发烧,三十八度七。早上起来头晕,跟婆婆说了一声。
“可能感冒了,我今天请个假。”“感冒吃个药就行了,至于请假?”我自己去了医院。
挂号,验血,拿药,打吊瓶。坐在输液大厅,旁边有个女孩,她老公帮她举着吊瓶去上厕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针头。给孙磊发了条微信。“我在医院,发烧了。”“严重吗?
不是有医保吗?”“不严重。”“那行,多喝水。”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输完液回家,婆婆在看电视。“好了?”“好了。”“那晚饭你来做吧,我今天腰不舒服。
”我去了厨房。切菜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切到。这些事,我以前觉得是正常的。
婆媳之间,不都这样吗。可现在我翻着淘宝的订单记录,一条一条看过去——去年中秋,
我给婆婆买了一套护肤品。三百八十块。那个牌子我自己用不起。
我用的是超市里二十九块九的大瓶装。去年冬天,我给婆婆买了一条羊毛围巾。
一百九十二块。我自己那条是地摊上三十块的,起球了,还在用。过年,
我给婆婆买了一双皮鞋。二百六十八块。我自己穿的黑布鞋,鞋底磨平了。这些东西,
我买的时候都高高兴兴的。我以为她用着呢。现在我不确定了。3.第二天是周六。
孙磊出门了,说去打球。婆婆去楼下广场跳舞。家里只剩我。我走进婆婆的房间。
我没翻过她的东西,从来没有。今天我翻了。床头柜第一个抽屉,
老花镜、降压药、一串佛珠。第二个抽屉。三个空盒子。第一个,护肤品的包装盒。
我去年中秋买的那套。三百八十。第二个,围巾的包装盒。去年冬天那条。一百九十二。
第三个,皮鞋的鞋盒。过年那双。二百六十八。盒子都在。东西都不在。
我把盒子一个一个拿出来。盒子里干干净净,连包装纸都叠得整整齐齐。她不是用完扔的。
是把东西取出来,把盒子留下了。留盒子干什么?万一我问起来,她说“在呢”,
我不会去翻。我把盒子放回原处,一模一样的位置。关上抽屉。出了婆婆的房间。站在客厅,
深吸了口气,闻到昨晚炒菜的油烟味。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把那三样东西的购买记录截图存了下来。然后打开微信。孙磊的头像灰着,不在线。
我点进他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往下翻。找到了。一月二十六号,火锅店,两杯奶茶。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朋友圈是一张窗外的夜景。配文:2025,翻篇。
我认得那个窗户。不是我家的。我继续翻。十一月,一张电影票。孙磊不看电影。
我约过他三次,他说“太吵,不如在家看”。电影票是两张。我把这几条朋友圈截了图。
心跳有点快。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半杯。然后回来,继续看。下午两点,
孙磊还没回来。我做了个以前不会做的事。打开他的电脑。密码我知道,他生日。
桌面上没什么。我打开微信网页版——他没退出登录。聊天记录。我搜了一个表情。那朵花。
找到了。备注名是一朵樱花的表情。我点进去。最近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
他说:“周末有空吗?”她说:“看情况。”他说:“想你了。”她回了个表情包。
是一只猫捂脸。我没有往上翻。手指放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我截了图。然后退出网页版,
清除登录记录。把电脑合上,放回原来的位置。坐回沙发。客厅很安静。墙上的钟滴答滴答。
我盯着茶几上那杯枸杞茶的茶渍。昨天婆婆泡的,她没洗杯子。每次都是我洗。我站起来,
把杯子拿到厨房,倒了,洗了,放回架子上。回来继续坐着。手机备忘录打开,
写:“3月15日。婆婆房间三个空盒子。护肤品380、围巾192、皮鞋268。
共840。东西不在,盒子在。”“孙磊微信,号好友,昨晚对话‘想你了’。
朋友圈:1月26火锅两杯奶茶,12月31跨年夜景非本宅,11月电影票×2。
”写完存好。门响了。孙磊回来了,拎了一袋橘子。“买的橘子,你尝尝。”“谢了。
”我接过来,拿到厨房洗了几个。端出来递给婆婆一个。婆婆剥着橘子,问孙磊。
“今天球打得怎么样?”“还行,赢了两局。”“儿子就是体力好。”我坐在旁边,
也剥了一个。橘子很酸。我没吐,嚼了咽了。孙磊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锁屏。
很快。我看见屏幕上闪了一朵花。“谁啊?”“广告。”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我又剥了一个橘子。4.周一午休,我去了银行。带了身份证和结婚证。“你好,
我想打印我爱人的银行流水。”“需要本人来。”“他出差了,我带了结婚证。
”“不好意思,必须本人持卡或者有授权委托。”我想了想。
“那能查他在我面前登录过的手机银行吗?如果我知道密码的话。”柜员看了我一眼。
“您可以自己在他手机银行里导出。”我道了谢,出了银行。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
孙磊的手机银行密码,我见他输过。六位数,他妈的生日。不是我的生日。
晚上孙磊洗澡的时候,我拿起他手机。密码还是他妈生日。打开手机银行。我没查余额,
直接看交易明细。一页一页往下翻。看到了。每月二十号。固定支出。八百。收款方:林媛。
备注:日常。一月、十二月、十一月……我一个月一个月往上翻。一直翻到去年一月。
十四个月。每个月八百。14×800=11200。一万一千两百。我拍了照。每页都拍。
然后翻到他和我的转账记录。每月一千八,转房贷的。有时候还晚两天。我把截图存好,
清除了相册的最近删除。把手机放回原处。孙磊出来了,头发还是湿的。“帮我拿下吹风机。
”“在第二个抽屉。”我递过去。他接的时候碰到我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凉?”“没事。
”我回到客厅,婆婆在看养生节目。“妈,明天的降压药还有吗?”“还有两天的。”“好,
后天我去买。”一百二十七块一盒。我买了六十个月。六十乘以一百二十七。七千六百二。
降压药、毛线、护肤品、围巾、皮鞋、年货、红包、生日蛋糕、中秋月饼、过年新衣服。
还有每天的菜钱。还有她的洗衣液、她的枸杞、她的足浴盆。这些全是我的钱。
而孙磊每个月转八百给另一个女人。备注,日常。日常。什么日常?我坐在沙发上,
拿起遥控器。“妈,换个台?”“这个正好看呢。”我放下遥控器。
养生节目里专家在讲高血压饮食注意事项。我听着,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
婆婆让我炖鸡汤。“林媛来家里吃饭那天你炖的那个,好喝。”我当时愣了一下。“林媛?
谁?”“哦,我说错了,是隔壁刘婶。”我当时信了。现在我不信了。林媛来过。
婆婆请她来家里吃饭。喝的是我炖的鸡汤。坐的是我洗干净的沙发套。用的是我买的碗。
我闭了一下眼睛。“妈,今天那个养生节目说,高血压不能吃太咸。”“我知道。
”“那明天晚饭我做清蒸鱼。”“行。”电视还在响。我回了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
打开手机备忘录。“3月17日。孙磊手机银行——每月20号转林媛800元,
持续14个月,共11200元。备注:日常。
”“婆婆去年冬天口误:‘林媛来家里吃饭那天’。”十四个月。我每月给自己剩一千四。
他每月给她八百。我的一千四里,
还要买午饭、买卫生巾、买那件两百块都舍不得换的羽绒服。他给她八百。备注:日常。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天花板灰白色的,跟那团毛线差不多的颜色。婆婆织那条围巾,
大概用了三天。我知道她织东西的速度。三天。五百五十八块的毛线,三天的功夫,
一条围巾。寄给一个她口中的“老姐妹”。我闭上眼。十四个月。每个月八百。三年。
至少四个快递。五年。二十三万首付。一千四。5.这周三,我请了半天假。去了房管局。
带了身份证和结婚证。“你好,我想查一下我名下有没有房产。”“请稍等。
”工作人员查了。“没有。”“那我爱人孙磊名下呢?”“您需要有他的授权。
”“我是配偶,共同财产——”“查询他人名下房产需要本人授权或法院调令。
但如果是婚内购房,过户到您名下需要双方同意。”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房本上只有他和他母亲的名字,离婚的时候,我的出资怎么算?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建议您咨询律师。”我出了房管局,站在门口。三月的风有点凉。
我拉了拉袖口。那条开线的缝还在。二十三万。我掏空了自己所有积蓄,还借了妈四万。
房本上没有我的名字。我站了几分钟。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妈。”“嗯?
怎么了?”“那四万块钱,当时有没有留借条?”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留了。
你爸让留的。他说不管嫁谁,钱是钱。”“借条在哪?”“在你爸那个铁盒子里。
你要干什么?”“没什么,我整理资料。”“小萍,你——是不是过得不好?”“挺好的妈。
”“……你要是有什么事,跟妈说。”“我知道。”我挂了电话。过得不好。五年。
一天三顿饭。洗不完的碗。搓不完的毛衣。每个月一千四的零花钱。买不起两百块的羽绒服,
买得起五百五十八块的毛线。因为那是给婆婆的。不是给自己的。给自己花钱,心疼。
给她们花钱,应该的。“应该的。”这三个字我在心里念了五年。今天我不想念了。回到家,
我没做饭。“妈,今天有点累,咱叫个外卖行吗?”“外卖多贵。你随便炒两个菜就行。
”“好。”我进了厨房。切了个黄瓜,炒了盘鸡蛋。把菜端上桌。“就这两个?
”“冰箱里没菜了。”“你早上不是去买菜了吗?”“今天请假了,没来得及。
”婆婆筷子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请假干什么?”“办点事。”她没再问。吃完饭。
我没洗碗。进了卧室,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文件名:家。第一列:日期。
第二列:项目。第三列:金额。第四列:支付人。从2020年3月结婚那个月开始。首付,
230000。何萍。第一个月房贷,2800。何萍。第一个月房贷,1800。孙磊。
第一个月生活费,菜钱+水电+日用品,约1200。何萍。降压药,127。何萍。
我打得很快。做行政五年,Excel是我最熟的东西。一个月一个月往下填。五年。
六十个月。窗外的路灯亮了又灭了。我一直填到凌晨一点。表格拉到底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