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把遗嘱撕了。碎纸片飘到赵福来的遗像前。“外人凭什么上遗嘱!
”公证员弯腰把纸片捡起来,看了她一眼。“撕了没用,原件在公证处。”大嫂转头瞪我。
所有人都在瞪我。我没动。二十年了。这个家喊了我二十年“外人”。
现在遗嘱上只剩一个外人的名字。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包里有二十年的账。
1.公证员走后,客厅炸了锅。“周敏,
你是不是趁老爷子糊涂的时候——”大嫂刘红的手指快戳到我鼻子上。“红姐,
遗嘱是公证处公证的。”“公证又怎样?”刘红提高了声音,
“老爷子最后几个月脑子都不清楚了,谁知道你怎么哄的他?”赵建国坐在沙发上没吭声,
但他没拦他老婆。我看向赵建军。我老公。他低着头,两只手搓来搓去。“建军,你说句话。
”婆婆王桂兰坐在老爷子遗像旁边,眼圈红着。赵建军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
“敏儿……要不,咱们商量商量?”“商量什么?”刘红一拍茶几,“这套房子是赵家的!
赵福来是赵家的人!遗产凭什么给外人?”外人。又是这两个字。
我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是二十年前。那天我拎着两箱东西嫁进这个门,
婆婆在厨房跟大嫂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建军找的这个,外头来的,
不知道靠不靠得住。”二十年了。我在这个家生了孩子,做了饭,交了电费水费物业费,
还了房贷,伺候老人看病住院。还是“外头来的”。“周敏!”刘红又喊我。我看着她。
“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想独吞这套房子?”这套房子。两室一厅,八十六平。2006年,
老房子拆迁,拆迁款不够买新房。首付三十二万,我拿了十八万,建军凑了五万,还差九万。
赵建国说:“大哥拿十万,差的一万我来想办法。”到今天,这十万我也没见过。
差的九万是我跟我妈借的。“我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
“我的意思是——这遗嘱是老爷子的意思。我尊重。”刘红笑了,笑得很大声。“尊重?
你尊重?——赵建国!你是长子!你去请律师!我就不信了,一个外人能把赵家的房子拿走!
”赵建国终于开了口:“那……就请个律师看看。”婆婆抹了把眼泪:“老赵走了还没三天,
你们就闹成这样,他在底下看着呢。”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我。意思是——闹事的人是我。
二十年了,每次出事,她看的都是我。我拎起包站起来。“那就请律师。”我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赵福来的遗像。老爷子的照片是我去年带他拍的。他穿着那件藏蓝色夹克,
我帮他拉的拉链。“爸。”我在心里说。“他们不信您。没关系。我有账。
”2.嫁进赵家那年,我二十四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做记账员。月薪两千三。
建军在水泥厂上班,月薪两千八。两个人加起来五千一,在那个年头算不上穷,
也算不上有钱。婚后第一个月,婆婆就定了规矩。“咱家不兴AA,都是一家人,
钱放一块儿花。”我觉得有道理。一家人嘛。然后我发现“一家人”有两种标准。
“建国媳妇,今天的排骨不错,你多吃点。”“周敏,你吃这个青菜,女人不能老吃肉。
”我以为是客气。后来发现不是。大嫂刘红吃排骨的时候,
婆婆笑;我夹第二筷子排骨的时候,婆婆不笑了。买房那年,我的婚前存款十八万,
是我工作五年一分一分攒的。建军知道我有存款。“敏儿,先用你的,以后我慢慢还你。
”我把十八万打进了买房的户头。赵建国说出十万块钱。等了半年,没来。又等了半年,
还是没来。我去问建军。“大哥说最近手头紧,再等等。”再等等。我跟我妈借了九万。
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你跟建军好好过,妈借你。”首付三十二万,我出了二十七万。
房产证上写的名字:赵福来。“写爸的名字踏实。”婆婆说,“一家人,写谁的不一样?
”一家人。房贷每月两千四百块。第一个月,我交的。第二个月,我交的。第三个月,
我跟建军说:“这个月你交?”“我这月发的少,下个月补你。”下个月也没补。
再下个月也没有。我不记得从哪个月开始不问了。我只记得后来有一次过年,
大嫂在饭桌上说:“建国说了,那十万块以后有钱了再给。”赵建国嗯了一声,夹了块鱼。
婆婆说:“都是一家人,说什么钱不钱的。”那顿饭我吃的什么我忘了。
我只记得我回屋之后打开了我的记账本。我从结婚第一天开始记账。
这是职业习惯——我是记账的人。本子第一页写着:2004年10月,婚后第一月。
那天我在第十四页最下面写了一行字:赵建国承诺首付10万,至今未付。然后合上本子,
关灯。建军已经打呼了。3.日子一年一年地过。我女儿赵雪出生那年,建军涨了工资,
三千五。我也涨了,三千二。按理说日子应该宽裕一些。但家里多了一个孩子,
大嫂家的儿子赵鹏也一起住在这个两室一厅里。四个大人两个小孩一个老太太一个老爷子,
八口人。电费从每月八十涨到一百六。水费翻了一倍。菜钱从一天三十变成一天五六十。
这些都是我付的。怎么付的?工资卡交给婆婆了。不是所有人的工资卡。是我的。“敏儿,
你把工资卡放我这儿,我统一安排。”婆婆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我给了。建军的工资卡?
“建军的我就不收了,他自己留着应酬用。”赵建国的呢?“老大要养家,他的我不管。
”那谁养的这个家?我没问出口。房贷两千四,从我工资卡里扣。菜钱从我工资卡里出。
水电费从我工资卡里出。老爷子的降压药、降糖药,一个月四百多,从我工资卡里出。
我剩多少?每月到手三千二,扣完房贷剩八百。婆婆每月给我二百“零花钱”。
大嫂用的洗面奶是九十八一瓶的。我用的洗面奶是九块九。赵雪六岁那年想学画画。“妈,
班里好多人都学了。”一学期一千八。我去问婆婆:“妈,
小雪想学个画画班——”“女孩子学那干啥,浪费钱。”那年赵鹏在学钢琴。一年一万两千。
我不知道钱从哪儿出的,但肯定不是赵建国。因为那时候赵建国“做生意赔了”,
在家待了两年没上班。那两年的家用全是我和建军的工资。赵雪没去学画画。
她把画笔收进了抽屉。后来我偶尔打扫她房间,看到那盒画笔还在,一支没少。
那天晚上我在记账本上写完当月支出,多写了一行:小雪的画笔,十二色,三十六块。
没用过。那是第四本记账本。赵雪十岁那年生日,我提前一周跟婆婆说:“下周六小雪生日,
我想订个蛋糕。”“多大点事,买个小的就行了。”小的就小的。
我在小区门口蛋糕店订了个六寸的,六十八块。那天大嫂说带赵鹏去游乐园了,
婆婆说腰疼躺着了,赵建国不在家,建军加班。晚饭是我和赵雪两个人吃的。
她吹蜡烛的时候许了个愿。我问她许了什么。她说:“不能说,说了不灵。
”后来收拾碗的时候我发现蛋糕她只吃了一小块。“不好吃吗?”“好吃。我留着明天吃。
”她没说的是,她想留一块给奶奶尝尝。第二天那块蛋糕还在冰箱里,没人碰。我把它扔了。
——那年我的生日,一个人都没提。下班路上我进了便利店。六块钱一个蛋挞。
我站在店门口吃完了,把纸袋扔进垃圾桶。然后回家做饭。
4.老爷子查出胃癌是去年三月的事。那天我陪他去的医院。
不是别人不能陪——是别人不陪。赵建国说公司忙。大嫂说孩子要高考(赵鹏那年高三,
后来考了个大专)。建军说他白班不好请假。婆婆说她血压高去了医院自己也不舒服。
我请了假。医生说得住院。“家属在哪儿?”“我是儿媳妇。”医生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住院要交两万八押金。我刷的卡。赵建国说:“嫂子先垫着,回头我们AA。
”他说的“嫂子”是叫我。其实我是弟媳,他是大伯子。但他一直这么叫,
好像叫错了二十年也就这么叫了。两万八的押金,后来没人提AA的事。我也没提。
我在记账本上记了:3月17日,住院押金28000,出自本人。老爷子住院八个月。
化疗四个疗程。每个疗程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大概一万二到一万五。我全出了。八个月里,
赵建国来了三次。第一次,来了二十分钟,放了一箱牛奶。第二次,来了十分钟,
接了个电话就走了。第三次,最后一个月,来待了半小时,在走廊打电话安排别的事。
大嫂没来过。建军来得多一些,但他只有周末能来,来了也不知道干什么,
坐一会儿就低头刷手机。婆婆来了几次,每次哭。剩下的时间,是我。白天上班,
晚上去医院。我在医院的折叠床上睡了二百四十多个夜晚。老爷子话不多。
但那几个月他跟我说的话比前二十年加起来都多。有一天他输完液,突然问我。“敏儿。
”“爸,怎么了?”“这些年……家里的钱都是谁出的?”我愣了一下。“都是一家人嘛,
凑着花呗。”他看着我,很久。“我又不糊涂。”“爸——”“建国给过钱吗?”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你拿那个本子来。”“什么本子?”“你天天记账那个本子。我看过你记,
好几年了。”我以为没人注意过。他在医院等了两天。我把七本记账本带了过去。
他花了一个下午翻完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本子合上了。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了一句。“对不住你。”我眼眶热了。二十年,
这个家里第一个人跟我说“对不住”。三天后,他让我叫了个律师来病房。我说:“爸,
这事儿您别操心——”“**心了一辈子,最后这件事让我做。
”5.老爷子走的那天很安静。走之前他握了我的手,没说话。婆婆哭了一整天。
大嫂在安排丧事,嘴里叨叨着“花圈要订双数”。赵建国站在阳台上打电话。
我听到他跟电话那头说:“房子的事等丧事办完再说。”他已经在想房子了。
老爷子走了四天。刘红就来了。“周敏,老爷子的房子现在怎么处理?
咱们是不是该坐下来谈谈?”我没有意外。只是没想到她连头七都等不到。她等不到,
建军也不帮我挡。“敏儿,大嫂说得也有道理,早点定下来大家都安心。”我看着他。
心想——你安什么心?这房子你出过一分钱吗?我没说。然后遗嘱出来了。公证员宣读那天,
全家都在。
赵福来遗嘱的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本人名下位于XX小区XX栋XX号房产,
系儿媳周敏出资购买并偿还全部贷款。本人自愿将该房产份额归还周敏,以正其名。
”客厅安静了三秒钟。然后就是大嫂撕遗嘱的那一幕。之后的几天,刘红打了很多电话。
她给赵建国的战友打、给婆婆的老姐妹打、给小区认识的邻居打。
每通电话她都说同一句话:“老爷子被外人哄了,遗嘱不算数。”第五天,
她带着一个男人来了。“这是我们请的张律师。”张律师四十多岁,拎着公文包,
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我需要了解一下赵福来老先生立遗嘱时的身体和精神状况。
”大嫂递上去一张纸。“这是老爷子住院期间的认知功能评估。分数很低。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是住院第六个月做的量表。那时候老爷子确实状态不好,
刚做完第三次化疗。但遗嘱是第四个月立的。他们不知道这个。
张律师看完材料说:“如果能证明立遗嘱时老人认知能力不足,遗嘱可以被推翻。
”刘红冲我笑了一下。那天晚上建军坐在床边跟我说。“敏儿,要不就让一步吧?
大哥大嫂那边……”“让什么?”“房子……一人一半,也行?”一人一半。一百五十三万,
一人一半。他连这个数都不知道。“建军,你知道这套房子首付谁出的吗?
”“……咱们一起的吧?”“我出了十八万。加上跟我妈借的九万。你出了五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