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分。
赵琳站在“哲远建筑设计工作室”门口。她换了身烟灰色的羊绒套装,比昨夜的仓皇多了份刻意的得体。手里没拿任何文件袋。
玻璃门内,前台的女孩认出她,略显惊讶。“赵女士?您找张总?”
“他在吗?”
“在会议室,有个客户刚走。您稍等,我通知——”
“不用。”赵琳打断她,径直走向里间。走廊墙面挂着项目照片,她匆匆扫过,有几张似乎是福利院或学校的改造。她以前没留意。
会议室门虚掩着。她抬手,在叩门前停顿了一秒。
推开门。
张哲背对着门,站在白板前,上面是复杂的结构草图。他穿着浅灰衬衫,袖子依然挽着,听到声音转过身。看到她,他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恢复平静。
“这里不是民政局。”他说,放下记号笔。
“我知道。”赵琳走进去,带上门。“我来这里谈。”
“谈什么?”张哲走到会议桌旁,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协议很清楚。字我已经签了。”
“我还没签。”
“所以?”
“所以,我不同意现在办理。”赵琳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姿态努力显得松弛。“我昨晚邮件说了,项目关键期。LA的竞标下个月定案,我是负责人。这个节骨眼上,我的个人状况必须稳定。董事会那群老狐狸,你清楚。”
张哲看着她,像在审视一个陌生方案的可行性。“那是你的工作。我的时间表也很满。”
“三个月。”赵琳重复,指尖在桌下微微收紧。“只需要三个月。等项目落地,舆论关注点转移,我们再去办手续。对你也没有损失,甚至更好。现在爆出离婚,媒体难免深挖,对你事务所的声誉未必是正面影响。”她搬出商业谈判的逻辑。
张哲沉默,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壁。会议室很静,能听到外面隐约的键盘声。
“赵琳,”他开口,声音不高,“用你的职业风险评估来框架我们的关系,不觉得可笑吗?”
赵琳喉咙一哽。
“我签协议,是因为觉得结束对彼此都好。不是因为它‘时机合适’。”他放下杯子,发出轻叩。“你的时间表,我不再感兴趣,也不需要配合。”
“就这一次。”赵琳身体前倾,语速加快,“最后一次。算我……请你帮个忙。”
张哲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秋日阳光很好,落在楼下的银杏树上,一片金黄。
“三个月,”他终于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从今天算起。九十天后,无论你的项目成不成,我都会递交申请。如果你不到场,我会单方面起诉。届时,协议条件未必还有效。”
“可以。”赵琳立刻答应,心口莫名一松。
“还有,”张哲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清晰明确,“这期间,我不希望有任何不必要的打扰。维持现状,互不干涉。明白吗?”
“……明白。”
他点点头,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我还有事。不送。”
逐客令干脆利落。
赵琳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张哲。”
他没应,正低头整理桌上的图纸。
“谢谢。”她说。
他动作未停,像没听见。
走出工作室,阳光有些刺眼。赵琳坐进车里,没立刻发动。她握了握方向盘,掌心有薄汗。第一关,算是勉强过了。用他反感的方式。
她启动车子,驶向公司。路上,手机震动,助理发来消息:“赵总,李董召集了临时部门会议,十点半。议题涉及LA项目前期资源调配。您是否参加?”
李国富。名字跳出来,带着沉甸甸的胁迫感。这位元老级的董事,对她的快速晋升一向不满。LA项目,是他眼下最好的发难借口。
“参加。”她回复。
会议室的硝烟持续到午后一点。李国富笑容和蔼,句句扣着“公司整体利益”,提出的资源拆分方案却足以架空赵琳对项目核心环节的控制。她据理力争,言辞锋利,勉强守住防线。散会时,后脊发凉。
回到办公室,她吞了两片胃药,才压住不适。午餐时间过了,她没胃口。
盯着电脑屏幕,她忽然想起张哲那句“不必要的打扰”。
怎样才算“必要”?
她点开他的微信头像。一片深蓝的湖,他拍的。对话停留在她昨夜发出的“收到”。她犹豫着,打字:“吃过午饭了吗?”
发送。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应。
她放下手机,处理邮件。半小时后,又拿起来,还是没有。
下午三点,她再次打字:“晚上有空吗?想聊聊……”
删掉。
改成:“今天开会遇到些问题,关于风险条款,想起你上次提过……”
还是删了。
最后,她发了一句:“注意休息。”
石沉大海。
接下来的几天,模式固定。她每天早晨七点起床,在从未正经使用过的厨房里,对着食谱手忙脚乱。煎蛋糊了,面包烤焦,燕麦粥溢出锅。她拍照,发给张哲。配文:“尝试了一下。”
他不回。
她每天发一条问候,内容不同,语气尽量自然。“今天降温。”“路过你喜欢的书店,进了新书。”“LA项目进入二轮。”
他从不回复。
她开始翻看他的朋友圈。一片空白。他早已关闭了权限。她只能从徐曼偶尔的八卦里,或自己搜索工作室的公开动态,捕捉零星信息。
周三晚上,她推掉应酬,早早回到公寓。冰箱里有食材,她认真煲了汤。花了三个小时。尝了一口,盐放多了。
她还是盛出一保温桶,开车送到他工作室楼下。打电话,他不接。她发给前台女孩,请她转交。
一小时后,手机亮了一下。张哲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收到。”
她等了很久,没有下文。想问“味道如何”,打了又删。
职场压力却在加剧。李董的人开始频繁接触她的团队,私下打听项目细节。一份本应保密的初步预算数据,竟被匿名发到了内部论坛,虽迅速删除,却已引发质疑。赵琳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灭火,安抚团队,应对质询。
精力被拉扯成碎片。
周五晚上,又有推不掉的酒局。合作方很重要,她不能缺席。席间杯觥交错,李董也在,话里话外敲打她“年轻人要懂得分享功劳”。她笑着周旋,胃里火烧火燎。
喝得多了。结束时,脚步有些虚浮。
代驾问她地址。她报出公寓的名字。车开到一半,改了主意。
“去这个地方。”她翻出工作室地址。
夜深了,工作室所在的园区一片寂静。只有张哲那扇窗还亮着。像灯塔,也像冰冷的标识。
她让代驾离开,自己坐在楼下的花坛边。夜风很冷,酒意上涌,脑袋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走近。脚步声很稳。
她抬起头。
张哲站在面前,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保温桶。他换了件深色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的东西。”他把桶放在旁边。“以后别送了。”
赵琳看着他,视线有些模糊。“你喝了么?”
“没有。”
“为什么?”
“不需要。”他回答得简单。“赵琳,你现在做的这些,没有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酒精剥去了她的克制,声音提高了些,“我在改!你看不到吗?”
“看到什么?”张哲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像冰层下的暗流,“看到你每天例行公事一样的消息?看到这些你不擅长的家务表演?还是看到你深更半夜,坐在这里,干扰我的工作?”
“表演?”这个词刺中了她。
“难道不是?”他向前一步,阴影笼罩下来,“你以前最不耐烦这些。现在突然变了?因为那个‘三个月’的缓冲期?因为你需要维持一个‘稳定’的形象?赵琳,你连骗自己都这么不专业。”
“我不是!”她猛地站起来,眩晕袭来,晃了一下。张哲下意识伸手,却在碰到她胳膊前停住,收了回去。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眼眶骤热。
“我只是……只是不想再后悔。”她声音低下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我做错了,我知道。我忽略你,推开你,以为那些不重要……不是的。很重要。张哲,你很重要。”
她语无伦次,酒精和压抑的情绪决堤。“我梦见……梦见你不要我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到处都是空的……”那是前世的真实,却只能用梦魇形容。
张哲站在那里,静静听着。等她说完,四周只剩风声。
“说完了?”他问。
赵琳抬起头,脸上有湿意。她慌忙抹去。
“你的压力太大了。”张哲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酷,“也许你需要的是休息,或者,”他停顿了一下,“去看看心理医生。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靠你几天的‘努力’或者一个噩梦就能解决的。根早就烂了。”
他弯腰,提起那个保温桶,塞回她手里。“别再送东西,也别再这样等我。遵守约定,互不干扰。九十天后,好聚好散。”
说完,他转身离开。
“张哲!”她喊他。
他没回头,身影消失在楼道入口。
赵琳抱着冰冷的保温桶,站在那里,酒彻底醒了。风吹透衣衫,冷到骨头缝里。他最后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麻烦,一个需要被纠正的错误程序。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
是彻底的不相信,以及疲于应付的疏离。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麻木地掏出来,是徐曼。
接通,对方的声音劈头盖脸:“你在哪儿?我刚刷到你公司论坛的截图,怎么回事?李国富那老东西阴你?”
“曼曼……”赵琳开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徐曼顿了一下:“你怎么了?声音不对。哭过?跟张哲有关?”
“他说……我需要看心理医生。”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然后叹了口气。“赵琳,我问你,你现在做的这些,早起做饭,发消息送汤,是真心觉得以前亏欠,想对他好,还是觉得……这是你‘挽回计划’里必须完成的几个步骤?”
赵琳怔住。
“你把他当成另一个需要攻克的项目了,是不是?”徐曼一针见血,“设定目标,拆分任务,量化执行。可他是人,有感受,有心。你那些KPI式的关心,他感受不到温度,只会觉得别扭,甚至……假。”
“那我该怎么办?”赵琳低声问,带着茫然。
“停下。全部停下。”徐曼语气严肃,“先想清楚,你要什么。是留住‘张哲’这个身份,让你的履历表在关键时刻不出问题,还是真的想找回那个叫张哲的人?如果是后者,你得先看见他,不是你的计划表上的一个符号。你得知道他真正在意什么,讨厌什么,现在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而不是你以为的,或者你‘应该’为他做的。”
赵琳握紧手机,保温桶的金属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还有,”徐曼补充,“李国富那边,你得小心。他放出的料只是试探。真正的麻烦,恐怕在后面。你的后院要是再起火,可就真麻烦了。”
通话结束。
赵琳缓缓走回路边,叫了车。
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倒退。她想起张哲撕掉她留在桌上的便签,想起他平静地说“根早就烂了”,想起他最后那个毫无留恋的背影。
徐曼的话在耳边回响。
“看见他。”
她一直以为,自己看得足够清楚。他的职业,他的工作室,他的喜好。可现在才惊觉,那只是轮廓。那扇亮灯的窗里具体是什么,他沉默时在想什么,他为什么坚持要那套老房子,她一无所知。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助理,发来一封邮件转发,标题醒目:《关于LA项目部分数据异常的内部核查通知》。
发件人:李国富。
抄送:董事会全体。
赵琳盯着那行标题,血液似乎凝了片刻。
真正的麻烦,来了。
而她刚刚搞砸了或许唯一能让她片刻喘息的后方。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她下车,没有立刻上楼。夜风吹过,她抬头,看向自己家那一片漆黑的窗口。
那里没有灯等她。
九十天。时间像沙,已经从指缝漏掉好几天。
她需要一个新的计划。一个不再围绕“任务”,而是围绕“人”的计划。但首先,她得撑过眼前李国富射来的这支冷箭。
她低头,再次点开张哲的微信对话框。那句“注意休息”依然孤零零的。
她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将徐曼最后那句话,发给了自己。
“你得先看见他。”
然后,她删掉了手机里那个名为“计划”的文档。新建了一个,空白,没有标题。
核查通知像一块巨石投入水面。
赵琳连夜召集核心团队,核对每一条数据流。会议室灯火通明,键盘敲击声混杂着压抑的交谈。凌晨三点,问题源头锁定——一份由李国富分管部门初期提供的市场预估报表,数字被刻意抬高。报表签名链条完整,赵琳团队的引用符合流程。
“这是埋雷。”项目副总监揉着太阳穴,声音沙哑,“现在爆出来,责任却在我们二次分析时没能‘识别纠正’。”
赵琳盯着投影幕布上高亮的数字,胃部熟悉的灼烧感又涌上来。李国富算得很准。即便无法直接定罪,质疑的种子一旦播下,LA项目负责人的专业判断力就会被打上问号。董事会需要的是绝对可靠。
“准备两份材料。”她开口,声音因为缺眠而干涩,“第一,原始报表的完整签收与确认记录,标注时间节点。第二,我们后续三轮复核的数据修正依据及模型推演过程。明天上午十点前,放我桌上。”
“赵总,这属于内部流程瑕疵,即便澄清,也会影响……”
“那就让它只停留在‘瑕疵’。”赵琳打断他,“执行。”
散会后,她没回办公室,走到消防通道的窗户边。天还没亮,城市笼罩在深蓝的雾霭里。冷风灌进来,她没觉得清醒,反而更疲惫。
徐曼的话在脑子里打转。“看见他。”
怎么看见?她现在连自己的前路都看不清。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起,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她鬼使神差地,点开地图软件,输入张哲提过一次的福利院名字。城西,有点远。他好像说过,每周六上午会过去。
今天是周六。
她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闭上眼睛。或许,只是或许,去看看他“真正在意”的世界,能让她从这片令人窒息的泥沼里,喘口气。
上午九点,赵琳将汇总好的澄清材料加密发送给董事会全体成员,并抄送集团合规部。邮件正文措辞严谨,只陈述事实,不做指控。按下发送键时,她手指很稳。
然后她开车去了城西。
福利院藏在老城区一片安静的街道里,墙漆有些斑驳,但院子收拾得整齐。有孩子的笑声传出来。
她把车停在对面路边,没有下去。隔着车窗,她看见院子里,一群孩子围着一个简易画架。张哲蹲在那里,手里拿着调色板。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看起来比平时年轻许多。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指着画纸,激动地说着什么。张哲侧头听着,然后拿起画笔,蘸了点颜色,在纸上轻轻添了几笔。小女孩拍手跳起来。
他在笑。不是那种客气疏离的弧度,而是从眼底漾开的,放松的,真实的笑容。阳光落在他发梢和肩膀上,暖融融的。
赵琳握着方向盘,怔住了。
她没见过这样的张哲。或者说,她可能曾经有机会见到,但那些机会都被她以“忙”“累”“没必要”为由,挡在了门外。他提过几次福利院的活动,她当时在想什么?好像是一个需要敷衍的“他的爱好”,甚至暗自觉得浪费时间。
现在,她像个偷窥者,躲在几十米外的金属壳子里,看着这个陌生的,生动的,让她心脏微微发紧的男人。
忽然,院子那边传来一声惊呼,接着是孩子的哭声。一个工作人员匆匆跑向角落的水池方向。
张哲立刻放下画笔,起身大步跟了过去。
赵琳下意识推开车门。
她走到福利院铁门外,看到水池旁围了几个人。一个男孩湿了半条裤腿,正在抽噎。水池的龙头似乎坏了,水不断涌出,地上已经积了一滩。
院长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正试着关总闸,但阀门锈得厉害。
“需要工具。”张哲检查了一下,“有管钳吗?”
“好像没有合适的……”
“我有。”赵琳的声音响起。
几个人都回过头看她。张哲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眉头极轻微地蹙起,但没说话。
赵琳转身回车里,打开后备箱。里面有个小型应急工具箱,是公司行政统一配的,她从来没动过。她拎出来,走回去,递给张哲。
他接过,打开,找出管钳,蹲下身开始处理那个锈住的阀门。动作熟练。
赵琳退开两步,看着他的背影。有个小女孩悄悄蹭到她旁边,仰头问:“你是张老师的朋友吗?”
赵琳低头,对上孩子清澈好奇的眼睛。“……嗯。”
“张老师画画可好了。他教我们画房子,说以后要盖真正的、不怕地震的房子给我们住。”小女孩小声说,“你也会画画吗?”
赵琳喉咙有些堵。“我……不会。”
“哦。”小女孩有点失望,又跑回同伴身边。
咔嚓一声轻响,阀门被拧紧,水流停了。张哲把工具收拾好,交给工作人员。院长连声道谢。
他站起身,走向赵琳,手里拿着那个工具箱。“谢谢。”他把箱子递还,语气平淡,“你怎么会来这里?”
“路过。”赵琳接过箱子,指尖碰到他的,一触即分。
“路过?”张哲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他看了一眼手表,“我还有一会儿结束。”
“我不急。”赵琳说,“能……看看吗?”
张哲看了她两秒,最后点了下头。“别打扰他们。”
他走回画架旁,孩子们重新围拢。赵琳站在院子边的树荫下,看着。他教孩子们调颜色,讲简单的透视原理,耐心回答各种天马行空的问题。那个湿了裤脚的男孩换好衣服回来,张哲揉了揉他的头发,递给他一支新画笔。
整个上午,赵琳就站在那里。没看手机,没想LA项目,没想李国富。只是看着。阳光慢慢移动,树影偏移。
活动结束,孩子们被带回室内。张哲收拾好画具,洗净调色板,走过来。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福利院。到了车边,赵琳停下。
“我今天……”她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说“没想到你在这里是这样的”?太蠢。说“对不起我以前没在意”?太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