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小孩桌上的可乐“哟,张辰,你也来啦?”包厢门推开时,陈伟的声音像一把钝刀,
不锋利,但足够让人难受。他西装笔挺,手腕上的劳力士在吊灯下反着光,
旁边是他那妆容精致的妻子——我们班当年的班花林薇薇。我站起身,还没来得及伸手,
陈伟的目光已经越过我,落在我身后的空座位上。“坐这儿吧,这桌还有位置。
”他指着靠门的那张圆桌,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叽叽喳喳地抢着桌上的糖果。
小孩桌。我拎了拎肩上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没说话。“哎呀,陈总您来啦!快请上座!
”班长李强从主桌那边小跑过来,满脸堆笑,直接挽住陈伟的胳膊往主桌带。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门边一个不起眼的装饰物。“班长,
张辰他……”陈伟假意提醒。李强这才转过头,像是刚发现我似的:“张辰啊,
你就坐那儿吧,那桌宽敞,孩子桌嘛,轻松!”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给了我天大的恩惠。
林薇薇从我身边走过时,高跟鞋顿了顿。她今天穿了条香奈儿的连衣裙,
脖子上是蒂芙尼的钥匙项链。我闻到她身上昂贵的香水味,
是她大学时总说“等有钱了一定要买”的那款。“张辰,好久不见。”她的声音很轻,
眼神复杂。“嗯,好久不见。”我点点头。她还想说什么,陈伟在那边喊:“薇薇,过来坐,
王总说要跟你喝一杯!”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裙摆扫过我的裤腿,
廉价牛仔裤和奢侈品面料短暂接触,然后分离。我走到小孩桌,拉出唯一一张空椅子坐下。
椅子比其他椅子矮一截,是给孩子们准备的。我一米八三的个子坐上去,膝盖几乎顶到下巴。
“叔叔,你是谁呀?”旁边一个小女孩眨着大眼睛问我,嘴里含着棒棒糖。
“我是……”我顿了顿,“我也是来吃饭的。”“可这是小孩桌呀,”另一个小男孩插嘴,
“大人都在那边。”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主桌上,水晶转盘缓缓转动,
茅台酒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李强正给陈伟倒酒,腰弯得很低。陈伟靠在椅背上,
翘着二郎腿,手腕上的表又晃了一下。“陈总现在可是做大生意的,”李强声音很大,
故意让全场都听见,“听说上个月刚拿下城东那块地?”陈伟摆摆手,
故作谦虚:“小打小闹,不值一提。倒是咱们班长,在机关里现在是副处了吧?
”“副处级待遇,副处级待遇!”李强笑得眼睛眯成缝,举起杯,“来,大家敬陈总一杯!
”所有人都站起来,杯子碰得叮当响。只有我坐着,面前是一杯可乐。小孩桌上没有酒,
只有果汁和碳酸饮料。“叔叔,你不去那边吗?”小女孩又问。“叔叔就坐这儿,
这儿挺好的。”我笑了笑,给她夹了块排骨。菜上齐了,包厢里热闹起来。推杯换盏,
吹牛拍马,二十年没见的同学情谊在酒精和利益交换中迅速升温。我安静地吃着饭,
听孩子们叽叽喳喳讲着学校里的趣事。“张辰,你这些年在哪高就啊?”不知什么时候,
李强端着一杯白酒晃到我桌边。他脸颊泛红,眼神已经有些飘了。“在江城,做点小生意。
”我放下筷子。“小生意好啊,自由!”李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不像我们,看着体面,其实累得要死。对了,
你现在结婚了吗?”“还没有。”“哦——”李强拖长了音,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也该抓紧了,你看陈伟,孩子都两个了,
老大在私立学校,一年学费就二十多万。”我点点头,没接话。“我说张辰,
”李强凑近了些,酒气喷到我脸上,“当年你和林薇薇那档子事,我们都觉得可惜。
不过现在看,陈伟确实更适合她。女人嘛,总得找个能给她好生活的,你说是不是?
”他说话时,眼睛瞟向主桌。陈伟正在给林薇薇夹菜,动作亲昵。林薇薇低着头,小口吃着,
全程没往这边看一眼。“班长说得对。”我端起可乐,抿了一口。糖分太高,有点腻。“哎,
你这是什么?”李强突然指着我的杯子,“喝可乐?同学聚会怎么能不喝酒?服务员,
拿个杯子来!”“不用了,我开车。”“开车怎么了?找代驾啊!”李强不由分说,
让服务员拿了个白酒杯,倒了满满一杯茅台,“来,咱俩喝一个!虽然你坐小孩桌,
但酒还是要喝的嘛!”他声音很大,整个包厢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眼神各异——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期待。陈伟也看过来了,
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张辰,班长敬你酒呢,可得给面子啊。”有人起哄。
我看着那杯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五十三度飞天茅台,市场价三千多一瓶。
李强倒得很满,酒液在杯口形成一个小小的凸面,随时可能溢出。“我真开车了。”我说。
“开车怎么了?”李强把杯子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我的嘴唇,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这个小班长?”包厢里更安静了。孩子们也感觉到气氛不对,
停下了打闹。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杯子。李强脸上的笑容扩大了。
然后我把杯子放在桌上,轻轻推了回去。“班长,心意我领了,酒就不喝了。
”李强的笑容僵在脸上。“张辰,你什么意思?”他声音冷下来。“没什么意思,
就是不想喝。”我迎上他的目光,“喝酒这事儿,得心甘情愿。被逼着喝,没意思。
”“你……”李强脸色涨红,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他大概没想到,
一个坐在小孩桌上的人敢当众驳他面子。陈伟这时候走了过来,手里也端着酒杯。“老同学,
别这样,”他拍拍李强的肩,然后看向我,眼神意味深长,“张辰,班长也是一片好意。
这样,我陪你喝,你随意,抿一口就行,给班长个台阶下,如何?”他说得彬彬有礼,
像个调解纠纷的成功人士。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他在施舍。我看着他,
看着这张曾经熟悉的脸。大学时,他睡我下铺,每次考试前都借我笔记抄。后来,
他追林薇薇,让我帮忙递情书。再后来,林薇薇成了他女朋友,他说:“张辰,
兄弟对不住了,但感情这种事没法让。”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伟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维持着笑容:“怎么,我面子也不给?”“陈伟,
”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记不记得,大二那年你阑尾炎手术,
是谁在医院守了你三天三夜?”陈伟愣住了。“你记不记得,你爸车祸住院,医药费不够,
是谁把打工攒的学费全借给你?”包厢里落针可闻。有人开始窃窃私语。陈伟的脸色变了变,
但很快恢复如常:“陈年旧事,提这些干什么?今天同学聚会,就事论事。你要是不想喝,
直说就行,何必扯这些?”“好,那我就直说。”我站起身,
俯视着坐在矮椅上的自己刚刚的姿态,然后看向李强,“这酒,我不喝。不是不给面子,
是你不配。”“你说什么?!”李强猛地站起来,酒杯重重砸在桌上,酒液四溅。“我说,
你不配。”我一字一顿,“按混得好坏排座位?你以为你是谁?市井小贩,
也学人分三六九等?”“张辰!你别给脸不要脸!”李强彻底怒了,指着我的鼻子,
“你看看你自己,混成什么样了?坐小孩桌都抬举你了!要不是看在同学情分上,
这种地方你都进不来!”“是吗?”我笑了,“那我还得谢谢你?”“你!
”李强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其他人,“大家评评理!我好心敬他酒,他这是什么态度?!
”没人说话。有些人低头吃菜,有些人眼神闪烁。成年人的世界,谁也不想惹麻烦。
陈伟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张辰,算了,少说两句。大家同学一场,
何必闹成这样?你要真过得不如意,说出来,我们能帮一定帮。
但你这态度……”“我什么态度?”我打断他,“我安**在这儿吃饭,是你们一个个过来,
非要让我喝酒,非要问我混得好不好,非要提醒我坐在小孩桌。怎么,
我不配合你们演这出戏,就是态度有问题?”陈伟被噎得说不出话。
林薇薇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轻轻拉住陈伟的胳膊:“算了,少说两句。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无奈,有恳求,还有一些我读不懂的情绪。“薇薇你别管,
”陈伟甩开她的手,盯着我,“张辰,今天我把话放这儿。你要么把这酒喝了,
给班长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了。要么,你现在就出去,以后同学会,也没你这个人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掌握了生杀大权。所有人都看着我,等待我的选择。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杯酒,又看了看陈伟手腕上那只劳力士,看了看李强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看了看林薇薇紧咬的嘴唇。然后我拿起背包,掏出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饭钱。”我说,“酒,我就不喝了。人,我也不用你们请。
至于同学会……”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这种攀比大会,不办也罢。”说完,
我转身就走。“张辰!”林薇薇突然喊了一声。我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
“你……你还好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挺好的。”我说,“比坐主桌,喝茅台,
戴名表,装成功人士,要好得多。”我没再停留,拉开包厢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安静许多,
隔音门关上后,里面的喧嚣被隔绝。隐约还能听到李强的骂声和陈伟的劝解。我走到电梯前,
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数字跳动:1,2,3……“叮”一声,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西装革履,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看到我,他愣了一下,
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张总?您怎么在这儿?”是赵明,我公司的法务总监。“同学聚会。
”我简短地说。“这么巧?我也在这儿应酬,刚送走客户。”赵明走出电梯,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张总,城东那个项目,陈氏集团的陈总想约您明天见面,说价格可以再谈。
您看……”“陈氏集团?陈伟?”我问。“对,您认识?”电梯门缓缓合上,我没进去。
“认识,”我笑了笑,“老同学。”赵明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我这就联系他,
明天安排……”“不必了。”我打断他,“告诉他,城东的项目,我不做。”“可是张总,
这个项目我们评估过,利润空间很大,而且……”“赵明,”我看着他,“有些钱,
赚了恶心。”赵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懂了。那我回绝他。”“嗯。
”我重新按了电梯,“你先回吧,我车在地库。”“需要我送您吗?”“不用。”电梯来了,
我走进去。门关上前,赵明突然说:“张总,您同学会……这么快就结束了?”“结束了。
”我说,“而且,永远不会再有了。”电梯下行,我的倒影在金属门板上模糊不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微信。我打开,是林薇薇发来的。“张辰,对不起。
陈伟和李强他们……你别往心里去。你这些年,真的还好吗?”我看着那条消息,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然后我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电梯到达地下二层,门开了。
阴冷的风混着汽油味扑面而来。我的车停在最里面的角落,一辆黑色比亚迪汉。
不是什么豪车,但代步足够。刚走到车边,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辰!
张辰你等等!”是李强。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红得像猪肝,不知是气的还是累的。
“有事?”我没开车门,转身看他。“你……你刚才什么意思?”他双手叉腰,喘着粗气,
“当众让我下不来台,你很得意是不是?”“你想多了。”我说,“我只是不想喝酒。
”“少来这套!”李强逼近一步,酒气熏天,“我告诉你张辰,别给脸不要脸!
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高材生?我告诉你,社会看的是实力!是钱!是权!你看看你现在,
开个破国产车,穿一身地摊货,坐小孩桌,你装什么清高?!”他越说越激动,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我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说完了?
”“我……”“说完了就让开,我要走了。”“你!”李强被我冷淡的态度彻底激怒,
突然抬起脚,狠狠踹在我的车门上。“砰”一声闷响,车门凹进去一块。“我让你走!
让你走!”他又踹了一脚,像条疯狗。我看着他,突然笑了。“笑什么笑?!”李强吼道。
“笑你可悲。”我说,“李强,你真的以为,坐在主桌上喝茅台,就是人上人了?
”“至少比你强!”“是吗?”我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赵明,
联系一下万豪酒店的陈总,就说他手下有个叫李强的,在酒店地库损坏客人车辆。对,
就是现在,地库B区。让他来处理一下。”挂断电话,我看着李强瞬间煞白的脸。
“你……你给谁打电话?”他声音开始发抖。“你说呢?”**在车上,好整以暇,“对了,
忘了告诉你。这家酒店,我上个月刚收购了51%的股份。严格来说,
我现在是你老板的老板。”李强的腿开始发软,他扶住旁边的柱子,才没瘫倒在地。
“不……不可能……你开什么玩笑……”“你看我像开玩笑吗?”我指了指车门上的凹痕,
“这一脚,市场价修理费大概八千。另一脚,算你一万。加上精神损失费,我给你凑个整,
两万。现金还是转账?”“张辰,你……你别唬我……”李强还在嘴硬,
但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远处传来脚步声,酒店保安经理带着两个保安快步走来。
后面还跟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正是万豪酒店的陈总。“张总!张总您没事吧?
”陈总小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陈总,”我指了指车门,“你的人,踹的。
”陈总看了一眼凹痕,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李强,脸色瞬间铁青。“李强!**疯了?!
”他一巴掌扇在李强脸上,“这是张总!酒店最大的股东!你活腻了是不是?!
”李强被扇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捂着脸,看看陈总,又看看我,眼神从震惊到恐惧,
最后变成彻底的绝望。
“张……张总……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语无伦次,腿一软,
直接跪了下来,“张总,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我狗眼看人低,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饶了我这次……”陈总又是一脚踹过去:“现在知道错了?晚了!保安,把他带下去,报警!
故意损坏他人财物!”“不要!不要报警!”李强抱住我的腿,“张总,求您了,
我不能坐牢,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赔钱,我赔钱行不行?
”我看着这个曾经趾高气扬的班长,此刻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两万。
”我说。“我赔!我赔!”李强连忙掏手机,“我现在就转,现在就转!”“是修车的两万,
”我补充道,“至于精神损失费……”李强的手僵住了。“听说你在机关,副处级待遇?
”我俯身看他,“工作不容易吧?熬了这么多年,才混到这个位置。”李强浑身一颤。
“放心,我不至于为这点小事毁你前程。”我直起身,“但班长,有句话我得告诉你。
”他抬起头,满脸期待。“人哪,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拉开车门,
“也別太把别人不当回事。”说完,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后视镜里,李强还跪在地上,
陈总在训斥他,保安围在一旁。那张因震惊、恐惧、后悔而扭曲的脸,在昏暗的地下车库里,
像一张滑稽的面具。我踩下油门,驶出地库。夜色已深,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流淌。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林薇薇。“张辰,你真的变了。”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没回复。
变了吗?也许吧。但有些人,有些事,从来就没变过。比如陈伟手腕上那只劳力士,
是我当年打三份工,攒了整整一年,准备在她生日时送她的礼物。后来,
她成了陈伟的女朋友。那块表,戴在了陈伟手上。我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
带着初秋的凉意。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我把它调成静音,扔在副驾驶座上。
前方红灯,我停下。旁边一辆跑车里,年轻男女在接吻,音乐震天响。绿灯亮起,
跑车轰鸣着冲出去,留下刺耳的尾音。我缓缓踩下油门,不疾不徐。有些路,得慢慢走。
有些人,得慢慢等。等一个,该来的时刻。第二章未接来电车子驶上主路,
汇入夜晚的车流。CBD的高楼在夜幕中亮着灯,像一根根冰冷的金属柱子,
切割着城市的天空。我在红灯前停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方向盘。
副驾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还是林薇薇。这次是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任由**响到自动挂断。
屏幕上显示“1个未接来电”,然后是微信消息提示音,一声接一声。我拿起手机,
打开免打扰模式,世界终于清净了。但脑海里那场闹剧的画面却挥之不去——李强涨红的脸,
陈伟虚伪的笑,林薇薇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孩子们天真的问题:“叔叔,
你为什么坐小孩桌?”为什么?因为你们觉得我混得不好。
因为开国产车、穿平价衣服、没有名表豪车的人,不配和你们坐在同一张桌上推杯换盏。
因为成年人的社交规则就是这样**而残酷——价值决定位置,标签定义人格。
导航提示前方右转,我打了转向灯,却在下个路口直行。不想回家。
那个一百二十平米的江景公寓,今晚显得太冷清。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赵明。“张总,
陈伟那边又打电话来了,说想跟您亲自谈谈。我说您没空,他坚持要您的私人号码,我没给。
”“做得好。”我说,“以后他的电话,一律不接。”“明白。还有件事,”赵明顿了顿,
“城西那个科技园的项目,明天上午十点签约,对方董事长想跟您共进午餐,
您看……”“推了吧,就说我临时有事。”“可是张总,这个项目我们跟了三个月,
对方董事长很少亲自……”“赵明,”我打断他,“按我说的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是,我明白了。”挂断电话,我把车停在江边。摇下车窗,
夜风带着江水微腥的气息吹进来,远处货轮的汽笛声低沉悠长。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的光。林薇薇又发来一条消息:“张辰,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有些话,当年没说清楚。”当年。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盒子。
大学时的林薇薇,总爱穿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是我们系公认的才女,拿一等奖学金,在校刊上发表诗,在迎新晚会上弹钢琴。而我,
是她的同桌。一个从县城考出来的穷学生,除了成绩好,一无所有。“张辰,这道题怎么做?
”“张辰,你的笔记借我看看。”“张辰,你帮我看看这首诗写得怎么样?”那些年的时光,
像蒙着一层柔光的旧电影。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傍晚洒进来的阳光,
她低头写字时垂下的碎发,还有我假装看书的偷看。大二那年中秋,她家出了事,
父亲重病住院。她躲在教学楼天台抹眼泪,我找到她,递过去一个信封。“这是什么?
”“我打工攒的,你先用。”“不行,这钱我不能要……”“算借的,以后还我。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那一刻,江边的风很轻,
她的眼睛里倒映着整座城市的灯火。后来,她真的还了钱。还钱那天,她请我吃饭,
学校后街的小餐馆,两碗牛肉面,加了两份肉。“张辰,谢谢你。”她说,很认真。“没事。
”我低头吃面,不敢看她。“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她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筷子停在半空。“因为……”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准备说出那句憋了两年的话。
“张辰!原来你在这儿!”陈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满头大汗地跑进来,
一把抓住林薇薇的手:“薇薇,我找你半天了!辅导员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好像是关于助学金的事。”林薇薇站起身:“现在吗?”“嗯,挺急的。”陈伟看向我,
笑了笑,“张辰,谢了啊,帮忙照顾薇薇。”“没事。”我说。那碗面,我吃了很久。
久到面都坨了,汤都凉了。后来,她拿到了助学金。后来,她父亲病情好转。后来,
陈伟开始追她,送花,送巧克力,在宿舍楼下弹吉他。后来,她成了陈伟的女朋友。后来,
毕业散伙饭,我喝得烂醉。她来找我,说对不起。我说,没什么对不起的,祝你幸福。
然后我删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离开了这座城市。直到三个月前,我因为一个项目回到江城。
直到李强在同学群里发聚会通知。直到今晚,我鬼使神差地走进那个包厢。手机又震了一下,
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这次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张辰,我是林薇薇。
我知道你不想接我电话,但求你看完这条消息。陈伟的公司出了大问题,
他需要城东那个项目救命。我知道你现在有能力帮他,
能不能看在我们曾经……看在我们同学一场的份上,给他一个机会?拜托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按熄了手机。启动车子,掉头,朝着公司的方向开去。
深夜的写字楼依然灯火通明,创业公司的年轻人还在加班。我的公司在二十六楼,整层。
电梯门打开,前台小姑娘吓了一跳:“张总?您怎么这么晚还来?”“有点事。”我点点头,
走向办公室。推开门,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江城璀璨的夜景。我打开电脑,
调出城东项目的所有资料。这个项目其实不大,三千万的投资,开发一个高端小区。
但位置很好,在新区核心地段,周边配套齐全,地铁口,学区房。如果做成,利润能翻倍。
陈伟的陈氏集团,主营业务就是房地产。但他扩张太快,资金链紧张,急需这个项目回血。
之前他托了各种关系找到我,开出的条件很优厚,但我一直没点头。不是因为他出价不够高,
而是因为我知道,这个项目有问题。土地性质有问题,规划有问题,甚至连批文都有问题。
陈伟敢接,是因为他在相关部门“有人”。但这几年风向变了,他那些“关系”自身难保。
这个项目,是个坑。谁跳谁死。**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李强。
我直接挂断。一分钟后,短信来了:“张辰,不,张总,我是李强。今晚的事是我错了,
我狗眼看人低,我不是人。求您高抬贵手,别让酒店开除我。我老婆刚生了二胎,
房贷车贷压得我喘不过气,要是没了工作,我们这个家就完了。求您了,给我一次机会,
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霓虹在脚下铺开,车流如织。
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有多少个李强这样的中年男人,在酒桌上陪笑,在领导面前弯腰,
在深夜的停车场里偷偷抽烟,然后在太阳升起时,戴上若无其事的面具,
继续扮演一个体面的角色?我回到办公桌前,给赵明发了条微信:“李强的事,算了。
让他写份检查,扣三个月奖金。”赵明很快回复:“张总,您太仁慈了。这种人,
就该让他长点教训。”“他已经长了。”我回,“得饶人处且饶人。”“明白了,
我明天处理。那陈伟那边……”“明天上午十点,让他来我办公室。
”赵明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您要见他?”“嗯,谈谈。”“可是张总,
那个项目真的有问题,我们法务和风控都评估过了,风险太大……”“我知道。”我打断他,
“按我说的做。”放下手机,我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是一些旧物:褪色的电影票根,图书馆借阅卡,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学校操场上拍的,阳光很好。林薇薇穿着白色连衣裙,笑着看向镜头。
我站在她旁边,笑得有些拘谨。陈伟在另一边,搂着她的肩。照片背面,
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毕业快乐,友谊长存。”友谊。我笑了笑,把照片放回盒子。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我泡了杯咖啡,坐在窗前,
看太阳一点一点从地平线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手机屏幕亮起,是闹钟。早上七点。
我简单洗漱,换了身衣服。还是简单的白衬衫,休闲裤,但质地和剪裁明显不同。
腕表是百达翡丽的定制款,表面低调,懂行的人才能看出价值。八点,
助理小周准时送来早餐和文件。“张总,陈伟先生约的十点,需要调整到会议室吗?
”“不用,就在我办公室。”“好的。另外,上午十一点有个视频会议,
和新加坡那边的投资方;下午两点,城西科技园的刘董想跟您通个电话,
他说昨天没见到您很遗憾;下午三点半,市里有个企业家座谈会,邀请您参加;晚上六点,
商会的晚宴……”“下午和晚上的都推了。”我翻开文件,“视频会议照常,
刘董的电话你安排时间,座谈会让王副总去。”“是。”小周记录着,犹豫了一下,“张总,
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把上午的安排往后推一推?”“不用。”我喝了口咖啡,“去准备吧。
”九点五十分,前台打电话进来:“张总,陈伟先生到了。”“让他进来。
”办公室门被推开,陈伟走进来。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打了条爱马仕的领带,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乌青和略微浮肿的脸,暴露出他昨晚没睡好。“张总,打扰了。
”他笑得有些勉强,伸出手。我没起身,也没伸手,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伟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去,在椅子上坐下。“喝什么?”我问。“不用麻烦了。
”陈伟搓了搓手,“张总,昨天的事,我代李强跟你道个歉。他那人就那样,
喝了点酒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您别往心里去。”“直接说事吧。”**在椅背上,
“我十一点还有个会。”陈伟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但他很快调整好情绪,
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来:“张总,这是城东项目的补充方案。
我们重新评估了风险,也调整了利润分配比例。如果您愿意投资,
我们可以让出百分之十的干股。另外,项目建成后的销售**权,也优先考虑您的团队。
”我没接文件:“陈伟,我们认识多少年了?”陈伟一愣:“从大学算起,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我点点头,“那你应该了解我。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是是是,
”陈伟连忙点头,“那您看这个方案……”“方案我不看。”我把文件推回去,“这个项目,
我不做。”陈伟脸色变了:“张总,价格我们可以再谈,
如果您觉得百分之十不够……”“不是钱的问题。”我打断他。“那是什么问题?
”陈伟有些急了,“张总,这个项目真的是块肥肉。不瞒您说,
已经有三家公司在跟我接触了,但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为什么?因为我们是老同学,
我信得过您!”“信得过我?”我笑了,“陈伟,你跟我说实话,这个项目的土地批文,
下来了吗?”陈伟眼神闪烁:“已经在走流程了,快了……”“规划许可证呢?
”“也快了……”“银行贷款批了吗?”“这个……”“也就是说,你现在是‘三无’状态,
”我身体前倾,盯着他的眼睛,“就敢拉我投资三千万?”“张总,您听我解释,
”陈伟额头上开始冒汗,“批文真的快下来了,我在规划局有关系……”“你那个关系,
姓王对吧?副局长,”我说,“他上周被纪委带走了,你不知道?
”陈伟手里的文件掉在了地上。“还有你在银行的贷款,”我继续说,
“抵押物估值虚高百分之三十,你以为银行风控是吃干饭的?
”“我……”陈伟的脸彻底白了。“陈伟,”**在椅背上,看着他,“你玩得太大了。
摊子铺得太开,资金链绷得太紧,现在四处找钱补窟窿。城东这个项目,
根本不是你的新增长点,是你的救命稻草。对不对?”办公室里一片死寂。陈伟低着头,
双手紧紧攥着膝盖,指节发白。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张辰,不,
张总,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瞒你了。是,我公司是遇到了点困难,
但只要这个项目启动,资金回笼,一切问题都能解决。看在老同学的份上,拉我一把,行吗?
”“老同学?”我重复这三个字,觉得有些讽刺,“陈伟,你还记得大四那年,
你去我爸工地闹事,逼他签那个不平等合同吗?”陈伟浑身一震。“你爸……是那个包工头?
”“对,张建国,那个被你指着鼻子骂‘乡巴佬’、‘穷鬼’的包工头。”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接了你的工程,垫资两百万,最后你以质量问题为由,只给了他八十万。
他手下三十多个工人的工资发不出来,工人在我家门口堵了半个月。我爸高血压犯了,
在医院躺了一个月。”“那……那是商业纠纷……”陈伟声音发虚。“商业纠纷?”我笑了,
“你知道那一百二十万,我爸是怎么凑齐的吗?他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我妹妹的大学学费也填进去了。我妈在医院照顾我爸,累得晕倒三次。”我站起来,
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陈伟,你问我为什么不帮你。那我问你,
当年我爸跪在你办公室门口,求你结清工程款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帮他一把?
”身后没有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良久,陈伟沙哑的声音响起:“所以……你这是报复?
”“报复?”我转过身,摇摇头,“你太高看自己了。我不帮你,只是因为你的项目不行。
就这么简单。”“那你为什么同意见我?”陈伟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耍我好玩吗?
”“不,”我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我只是想看看,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陈大少,
如今能低到什么程度。”陈伟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张辰!
你别欺人太甚!”“我欺负你了吗?”我平静地看着他,“项目评估,商业谈判,
价码没谈拢而已。陈总,这就受不了了?”陈伟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狠狠咬了咬牙,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转身就走。走到门口,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张辰,你会后悔的。”“也许吧。”我说,“但至少现在,
我不后悔。”门被重重摔上。我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天空湛蓝,阳光很好。手机震动,
林薇薇又发来消息:“陈伟去找你了,对吗?你们谈得怎么样?”我没回复。几分钟后,
又一条:“张辰,当年的事,我很抱歉。但陈伟真的走投无路了,
你能不能……”我按熄了屏幕。桌上内线电话响起,小周的声音传来:“张总,
视频会议还有五分钟开始。”“知道了。”我整理了一下领带,拿起笔记本,走向会议室。
经过落地窗时,我看到楼下陈伟的身影。他站在路边,狠狠踢了一脚垃圾桶,
然后抱着头蹲了下去。很狼狈。但我心里没有一丝**。只有疲惫。深深的疲惫。
第三章晚宴上的意外重逢视频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
新加坡的投资方对江城新区的开发计划很感兴趣,但对方的问题刁钻得像手术刀,
一刀一刀剖析着项目的每一个细节。我坐在会议桌前,回答着各种数据和战略问题,
脑海里却不时闪过陈伟离开时那张扭曲的脸。“张总,您对这个时间节点有什么看法?
”屏幕上,对方CEO问道。我收回思绪,调出准备好的PPT:“根据我们团队的测算,
如果一切顺利,第一期工程可以在明年Q2启动……”会议结束时已是中午。
小周送来了午餐,简单的三明治和沙拉。我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就放在一边。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林薇薇,她换了个号码打来。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按了接听键。
“喂。”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是她小心翼翼的声音:“张辰……是我。”“我知道。
”“你……你吃过午饭了吗?”“有什么事,直说吧。”**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有点累。
“陈伟他……是不是去找过你了?”“嗯。”“你们……谈得不愉快?”“林薇薇,
”我打断她,“如果你是来当说客的,那可以挂了。这个项目,我不会投。”“不是,
我不是来说这个的。”她声音有些急,“张辰,你能不能……能不能见见我?有些话,
我想当面跟你说。”“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吗?”“有!”她声音里带着恳求,
“给我半个小时,不,二十分钟就行。就今天下午,你在公司吗?我来找你。
”我看了一眼日程表。下午原本的安排都推掉了,只有一个和刘董的电话。
但……“我不在公司。”我说。“那你在哪?我可以去找你。”“林薇薇,”我叹了口气,
“何必呢?”“就当是我求你。”她声音低下去,“最后一次,好吗?”窗外传来鸽哨声。
一群鸽子在天空盘旋,然后落在我窗外的露台上。灰白的羽毛,红色的脚爪,
啄食着不知谁撒的面包屑。“四点半,江边咖啡馆。”我说,“过时不候。”“好!
我一定到!”挂断电话,我走到落地窗前。鸽子被我的动作惊动,扑棱棱飞走了。
下午三点五十,我提前到了咖啡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杯美式。窗外是江景,
江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波光,游轮缓缓驶过,甲板上的游客在拍照。四点二十五,
玻璃门被推开,风**清脆。林薇薇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里面是浅色针织衫,
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没化妆,或者说化了淡妆,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她看到我,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谢谢你能来。”她说,声音很轻。
服务员过来,她要了杯拿铁。等咖啡的时候,我们谁都没说话。
空气里只有咖啡馆轻柔的爵士乐,和远处模糊的谈话声。咖啡来了。她捧起杯子,小口抿着,
眼睛一直看着窗外。“陈伟的公司,要倒闭了。”她突然开口,没有看我。我没接话。
“他欠了银行三千万,还有供应商的货款,工人的工资……加起来差不多五千万。
”她苦笑了一下,“他不敢让我知道,但我不是傻子。家里的车偷偷卖了,
他那些名表也不见了,信用卡从无限额降到五万……我问他,他总说没事,生意上周转不开,
很快就好。”“所以你来找我?”我问。“是,也不是。”她终于转过头看我,“张辰,
我不是来求你救他的。我只是……只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她咬了咬嘴唇,“因为我欠你一句对不起。真正的对不起,
不是当年那种轻飘飘的道歉。”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当年,我选择陈伟,
是因为他追我追得紧,对我好,能给我安全感。”她慢慢说着,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家里条件不好,父亲生病,母亲没工作,弟弟还在上学。我需要一个能依靠的人。
陈伟当时看起来……很合适。他家里有钱,对我好,能帮我解决家里的困难。”“所以,
是交易?”我问。“一开始是。”她很坦白,“但后来,我真的喜欢过他。
他会记得我的生日,会在下雨天来接我,会在我不开心的时候逗我笑。虽然我知道,
他同时也对其他女生献殷勤,但至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