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攥着病历本走出宛平南路600号的大门时,梧桐叶正簌簌往下掉,落在肩头,
像一层薄薄的雪。风里裹着上海深秋的凉意,吹得他单薄的外套簌簌作响。
病历本上“抑郁症”三个字,像三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眼皮上。他抬手揉了揉,
指尖触到的皮肤,带着一种久病后的微凉。三个月前,他撞破了妻子和那个男人的聊天记录。
那些露骨的字眼,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他的胸腔。他以为的十年情深,
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签字离婚那天,他没掉一滴泪,只是回到空无一人的房子里,
把所有和她有关的东西,都装进了垃圾袋。从那之后,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白天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发愣,连手指敲击键盘的力气都没有。
部门领导看出了他的不对劲,拍着他的肩膀说:“林舟啊,别硬扛,去看看吧,放个长假,
好好歇歇。”于是,他走进了宛平南路那个院子。白墙黛瓦,绿树成荫,
到处都是慢悠悠的脚步和低声的交谈。医生温和的声音,像一层软乎乎的棉花,
裹住了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按时吃药,多出去走走,慢慢来,会好的。
”确诊抑郁的第三个月,林舟回公司销假。工位靠窗,阳光斜斜地淌进来,落在桌面上,
映出一小片温暖的光斑。他刚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伴随着一个清脆的女声:“您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苏晓棠。”林舟转过身。
女孩站在他的办公桌旁,穿一件浅杏色针织衫,牛仔裤,白色帆布鞋,
头发松松地挽成一个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她的皮肤很白,
脸颊上带着一点天然的红晕,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像盛着淮北秋日的光。林舟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梨树。
春天的时候,满树繁花,白得晃眼,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带着淡淡的香。那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温暖的画面。“你好,我叫林舟。”他站起身,
声音有些沙哑,是长久不怎么说话的缘故。苏晓棠眨了眨大眼睛,
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林哥,以后请多指教啦。我是淮北人,刚来上海,好多东西都不太懂。
”淮北。林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名。那是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城市,
却因为眼前这个女孩,忽然变得生动起来。他开始主动帮她。苏晓棠的报表总是理不顺,
密密麻麻的数据看得她眼花缭乱。她坐在工位上,皱着眉头,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飞快,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林舟看在眼里,趁午休的时候,悄悄坐到她的旁边。
“这个公式错了,”他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数据,声音很轻,“你试试用VLOOKUP函数,
会快很多。”苏晓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一亮:“真的吗?林哥,你教教我好不好?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林舟低下头,指尖划过键盘,
教她输入公式,调整参数。他的指尖偶尔会碰到她的手背,女孩的皮肤很烫,
像揣着一颗小小的太阳。空气里,飘着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是那种很清新的味道,
不像香水那样浓烈,却让人觉得心安。报表终于理顺的时候,苏晓棠松了一口气,
拍着胸脯说:“太好了!林哥,你真是我的救星!”她从包里掏出一颗柠檬糖,递给他,
“请你吃糖!我妈寄来的,淮北特产,可甜了。”林舟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柠檬的酸甜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一点微微的苦涩,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心里的褶皱。
还有一次,苏晓棠因为一份策划案写得不够好,被部门经理当着全办公室的人批评了一顿。
经理的声音很大,带着不耐烦的火气,苏晓棠的脸一点点涨红,眼圈也慢慢泛红。她低着头,
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兽。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忙着自己的事情,
没人敢出声。只有林舟,悄悄起身,去茶水间倒了一杯温水,又从抽屉里摸出一颗柠檬糖。
他走到苏晓棠的工位旁,把水和糖放在她的桌上,轻声说:“没事,下次咱们再仔细点。
经理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别往心里去。”苏晓棠抬起头,睫毛上还沾着水光。她看着林舟,
眼眶红红的,小声道了谢。那一声“谢谢”,像一根细弦,轻轻拨动了林舟的心。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片荒芜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那天之后,
林舟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开始留意苏晓棠的一举一动。她喜欢喝芋泥波波奶茶,
少糖少冰;她喜欢看悬疑小说,午休的时候,
总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看得津津有味;她喜欢吃辣,每次点外卖,都要备注“多放辣椒”。
这些细碎的小事,林舟都记在心里,像珍藏着一颗颗闪闪发光的星星。苏晓棠过生日那天,
林舟提前下了班。他跑遍了公司附近的三条街,终于找到了那家她常去的蛋糕店。
店门口的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蛋糕,草莓的,芒果的,巧克力的。
他挑了一张面值两百多块的蛋糕卡,小心翼翼地放进信封里。回到公司的时候,
办公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苏晓棠的工位亮着一盏小台灯,她正趴在桌上写东西。
林舟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信封夹进她桌上的那本专业书里。书的扉页上,
写着苏晓棠的名字,字迹娟秀,像她的人一样。他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只是在信封里,
夹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生日快乐。”第二天早上,苏晓棠看到蛋糕卡的时候,
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跑到林舟的工位旁,笑得一脸灿烂:“林哥,是不是你送的?
”林舟假装低头看文件,耳根微微发烫:“什么?”“蛋糕卡呀!
”苏晓棠晃了晃手里的信封,“除了你,没人知道我喜欢这家店。”林舟抬起头,
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揣着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他扯了扯嘴角,没承认,
也没否认:“喜欢就好。”苏晓棠笑得更开心了:“太喜欢啦!我要去买一个草莓蛋糕,
中午请你吃!”那天中午的阳光,格外温暖。林舟坐在食堂的角落里,
看着苏晓棠捧着一小块蛋糕,吃得一脸满足。她的嘴角沾着一点奶油,
像一只偷吃了蜜糖的小松鼠。林舟看着她,忽然觉得,原来生活,也可以这样甜。
文创店上新的那天,林舟刚好路过。橱窗里,摆着一套淮北风光的明信片,
上面印着相山公园的枫叶,濉河的流水,还有巷子里的老槐树。他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想起苏晓棠说过的话,想起她提起故乡时,眼里闪烁的光芒。他买下了那套明信片,
又挑了一个小巧的钥匙扣,上面刻着“淮北”两个字。回到公司,
他把明信片和钥匙扣放进苏晓棠的抽屉里,附了一张便签:“听说淮北的山,秋天很好看。
”苏晓棠发现礼物的时候,眼睛里闪着泪光。她抱着明信片,跑到林舟的面前,
声音带着一点哽咽:“林哥,谢谢你。我想家了。”林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微微发酸。
他想说,想家了就回去看看,却又觉得,这句话太过苍白。他只能拍了拍她的肩膀,
轻声说:“会好的。等你放假了,就回去看看。”苏晓棠点了点头,开始跟他聊起故乡。
她说淮北的烫面有多香,清晨的巷子里,卖烫面的小摊支起来,
热气腾腾的锅里煮着筋道的面条,加上一勺辣椒油,一勺芝麻酱,再来点香菜和葱花,
香得人直咽口水。她说相山公园的枫叶红起来的时候,整座山都像烧着了,漫山遍野的红,
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她说家里的小院,种着一棵石榴树,秋天的时候,
树上结满了红彤彤的石榴,掰开一个,籽儿像红宝石一样,甜得能齁到人。林舟听得很认真,
手里拿着手机,备忘录里,密密麻麻记满了“淮北”“烫面”“相山枫叶”“石榴树”。
他从来没有去过淮北,却在苏晓棠的描述里,仿佛已经走过了那里的大街小巷,
看过了那里的春夏秋冬。他开始在网上搜淮北的天气。每天早上醒来,
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看淮北今天是晴是雨,气温多少度。看到淮北降温了,
他会忍不住想,苏晓棠的妈妈有没有添衣服。看到淮北下雨了,他会想,巷子里的烫面小摊,
是不是还在营业。他开始看淮北的新闻。本地的民生琐事,城市的建设发展,
甚至是菜市场的菜价,他都看得津津有味。他像一个虔诚的信徒,
一点点拼凑着那个城市的模样。他连外卖都常点淮北风味的小店。店里的老板是淮北人,
说话带着浓浓的乡音。林舟每次去取餐,都会和老板聊上几句,问他淮北的烫面怎么做,
问他相山公园的枫叶什么时候最红。老板以为他是淮北的老乡,热情地给他推荐各种家乡菜,
林舟听得认真,心里却像揣着一个秘密。他想,等自己好起来,一定要去一趟淮北。
去尝尝巷子里的烫面,去看看相山公园的枫叶,去走一走苏晓棠走过的路。日子一天天过去,
林舟的心情,好像真的一点点好了起来。他不再整夜失眠,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
同事们都说,林舟好像变了一个人,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了。只有林舟自己知道,
是苏晓棠,像一道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世界。公司团建的通知发下来的时候,
林舟攥着报名表,指尖都在发烫。团建地点在郊野公园,要住一晚,
报名表上有一栏“家属姓名”。他看着那栏空白,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小小的期待。
他偷偷看向苏晓棠的工位。女孩正趴在桌上,认真地填写着报名表。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林舟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他看见苏晓棠拿起笔,
在“家属姓名”那一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陈阳”两个字。那两个字,像两把小锤子,
狠狠砸在了林舟的心上。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报名表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团建那天,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郊野公园里,到处都是同事们的欢声笑语。大家三三两两,
有的在烧烤,有的在放风筝,有的在玩桌游。只有林舟,一个人坐在烧烤架旁,
手里拿着一根烤串,却迟迟没有动。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苏晓棠的身影。
那个叫陈阳的男生,就站在苏晓棠的身边。他很高,很阳光,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
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替苏晓棠挽起被风吹乱的头发,
替她挡住飞溅的火星,替她把烤得焦香的鸡翅递到手里。苏晓棠仰头看着他,眼里的光,
比阳光还要亮。她笑得很甜,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永远朝着太阳的方向。
林舟手里的烤串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噼啪”的声响。烤串渐渐变得焦黑,
他却浑然不觉。柠檬糖的酸甜,栀子花香的清新,明信片上的淮北风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