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石墩上的星星深秋的风已经有了锋利的边角,刮过校外那段荒僻的围墙时,
会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小兽在哭。许薇就坐在那个光秃秃的石墩上,哭得比风还响。
她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最后那条信息却像烙铁一样烫在眼睛里:“对不起,
我一直有女朋友。我们别再联系了。”配图是那个她偷偷喜欢了两年的男生,
搂着另一个女孩,对着镜头笑出一口白牙。两年。七百多天。
她攒钱给他买他随口提过的球星卡,熬夜帮他整理他总说“麻烦”的笔记,
在他打球时躲在人群里递水,又在他看过来时慌忙低头。一切的一切,
原来只是个自导自演的荒唐剧。更荒唐的是,她连质问的立场都没有——他们从未开始,
何来结束?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纸巾早就用完了,袖子也擦得湿透。狼狈极了,
可她停不下来。心口那里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只有不停地哭,
好像才能用温热的眼泪暂时堵住那个窟窿。“喂。”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不高,
甚至有些平淡。许薇吓了一跳,哭声卡在喉咙里,打了个嗝。她慌慌张张地抬头,
泪眼模糊里,只看见一个高高的影子逆着傍晚稀薄的天光站着。校服外套敞着,
露出里面浅灰色的连帽衫。看不清脸,只觉得轮廓很瘦,很高。一包纸巾递到了她眼前。
淡蓝色的包装,上面印着简单的花纹。拿着纸巾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递过来的动作有点生硬,停在半空,似乎不确定她会不会接。许薇大脑一片空白。
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烧得耳朵发烫。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石墩里。
可那包纸巾固执地停在那里。“擦擦吧。”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风大,脸会皴。”可能是这话里那点实在的关心戳破了什么,许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飞快地抓过那包纸巾,撕开,抽出一张胡乱抹脸。纸巾带着很淡的、干净的清香,
和她之前用的那些都不一样。“谢谢。”她瓮声瓮气地说,声音哑得厉害。男生没走。
他就站在旁边,看着远处马路上零星驶过的车辆,留给她一个收拾狼狈的私人空间。
这沉默并不让人尴尬,反而像一层薄薄的茧,暂时隔绝了冰冷的秋风和更冰冷的心碎。
许薇慢慢止住了抽噎,用掉了三张纸巾。情绪像退潮一样,留下疲惫的沙滩。
她偷偷从纸巾缝隙里瞥他。他侧着脸,鼻梁很高,下颌线清晰,是那种很干净的少年长相。
表情很淡,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和捡起地上垃圾差不多平常的事。
“那个……”许薇吸了吸鼻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点,“纸巾,谢谢你。
我……我回头还你一包。”“不用。”他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还有些红肿的眼睛上,
停留了一秒,又移开,“能加个**吗?”“啊?”许薇彻底愣住了。这转折来得太突兀。
男生似乎也顿了一下,然后才用那种依旧平淡,
却莫名让人无法拒绝的语气补充:“回去要是还想哭,找不到人说话,可以。
”他没有说“可以找我”,但意思明明白白。许薇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那个瞬间,
她太需要一点来自陌生人的、不带任何评判的善意了,哪怕只是一句“在吗”。
她报出一串数字。男生拿出手机——是当时最新款的直板机,
屏幕亮起幽幽的光——低头操作了几下。“加了。”他说,“我叫周叙。”“许薇。
”她小声说。“嗯。”周叙收起手机,又看了看天色,“不早了,回去吧。”说完,他转身,
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沿着来时的路走了。背影很快融进渐浓的暮色里,
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许薇哭晕了产生的幻觉。许薇坐在原地,
手里还捏着那包用了几张的淡蓝色纸巾。风还在吹,心口的洞好像……还在,但吹进去的风,
似乎没那么刺骨了。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亮着,
是一条新的好友验证通过消息。昵称很简单:Zhou。头像是空白的蓝色。
许薇盯着那个简单的头像看了好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她把那包纸巾小心地放进书包内侧的夹层,拍了拍石墩上并不存在的灰,站起来。腿有点麻,
眼睛肿得难受,但好像……能走回去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几十米外的拐角,
周叙被几个勾肩搭背的男生围住。“行啊周叙!真加上了?
”一个剃着板寸的男生捶了他肩膀一下,“赌注赌注!一顿烧烤,跑不了!
”周叙拍开他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无聊。”“装!接着装!”另一个戴眼镜的笑道,
“刚才谁说的‘打赌吗?赌我能让那姑娘不哭还要到联系方式’?哥们儿可都听见了!
”周叙没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暮色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打赌吗?是打了。
可当他真的走过去,看见那个缩在石墩上、哭得全身都在发抖的单薄身影时,
那些起哄和胜负欲,忽然就淡得像烟。他递出纸巾,只是因为她需要。
至于加**……周叙自己也说不清那一刻的冲动。或许,只是不想让那包纸巾的善意,
止步于这个寒冷的黄昏。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刚加的那个叫“薇薇安”(许薇的**昵称)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谢谢。
”周叙手指在按键上停顿片刻,回复:“嗯。好点没?”对话就此开始。
像一颗无意间投入湖心的小石子,荡开的涟漪,却漫过了此后无数个晨昏。
2列表里的“特别关心”许薇回到宿舍时,眼睛还是肿的,但情绪已经平复了很多。
舍友林琳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薇薇,你没事吧?一下午不见人……”“没事,
”许薇勉强扯出个笑,“就是……有点事,想通了。”她没提具体是什么事,
林琳也体贴地没多问,只是递给她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吃点甜的,心情好。
”许薇道了谢,爬上自己的床铺,拉上帘子,形成一个私密的小空间。她掏出手机,
屏幕还停留在和“Zhou”的聊天界面。那句“嗯。好点没?”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指尖悬在按键上,犹豫着该怎么回。说“好多了”好像太敷衍,
说“还在难过”又显得矫情。最后,她打字:“好多了。就是眼睛疼。”发送。几乎是立刻,
那边回了:“冰敷一下。”很实用的建议。许薇心里那点别扭的紧张散去一些。
“宿舍没冰箱。”她回。“小卖部有卖冰镇矿泉水。敷完还能喝。”许薇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个人……说话风格还真是直接。“有道理。明天去买。”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今天真的谢谢你。不然我可能要在石墩上冻成雕像了。”“不客气。
”对话似乎要在这里终结。许薇看着那个简单的蓝色头像,不知怎么,
又打了一行字:“你是我们学校的吗?”发送出去才觉得有点唐突。
这次隔了几秒才回复:“嗯。高三七班。周叙。”高三!许薇吃了一惊。比她高一级。
“我高二三班,许薇。”她连忙回复,心里涌起一丝奇妙的亲近感,原来是校友。“知道。
”“啊?”“年级榜上见过你名字。作文比赛一等奖。”许薇的脸微微热了一下。
那是上学期的事了,一篇关于老街的散文,侥幸得了奖。她没想到会有人记得,
还是个高三的学长。“那个……运气好。”她谦虚道。“写得不错。”周叙评价,
依旧是言简意赅的风格。话题似乎又断了。但这次许薇没觉得尴尬。她想了想,
问了个最普通的问题:“高三很忙吧?”“还好。”“下周好像要月考了。”“嗯。
”“加油。”“你也是。”对话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进行着,没有目的,没有刻意找话题,
但也没有冷场。周叙话不多,但每句都有回应,不热情,却让人觉得踏实。
许薇渐渐放松下来,那些关于失恋的尖锐痛苦,在这个平静的聊天窗口前,
似乎被悄悄地包裹、缓冲了。她告诉他,自己今天哭是因为一场荒唐的暗恋终结。
他说:“正常。年轻时总要做点傻事。”她问他,是不是觉得她很丢人,在路边哭成那样。
他回:“哭完能站起来,就不丢人。”没有泛滥的安慰,没有空洞的大道理,
就是这种平实的、甚至有点“硬”的对话,反而让许薇觉得透气。
她不需要别人告诉她“你很好是他没眼光”,她只需要知道,哭一场没什么,天不会塌,
明天还能去买冰镇矿泉水敷眼睛。那晚他们聊到宿舍熄灯。
最后一条消息是周叙发的:“早点睡。明天眼睛还肿,就用熟鸡蛋滚一滚。
”许薇看着这条充满生活气息的建议,抱着手机,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心口那个洞,
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填上了一角。从那以后,**上的那个蓝色头像,
成了许薇列表里一个特殊的存在。他们不算每天都聊,但隔三差五总会说上几句。
内容五花八门:许薇抱怨食堂的土豆烧肉里只有土豆没有肉,
周叙回:“北门第三家小炒锅包肉不错,肉多。
”周叙提到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就两个人做出来,许薇发个崇拜的表情:“学霸!
”许薇拍下一张雨后挂水珠的蜘蛛网发给他,周叙回:“像你的作文,细,但韧。
”周叙发来一张照片,是晚自习时窗外绚烂的火烧云,配文:“像不像被烤糊的棉花糖?
”许薇笑了半天。他们偶尔也会在学校里遇到。有时在走廊擦肩而过,周叙会微微点头,
许薇则回以一个匆忙的微笑。有时在操场,许薇和同学散步,看见周叙在打球,身影起落,
投篮的姿势干脆利落。她没敢多看,拉着同学快步走开,心跳却漏了一拍。
最“正式”的一次见面,是半个月后的周末。许薇去图书馆还书,在社科区找一本参考书时,
一抬头,看见周叙就站在对面书架前,手指正划过一排书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
给他挺拔的侧影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他睫毛上细小的光尘都看得清。许薇屏住呼吸,
下意识想躲,周叙却若有所觉地转过头来。四目相对。许薇脸腾地红了,
慌忙举起手里的书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周叙明显也愣了一下,
随即眼里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他走过来,隔着书架,低声问:“找什么书?
”“《中国古代文化史》……”许薇小声说,书还挡着脸。“C区第三排左起大概第八本。
”周叙准确报出位置,然后又问,“下午有事吗?”许薇摇摇头。“北门那家锅包肉,
去试试?”周叙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在问“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许薇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放下书,露出整张红扑扑的脸,点了点头。那顿锅包肉吃得其实有点拘谨。面对面坐着,
和隔着屏幕聊天感觉完全不同。许薇紧张得差点把筷子掉地上,周叙话也不多,
但会默默把她爱吃的瘦肉多的部分夹到她碗里。结账时,许薇抢着要AA,
周叙已经把钱递给了老板。“下次你请。”他说,语气不容商量。走出小店,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油炸食物的香气和初冬的清冽。两人并肩走回学校,距离不远不近。
沉默并不难熬,反而有种舒适的安静。快到校门口时,周叙忽然开口:“以后心情不好,
别一个人跑石墩上哭了。”许薇心头一跳,抬头看他。周叙目视前方,
侧脸在路灯下显得轮廓分明。“冷。”他补充了一个字,顿了顿,又说,“……可以跟我说。
”许薇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嗯。”那天晚上,
许薇把周叙的**备注改成了“周叙学长”,然后设置了“特别关心”。提示音响起时,
心尖会跟着轻轻一颤。她不知道,周叙的手机里,
她的昵称也从“薇薇安”改成了简单的“许薇”,同样躺在了一个单独的分组里。
石墩上的眼泪早已风干。但那一纸之交,却悄然抽枝,长出了意想不到的嫩芽。
3从“在吗”到“我在”时间像被秋风吹动的书页,哗啦啦翻过。高二到高三的跨度,
在成堆的试卷和不断倒数的日历中,显得既漫长又倏忽。许薇和周叙的关系,
在**对话框和偶尔的“偶遇”中,缓慢而稳定地升温。那种升温不是沸水般的滚烫,
而是像阳光晒暖的溪流,一点点驱散寒意,变得澄澈而舒适。
许薇知道了周叙的目标是南方一所以工科见长的大学,
因为他喜欢“把抽象的东西变得具体可触”。周叙也知道了许薇想学语言,可能留在北方,
因为她“喜欢不同文化之间那些微妙又动人的转换”。他们聊未来,
也聊困惑;分享进步的喜悦,也吐槽考试的变态。高三的周叙越来越忙,
但每天睡前那句“睡了,晚安”从未间断。有时是简单的两个字,有时会加一句“明天降温,
加衣”或者“化学笔记放你班信箱了”。许薇则会回“学长加油”或者“笔记收到,
救命之恩!”后面跟着一堆夸张的表情。那个石墩,许薇再也没去过。但路过时,
总会下意识看一眼。它依旧灰扑扑地立在原地,但在许薇心里,
它不再是一个承载悲伤的冰冷坐标,而变成了一个有点特别的、温暖的起点。
变化发生在许薇也升入高三后的那个春天。学业压力陡然增大,
许薇在一次重要的模拟考中发挥失常,排名跌出了年级前五十。
一直还算平稳的心态第一次出现了裂缝。那天放学,她没回宿舍,也没去食堂,
一个人跑到操场的看台最高处,抱着膝盖坐着,看下面跑步的人群一圈圈绕,
觉得自己也像被困在了某个走不出的循环里。天慢慢黑透,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
春夜的风带着未褪尽的凉意,吹得她手脚冰冷。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有些茫然的脸。
指尖在通讯录滑动,最后停在了“周叙学长”的名字上。他已经去了南方的大学,
正在度过他的第一个学期。此刻,他在做什么呢?会不会觉得她这点挫折,幼稚又可笑?
犹豫了很久,她只是发了一句:“在吗?”几乎是在消息显示“已送达”的下一秒,
手机震动了。是周叙直接打来的**电话。许薇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接通,
把手机贴到耳边。“怎么了?”周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沉一些,
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但很清晰。背景音很安静。“我……”许薇一开口,
才发现嗓子有点哽,“没什么,就是……模拟考砸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多少名?
”“五十二。”许薇小声说,觉得这个数字格外刺耳。“嗯。”周叙应了一声,
没有说“没关系下次努力”之类的套话,而是问,“哪科拖后腿了?”“数学。
最后两道大题……都没做完。”许薇吸了吸鼻子。“题发我看看。”“啊?现在?”“嗯。
我看看。”许薇愣愣地打开手机相册,把白天偷**下来的试卷最后两题发过去。
过了一会儿,周叙的声音又响起来,平稳,条理清晰。“第一题,你思路走到第二步就歪了。
这里,应该用辅助线连接这两个点,你看,是不是就构造出一个相似三角形?
条件直接就能用上了。”“第二题更难一点,它其实是个伪装过的数列问题。
你把它前几项写出来,找规律,然后用数学归纳法……”他讲得很慢,
每一步都拆解得清清楚楚,仿佛就坐在她身边,在草稿纸上画给她看。没有不耐烦,
没有居高临下,就是一种纯粹的、解决问题的专注。许薇听着,
那些盘踞在脑海里的焦虑和自我怀疑,不知不觉被这冷静的声音梳理开来。她跟着他的思路,
眼前似乎真的出现了那些辅助线,那些数列。“懂了吗?”讲完后,周叙问。
“好像……懂了。”许薇小声说,心里那团乱麻松开了许多。“嗯。这种题型不常见,
但套路就那几个。我晚点整理几个类似的例题发你邮箱。”周叙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一次考试而已,许薇。”这句“而已”,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地有说服力。
“可是……排名掉了很多。”许薇还是有点在意。“排名是给别人看的。”周叙说,
语气平淡却笃定,“你知道自己哪里没站稳,把它补牢,比看一百次排名都有用。
”许薇握紧了手机,冰凉的机身似乎也染上了他话语里的温度。“……谢谢你,学长。
”她诚心诚意地说。“不谢。”周叙那边传来细微的响动,像在翻身,“还在操场?
”“你怎么知道?”许薇惊讶。“有风声。”周叙说,“而且,
你以前压力大就喜欢往高处跑。”许薇心头一震。她自己都没总结过这个习惯。“回去吧。
”周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晚上冷,别待太久。”“嗯。马上就回。
”许薇乖乖应道。“以后,”周叙又说,语气比刚才更郑重了一点,“有事就说事,
别总问‘在吗’。”“啊?”“我一直在。”三个字,透过电波,清晰地敲在许薇耳膜上,
又重重地落在她心尖。我一直在。不是“我在”,是“我一直在”。
一种跨越空间、持续存在的承诺。许薇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悲伤,
而是某种滚烫的、充盈的酸涩。她用力眨掉眼泪,对着话筒,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晚之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们依然隔着两千多公里的距离,但联系却更加紧密。
周叙会定期把他觉得有用的学习资料打包发给她,
会在她情绪低落时发来一张他大学里奇怪的雕塑照片,
或者一段他录的、混杂着南方口音的叫卖声。许薇则会拍下校园里第一朵绽放的玉兰,
录下语文老师**澎湃朗读课文的声音,或者吐槽食堂又出了什么奇葩菜品。
“在吗”两个字,从许薇的词典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直截了当的分享和倾诉。
而周叙的回应,永远是及时的、稳定的、落在实处的。许薇的成绩慢慢回升,
心态也平稳下来。她开始习惯在深夜做题时,
想起某个远方的人也许也在挑灯夜读;在取得进步时,第一个想分享喜悦的人,
不再是父母或闺蜜,而是那个蓝色头像。高考前最后一个月,许薇几乎断绝了所有娱乐,
全身心扑在复习上。
和周叙的聊天也变成了简单的“早安”、“晚睡”、“今天做了三套理综”、“加油”。
高考前一天晚上,许薇紧张得睡不着,翻来覆去。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周叙的消息。
“别怕。”“把你会的,都写出来。”“考完带你去吃真正的锅包肉,南门新开那家,
据说肉更厚。”许薇看着这几行字,想象着他打下这些话时的表情,
一定是那种平静的、让人安心的样子。她忽然就不那么慌了。“好。”她回复,“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高考,放榜,填志愿。许薇发挥正常,去了北方一所不错的外语大学。
周叙在大洋软件工程专业,如鱼得水。南北相隔,地图上的直线距离更远了。但许薇觉得,
他们之间那条无形的线,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韧、更清晰。大学生活丰富多彩,
也充满挑战。许薇加入了辩论队,忙着背稿、打比赛;周叙则一头扎进代码和实验室,
项目一个接一个。他们都很忙,时差和生活节奏的差异也开始显现。有时许薇深夜结束讨论,
兴奋地想跟他分享,却发现他那边是凌晨,可能刚睡下。有时周叙攻克一个技术难关,
想第一时间告诉她,却赶上她正在课堂上。消息不能及时回复的时候变多了。但奇妙的是,
这并没有带来隔阂或猜疑。他们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看到就回,不用等待,也不必解释。
分享的内容堆积在对话框里,像各自生活的碎片,等对方有空时,再一块块捡起来,
拼凑出彼此缺席的时光。“今天辩论赛赢了!虽然我自由辩环节卡壳了三秒,
丢人……”(五小时后)“恭喜。卡壳正常,下次准备更充分点。截图是你卡壳时的表情?
[图片]”(许薇点开,是她在台上瞪大眼睛的瞬间,不知道谁拍的,居然被他找到了。
)“实验室项目终于跑通了!就是连续熬了三个大夜,现在看屏幕都是重影。
”(第二天早上)“恭喜!快去睡觉!给你点了粥外卖,大概半小时到宿舍楼下,记得拿。
”“这边冬天好干,鼻子都要冒火了……”(第二天)“加湿器,还有这个牌子的鼻炎喷雾,
据说有用。[链接]地址发我。”“圣诞晚会,被拉去演话剧,
穿了个特别傻的王子服……[照片]”(跨着时差)“不傻。像那么回事。
”没有天天黏着的甜腻,却有一种融入彼此生活细节的踏实。他们分享喜悦,
也坦诚烦恼;给予支持,也保留各自独立的空间和成长。大一下学期,
许薇因为社团活动和一个学长走得近了些,引来一些风言风语。她有些心烦,
在电话里跟周叙提起。周叙听完,只是问:“活动还需要合作吗?”“嗯,
还有一个项目没结束。”“那就做完。”周叙的声音平静无波,“别人的话,听过就算了。
”“你……不介意吗?”许薇试探着问。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介意。
”周叙承认得很干脆,“但那是你的事,该你自己处理。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不是粗暴的占有,也不是虚伪的大度,而是清晰的界限和全然的信任。许薇忽然觉得,
那些流言变得毫无重量。“周叙。”她叫他的名字。“嗯?”“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寒假因为周叙要跟项目,没能见面。“五一。票买好了。”“我去车站接你。”“好。
”挂掉电话,许薇走到窗前。北方的春夜,星空疏朗。
她想起高三那个在看台上接到电话的夜晚,他说“我一直在”。他真的,一直在。
以他的方式,安静,坚定,从不说华丽的誓言,却把“陪伴”和“信任”这两个词,
践行得如此具体而深刻。从“在吗”的小心试探,到“我在”的平稳承诺,
再到如今融入彼此生命轨迹的“一直在”。那条始于石墩的线,穿越青春期的迷惘,
跨越地理的阻隔,在时间的经纬里,悄然织就了一张柔软却牢不可破的网。而他们都知道,
这张网,还将继续织下去,织向更远、更确定的未来。4攒下的车票,
是你我的地图大学时光在忙碌与思念中被拉扯得忽快忽慢。见一面,
成了两人之间最重要也最奢侈的仪式。第一次见面,是大一那年的五一。
周叙从南方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北上。许薇提前一小时就等在了出站口,踮着脚,
在汹涌的人潮中搜寻那个熟悉又似乎有点陌生的身影。当他真的拖着一个小行李箱,
随着人流走出来时,许薇一眼就认出了他。比高中时更高了些,肩膀宽了,
脸上褪去了一些少年的青涩,轮廓越发清晰明朗。他也看到了她,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加快速度朝她走来。没有电视剧里狂奔拥抱的桥段。他们就在相隔一米的地方停住,
互相看着,然后同时笑了。“等很久了?”周叙先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真实,
带着一点长途跋涉后的沙哑。“没有,刚到。”许薇摇头,目光落在他眼底淡淡的青色上,
“累了吧?”“还好。”周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很仔细地看,
好像要把这几个月缺失的影像都补回来,“你好像瘦了点。”“有吗?
”许薇下意识摸了摸脸,“可能是最近排练话剧累的。”周叙没再说什么,
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拿着的水,拧开喝了一口。“走吧,先去吃饭。你想吃什么?”那几天,
他们像要把错过的时光都压缩填满。去许薇的学校逛,
她平时上课的教学楼、泡图书馆的位置、吐槽过的食堂;也去周叙订的学校附近小旅馆坐坐,
房间简陋,但窗明几净;更多的是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走,从古老的胡同走到繁华的商圈,
吃各种小吃,说很多很多的话,也享受很多安静的并肩时刻。相处模式和高中时不同,
更放松,更自在。许薇发现周叙话其实不算少,只是习惯言简意赅。
他会给她讲他那些听起来就头大的代码和项目,虽然她多半听不懂,但他认真的样子很好看。
他也会听她说辩论队的趣事,社团的烦恼,偶尔毒舌点评一句,总能戳中笑点或要点。
分别的时候,在进站口,人声嘈杂。周叙把手里一直提着的一个袋子递给她。“路上买的,
你带着吃。”许薇接过来,是几包她提过的南方特产糕点,还有一盒包装精致的糖果。
“路上小心。”她抬起头看他。“嗯。”周叙看着她,忽然伸手,
很轻很快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回去好好吃饭。下次见。
”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周叙收回手,插回外套口袋,
耳朵尖似乎有点红。“我进去了。”“好。”看着他检票进站的背影消失在通道里,
许薇抱着那袋零食,站在原地,心里涨满了酸酸甜甜的情绪。发顶上被他碰过的地方,
好像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从此,攒车票(后来是机票)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习惯。硬座,
动车,特价机票……一张张皱巴巴或平平整整的票根,被许薇仔细地贴在一个厚厚的本子里,
旁边标注着日期、地点、天气,有时还有一句简短的感受。“2013.5.1,北京站,
晴。他说我瘦了。(其实胖了两斤。)”“2013.10.1,上海虹桥,阴。
他项目获奖了,请我吃大餐!但好像更累了。”“2014.1.20,广州白云,小雨。
南方的冬天居然这么冷!他给我带了超厚睡衣。”“2014.6.30,北京西,暴雨。
毕业聚会喝多了,他电话里听出来了,骂我笨。(但第二天还是给我点了醒酒汤。
)”“2014.9.15,杭州萧山,台风预警。他临时被抓去加班,我在酒店等了一天。
有点委屈,但看到他累瘫的样子又心疼。”“2015.2.14,郑州东,大雪。
情人节在火车站过的,人超多。他手很暖。”每一张票根,都是一次双向奔赴的见证,
记录着青春里最不计成本的热情和思念。路途的疲惫,
在见面的那一刻就烟消云散;短暂的相聚,则积蓄成分别后继续前行的能量。
经济上的拮据是常态。学生时代,为了攒出一张去见对方的票,
可能要吃很久的食堂最便宜的菜,可能要放弃心仪已久的衣服或电子产品。
周叙开始接一些校外的技术**,许薇也做了家教。他们从不跟对方抱怨这些,
但彼此心知肚明。周叙总会找理由给她打点钱,
“项目奖金”、“捡的”、“食堂卡充值多充了”,理由拙劣但坚持。
许薇则会在他生日或项目成功时,用自己挣的钱买一些他需要又舍不得买的专业书或配件。
大三那年冬天,许薇重感冒发烧,赶上期末考复习,心情低落到了极点。
电话里鼻音重得厉害,还咳嗽。周叙那边正是课程最紧的时候,却当机立断:“我周末过去。
”“别!这么远,就两天,跑来跑去太折腾了,而且你还有课……”“课可以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