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李萌发现自己闻不到海鲜的腥味了。这个念头是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冒出来的。
她蹲在张成摊位后面的塑料盆边,用钢丝球刷一只搪瓷锅,锅底结了一层焦黑的蒜蓉酱。
冷水刺进指缝,她机械地转动手腕,忽然意识到——围裙上沾满了汤汁,袖口洇着虾油,
可她什么都闻不见。半年前第一次来帮忙,她吐了。蹲在美食街尽头的垃圾桶旁边,
把晚饭的便利店饭团全交代了出来。那时候张成递给她矿泉水,说习惯就好。她点点头,
没告诉他其实不是因为腥,是因为累。设计方案被客户打回来三次,她在工地蹲了四个小时,
膝盖到现在还是木的。现在她真的习惯了。习惯到嗅觉自动关闭,像手机开了省电模式,
把不必要的功能全部砍掉。"萌萌,差不多了,剩下的我来。"张成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她抬头,看见他逆着路灯,脸上的轮廓模糊成一团暖色的光晕。他瘦了,颧骨比半年前突出,
T恤领口洗得发白,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还有三个锅。"她说。"明天再刷。
泡着就行。"李萌没动。钢丝球在锅底画圈,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什么小动物在挠墙。
她盯着搪瓷锅里逐渐变浑的水,里面漂着几粒花椒,两片姜,
还有一小截葱白——它们在水面打转,怎么也沉不下去。"手都泡皱了。"张成弯下腰,
握住她的手腕往上提。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发白,指腹起了一层细密的褶皱,
像老人的皮肤。她任由他把自己拎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酸胀感从髌骨一直蹿到大腿根。
美食街这会儿已经快收干净了。隔壁卖烤冷面的大姐在叠桌子,斜对面的炸串摊子已经推走,
地上留下一滩黑乎乎的油渍。头顶的招牌灯箱还亮着,
把"张记浇汁小海鲜"几个字投在地上,被不知道谁踩过的脚印切得七零八落。
李萌看着那几个变形的字,忽然想起大学时候张成给她唱歌的样子。
那时候他站在礼堂的舞台中央,追光灯打在他身上,白T恤干净得发亮,
吉他背带勒出好看的肩线。他唱的是《斑马斑马》,唱到"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
在街角的咖啡店"的时候,眼睛往台下扫了一圈。李萌坐在第七排,
心跳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她不知道他那一眼是不是看见了她。但两天后他加了她微信,
说学妹你那天穿的是白裙子对吧,我在台上就看见你了,全场就你一个人没举手机,
光在那儿认真听。李萌把最后一个锅摞进塑料盆里,直起腰。后背传来一阵闷痛,
像有人拿拳头顶住了她的脊椎骨。她悄悄往后仰了仰,不想让张成看见。"走吧。"她说。
张成推着三轮车,她跟在旁边。美食街的地砖是去年新铺的,缝隙不平,
三轮车的轮子压过去,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李萌数着那些声响,一下,两下,
三下——像节拍器,又像她现在的生活,规律得令人窒息。"今天卖得还行。"张成说,
"最后那桌四个男的,要了两份蛏子三份花蛤,蒜蓉的不够了我给他们多加了点辣,
他们说比蒜蓉的还好吃。""嗯。""下周我想试试加个新品,蒜蓉粉丝蒸扇贝,成本不高,
利润能有五成。""行。""你觉得定价多少合适?我看旁边那家日料卖十五一个,
咱们摊子便宜点,十块?""都行。"张成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压在她脚边。他的眼睛在昏暗中看不清颜色,
但李萌知道那是深棕色的,阳光下会变成琥珀色,像一小罐温热的蜂蜜。"你累了。"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李萌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不知道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说没事,想说我还行,
两个新客户要陪着量房下午要去建材市场看瓷砖晚上有个方案必须出——但她只是点了点头。
"快到家了。"她说。张成看了她几秒钟,没再说话。三轮车又开始往前推,咯噔咯噔,
咯噔咯噔,碾过一个瘪掉的易拉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们租的房子在美食街往北走十五分钟的城中村里。握手楼,两室一厅,月租八百,
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永远照不进阳光。李萌第一次来看房的时候,张成站在发霉的墙角,
说这里离摊位近,能省下通勤时间,晚上收摊你能早点睡。她说好。
那是张成酒吧倒闭后的第三周。他把酒吧里的音响设备卖了,吉他卖了,
那架二手钢琴也卖了。买家是个琴行老板,开着面包车来拉货,张成帮忙把钢琴抬上车,
李萌看见他的手在发抖。那架钢琴是他用第一年的酒吧盈利买的。某个周二下午没什么客人,
他坐在钢琴前给她弹《夜曲》,弹到一半停下来,说这首歌太俗了,下次给你弹个别的。
没有下次了。李萌在楼道里站定,掏出钥匙开门。锁芯涩得厉害,
要往左拧两圈再往右拧半圈才能打开,她已经熟练掌握了这个技巧。门开了,
一股潮湿的霉味涌出来,混着中午剩饭馊掉的酸味。"我先去洗澡。"她说。"你先洗。
热水器我下午修过了,应该不会再断断续续了。"李萌嗯了一声,走进浴室,关上门。
浴室很小,转个身都困难。洗衣机塞在马桶和洗手池之间,上面摞着两个塑料盆,
一个装她的内衣,一个装张成的袜子。淋浴喷头是坏的,水流歪向一边,
每次洗澡都要侧着身子去够。她脱掉衣服,看见自己的身体。锁骨比三个月前明显,
小腹却鼓起来一块——没时间运动,天天吃外卖,碳水堆出来的。大腿内侧有一片淤青,
前天去工地踩空了一级台阶,磕了一下。脚踝处有一道旧疤,大一军训的时候磨破的,
那时候张成还没追她,她还是个穿白裙子去听音乐节的女孩。热水淋下来,她闭上眼睛。
水流敲打在肩胛骨上,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在**。她把脸凑到水流里,让水灌进耳朵,
灌进鼻腔,灌进喉咙。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轰隆隆的水声,像她去年去张成老家,
站在海边听到的潮汐。那是他们唯一一次旅行。张成带她去见父母,顺便去海边玩了一天。
她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海水漫过脚踝,凉得她直叫。张成在旁边笑,说你别动,
让它适应一下。她真的没动,三十秒之后,海水变得温热,
她分不清是水温上升还是皮肤麻木了。现在她觉得自己就是那双泡在海水里的脚。
最开始是冷的,是痛的,是想抽离的。但泡久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不知道是水变暖了,
还是自己坏掉了。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草草擦了擦头发。镜子起了一层雾,
她用手掌蹭开一块,看见自己的脸。眼底发青,嘴唇干裂,眼角似乎有了细纹——二十二岁。
镜子里的人朝她眨了眨眼睛。她忽然很想哭。二第二天下午,
李萌在建材市场接到客户电话的时候,正蹲在瓷砖样品前拍照。"李设计师,
你那个方案我老婆看了,说厨房的吊柜颜色太深,能不能换成奶白色?
还有主卧的床头背景墙,她想要硬包不要软包,你改一下今晚发我。""好的王哥,
我记一下——""对了,客厅那个电视墙,岩板还是要的,
但是你之前选的那款花纹太花哨了,你再找找别的。今晚一起发我,
明天我请假带我老婆过来看,你安排个时间。""好的,明天您几点方便?""下午吧,
上午我还有事。三点你定个展厅,我们直接过去看材料。""好的王哥,三点见。
"李萌挂掉电话,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晚上八点要去摊位帮忙,
现在回公司改方案,满打满算只有三个小时。她站起来,膝盖又响了。
建材市场的地板是水泥铺的,她穿的小高跟在上面打滑,走快了脚腕疼,
走慢了又怕赶不上时间。她低着头往出口走,经过一家灯具店的时候,
橱窗里的射灯晃了她的眼睛。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见玻璃里自己的影子:黑色西装外套,
白色衬衫,头发挽成低马尾,斜挎着公司发的帆布包。
包里装着卷尺、激光测距仪、签字笔、两块充电宝、一盒消炎药。看起来很专业。
看起来像个真正的设计师。
来和一年前那个穿白裙子、不会用CAD、连石膏板和硅钙板都分不清的李萌完全是两个人。
她快步走出建材市场,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三秒钟。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
看见马路对面有个烧烤摊正在生炉子,炭火的烟气笔直地冲上天空,像一条灰色的蛇。
那是张成以前喜欢的画面。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经常在学校后街吃烧烤。
张成喜欢坐在露天的桌子边,看老板生火。他说那些烟是有形状的,
胖的、瘦的、慢吞吞的、急匆匆的,像人的性格。李萌说你真会扯。张成笑,
说学音乐的都敏感,以后你习惯了就好。她习惯了吗?李萌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看见烟,
第一反应不是"它像什么",而是"油烟大的店面会被城管查"。
她的脑子里装满了消防规范、装修预算、材料报价、工期节点,装不下任何多余的东西。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按了两下喇叭。"美女,走不走?""走。"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报了公司的地址。出租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龟速前进,李萌靠着车窗,开始在脑子里过方案。
吊柜换奶白色,软装要重新配色;床头背景换硬包,工艺和报价都要改;电视墙岩板换花色,
明天去展厅还要重新比价——手机震动了一下。微信消息,张成发的。"今天提前收摊,
晚上不用过来了。"李萌皱起眉头,打字:"为什么?""下雨了。"她抬头看车窗外。
确实有雨丝飘下来,细得几乎看不见,落在玻璃上变成一小粒一小粒的水珠。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她发。"你也是。""我晚上有方案要改。"消息发出去,
对面隔了一分钟才回:"几点能改完?""不知道。"又隔了三分钟:"明天呢?
"李萌把头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明天。明天上午要去新盘小区跟活动,
下午要陪王哥两口子看材料,晚上还有两个方案没做完。后天有个老客户介绍的新单子要谈,
大后天工地要验收,大大后天——她不敢想大大后天。"明天也忙。"她回。
那边再没有回复。李萌看着聊天框顶端的备注名——"张成"——两个字,黑色,宋体,
普通得像任何一个联系人。不是"老公",不是"宝贝",不是任何带有亲昵意味的称呼。
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把备注名改回了本名。也许是三个月前?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到摊位的时候张成已经收完了,正蹲在三轮车旁边刷锅。
她走过去说我来,张成说不用了,你先回去睡吧,钥匙在你包里。她说那我等你。
张成说不用了。那一瞬间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质,
像冰箱里放久了的蔬菜,看起来还是绿的,但切开已经烂了芯。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
张成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早餐和一张便利贴:粥还温着,今天风大记得带外套。
便利贴是她以前买的,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她把它撕下来,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出租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来。雨大起来了,噼里啪啦打在车顶上,像有人在用指节敲铁皮。
司机打开雨刷器,刮过去又刮回来,玻璃上的水痕一次次出现又一次次消失。
李萌看着那些水痕,忽然想起大学时候有一次下暴雨,她没带伞,
在教学楼门口站了半个小时。张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把伞塞到她手里,自己淋着雨跑走了。
后来她问他为什么不打着伞一起走。他说我怕你不习惯跟男生离那么近。她说那你呢,
淋雨不怕感冒?他说淋一下没事,能让你记住我就值。她真的记住了。
记住了那把伞是透明的,伞柄上有一道裂纹;记住了他跑走的时候踩进了一个水坑,
溅了一裤腿的泥;记住了第二天他真的感冒了,鼻音重得像只哈巴狗,
在社团活动室里一边打喷嚏一边弹吉他。但是现在——现在她已经三个月没有听他弹吉他了。
三方案改到晚上十一点半。李萌保存好文件,发给客户,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靠在公司的椅背上发了一会儿呆。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她工位上的台灯亮着,
在黑暗里圈出一小块光。同事们都走了,空调也关了,
八月末的热气像泡过的棉花一样裹在身上,潮、闷、透不过气。她看了一眼手机。
张成四个小时前发的那条消息还挂在聊天框里,没头没尾的一个"嗯"字,像句号,
又像叹息。她应该回去了。但她不想动。她就坐在那里,听着空调外机在远处嗡嗡地响,
看着窗外写字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像一只巨兽在缓慢地闭上眼睛。手机又震了一下。
妈妈发的微信:"睡了吗?""还没,在公司加班。""这么晚,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知道了。""张成怎么样?你们处得还好吧?"李萌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不知道该怎么回。处得好吗?她也不知道。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吵架了。
但也很久没有认真说过话了。
每天见面就是"今天卖得怎么样""还行""我去刷锅了""好"——这样程序化的对白,
像两台机器在交换数据。她想起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们能聊一整晚。
从小时候的糗事聊到未来的规划,从喜欢的歌聊到讨厌的人,从星座聊到哲学。
有一次聊到凌晨四点,张成忽然说他想以后开一家自己的livehouse,
每周末都有演出,她可以坐在台下最中间的位置,他唱歌只看她一个人。她说好。
她说我等你。后来他真的开了酒吧,不是livehouse,是民谣酒吧。规模不大,
装修简单,但他很用心。开业那天她请了假,从早忙到晚,帮他摆桌椅、调音响、招呼客人。
晚上十点,他终于登台了,第一首歌就是《斑马斑马》。他看着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在台下哭了。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已经快要记不清他当时穿的什么衣服。
"处得挺好的。"她发过去。"那就好。你是不是瘦了?上次视频看你脸都尖了。
别光顾着工作,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知道了妈,我先去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行,晚安。""晚安。"李萌放下手机,撑着桌子站起来。膝盖没响,但酸。
她活动了一下脖子,听见颈椎发出咔咔的声音,像有人在踩气泡纸。
公司离出租屋有四十分钟的地铁。这个点已经没有地铁了,打车要五十多块。
李萌犹豫了一下,决定打车。省下来的体力明天用。外面还在下雨。
她站在公司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帘像一道水晶珠帘一样挂在面前。路灯的光透过雨丝,
变成模糊的橘黄色,像被稀释过的颜料。网约车还有十分钟到。她就站在那里等。
雨打在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地面上有一个被烟头烫出来的小坑,雨水汇进去,
变成一个微型的漩涡,转啊转啊,又被新的雨水填满。李萌看着那个漩涡,
忽然想起张成的老家。他家在一个海边小镇,靠打渔为生。她去的那次正好赶上休渔期,
沙滩上晒满了渔网,张成的爸爸坐在门口补网,一针一针,极有耐心。她蹲在旁边看,
问这个网破了怎么不换新的?张成的爸爸说,换什么换,补一补还能用好几年,
海里的东西糙,没那么娇气。张成在旁边听着,忽然说,萌萌你知道吗,
小时候我爸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吉他弦断了他让我打结接上,
我鞋底掉了他让我拿胶水粘上,我想学钢琴他说学什么学,吉他不就能弹曲吗。
李萌听出他语气里有什么东西,涩涩的,像没熟的柿子。她那时候没接话。她不知道怎么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