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纸灰与香水林逸的世界是安静的,安静得近乎死寂。这种安静并非无声,
而是由无数细微的声响堆叠而成:宣纸在指尖摩挲的沙沙声,
羊毫笔饱蘸浆糊后划过桌面的湿润声,以及窗外梧桐树叶被秋风卷过时那种干燥的脆响。
他在位于上海徐汇区一栋老洋房底层的书房里工作。这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那是混合了樟脑、霉菌、干燥后的墨汁以及时光本身发酵后的味道。对于外人来说,
这味道令人窒息,仿佛走进了无人打扫的墓穴;但对于林逸来说,这是安全的味道。
他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古籍修复师。所谓的“小有名气”,
仅限于那个极小的、充满学究气和故纸堆的圈子。在这个圈子之外,他是隐形的。
“还是那股味儿。”声音打破了书房的宁静。林逸的手并没有抖,
他依然稳稳地用镊子夹起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细的纸纤维,
填补在明代刻本《广陵散》残卷的一个虫眼里。直到纤维与原纸完美融合,他才放下镊子,
抬起头,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吞的笑容。苏晴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一只橘色的爱马仕铂金包,眉头微蹙,嫌恶地用另一只手扇了扇鼻子。“回来了?
”林逸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长衫,袖口有些磨损,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从旧时代穿越过来、却没能适应现代节奏的影子。“嗯。
”苏晴并没有走进来,那是她的禁区,不是林逸不让进,是她嫌脏,“今晚不在家吃了,
赵总说有个局,关于‘逸晴文化’下一轮融资的事,必须要我去。”“逸晴文化”,
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他们爱情的结晶。苏晴当初注册公司时,搂着林逸的脖子,
眼里闪烁着星星:“逸是林逸的逸,晴是苏晴的晴,老公,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族企业。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现在的苏晴,穿着剪裁利落的阿玛尼高定职业装,
妆容精致得像一张刚修好的时尚大片。
是混合了高级写字楼的冷气、昂贵的红酒以及某种林逸说不上来的、带着侵略性的陌生气息。
这种香气,和书房里的纸灰味格格不入。
“又要去应酬啊……”林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失落,
“我刚炖了你最爱喝的鲫鱼豆腐汤,炖了四个小时,汤都白得像牛奶一样。
”苏晴看了一眼林逸,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被一种职业性的敷衍掩盖了过去。
她走上前,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拥抱他,而是像安抚一只听话的金毛犬一样,
轻轻拍了拍林逸的手臂。“老公,你要理解我。现在大环境不好,赵总手里有资源,
能带我们进那个圈子,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等这单做成了,
我们就换那个外滩的大平层,给你弄个全玻璃的恒温工作室,好不好?”林逸看着妻子。
她很美,比五年前更美了。那是一种被金钱和欲望滋养出来的美,张扬、锐利,
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刀。“好吧,”林逸点点头,眼神清澈而愚钝,“那你少喝点酒,
你的胃不好。”“知道啦,啰嗦。”苏晴转身向玄关走去,“对了,
之前让你签的那个法人变更的补充协议,你放哪了?赵总今晚要看。”“在茶几上,
我帮你拿。”林逸快步走去客厅,双手递过那份文件。他的手指修长、苍白,
指尖因为常年接触化学修复液而显得有些透明,透着一种病态的脆弱。苏晴一把抽过文件,
甚至没有检查一眼,就塞进了包里。“走了。不用等我们。
”随着厚重的防盗门“咔哒”一声锁上,屋子里重新归于寂静。林逸站在原地,
维持着那个温和的送别姿势足足有一分钟。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走回厨房。炉灶上,
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鱼汤香味在这个冷清的家里显得格外讽刺。
林逸关了火。他没有盛汤,而是拿出一个大碗,将那锅心血全部倒了进去,然后端到水槽边,
打开了垃圾处理器。“嗡——”伴随着机器的轰鸣声,乳白色的鱼汤被吸入黑暗的下水道,
连同那些炖得软烂的鱼肉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林逸看着空荡荡的水槽,
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木然的平静。他并不是在生气,
他只是在执行一个程序:既然食客不在,食物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他回到书房,重新坐下,
拿起镊子。这只虫子在《广陵散》上啃出的洞,形状很奇特,像是一张贪婪的大嘴。
林逸专注于那个洞,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值得他在意的事情。对于苏晴来说,
林逸就是这书房里的一张旧纸。无论她在外面怎么折腾,怎么揉皱,只要回来稍微抚平一下,
他就会乖乖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他真的是一张纸吗?或者说,纸的背面,
是否还写着别的什么东西?2完美的猎物赵宽是一个很懂得享受的男人。
他在外滩三号包下了一个私密性极好的包厢,落地窗外就是璀璨的陆家嘴夜景。
东方明珠塔的灯光倒映在他手中的红酒杯里,随着酒液摇曳,仿佛整个上海都在他手中晃动。
“来,晴晴,为了我们的‘宏图大业’,干杯。”赵宽有着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四十二岁,
正是男人所谓的“黄金时代”。他是鑫源资本的CFO,手里握着令人咋舌的现金流,
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种掌控者的傲慢。苏晴坐在他对面,脸上泛着红晕,眼神迷离。
她轻轻碰了一下杯:“赵总,这笔钱要是真能像您说的那样……”“叫什么赵总,叫宽哥。
”赵宽的手越过桌面,握住了苏晴的手。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放心吧,这套流程我走了不下十次,从来没失手过。
‘逸晴文化’现在的流水做得非常漂亮,只要那笔两千万的‘版权费’一进账,
再通过海外的壳公司转一圈,这就是干干净净的利润。”苏晴的心跳加速了。两千万,
那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可是……”她犹豫了一下,
“林逸那边……”赵宽轻蔑地笑了,他松开手,靠回椅背,
点燃了一支雪茄:“你那个书呆子老公?得了吧。我看过他的资料,除了修破书,
他连个股票账户都不会开。这种人,就是天生的‘白手套’。出了事,他是法人,
字是他签的,章是他盖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苏晴咬了咬嘴唇,
心里闪过一丝愧疚,但仅仅是一瞬间。她想起了林逸那个发白的袖口,
想起了那个充满霉味的书房,想起了那些平淡如白开水的日子。那是她想逃离的泥潭。
“他确实很傻。”苏晴低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说什么他都信。今天出门前,
他还给我炖鱼汤呢。”“这就对了。”赵宽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精明的双眼,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生来就是食肉动物,有些人生来就是草食动物。你老公,
就是那种典型的、活在琥珀里的飞虫。看着栩栩如生,其实早就死了,被时代封存了。
我们利用他,是在给他创造价值。”苏晴笑了,这一次笑得有些妩媚:“宽哥,你真坏。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赵宽站起身,走到苏晴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今晚别回去了,我在楼上开了房。”苏晴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随即软化下来。她转过头,迎上了赵宽的吻。在这个奢靡的夜晚,
在这个充满欲望的城市顶端,没有人会在意那个在徐汇区老房子里修书的男人。
他就像是一粒尘埃,微不足道,随时可以被抹去。然而,猎人往往死于对自己猎物的误判。
3裂纹裂纹出现的那天,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二。
林逸正在工作室里调配一种特殊的粘合剂。
这种粘合剂需要用到白及、明矾和一种极为罕见的植物汁液,配比必须精确到毫克。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尾号8892的账户于10月14日14:30完成跨行转账支出500,000.00元,
余额12,450.00元。】林逸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五秒钟。
那是他父母车祸去世后的赔偿金,加上他这些年修书一点一滴攒下来的积蓄。
那是他的保命钱,也是他准备将来如果有了孩子,给孩子用的教育基金。
苏晴拿走了他的U盾和密码,理由是公司需要流水周转,只是“借用”几天,
把账做平了就还回来。林逸放下手中的量杯。他的手依然很稳,没有洒出一滴液体。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苏晴的号码。“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忙……”被挂断了。十分钟后,
苏晴回了一条微信:【在开会,怎么了?】林逸回复:【银行发短信说转走了五十万,
是你操作的吗?】过了很久,对面才回复:【哎呀,忘了跟你说了。公司有个急单需要垫资,
赵总那边资金暂时没调过来,我就先用了。放心吧,过两天连本带利还给你。老公你最好了,
么么哒。】林逸看着那个“么么哒”的表情包,一只可爱的小猫在屏幕上扭动着**。
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这种恶心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就像是他正在修复一幅传世名画,却发现画的夹层里塞满了一堆腐烂的死老鼠。
他知道苏晴在撒谎。作为一名顶级的古籍修复师,
林逸拥有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对“痕迹”的敏感。昨天晚上,苏晴洗澡的时候,
把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林逸看到了一条弹窗消息,
来自一个备注叫“K”的人:【马耳他的护照已经在办了,钱到位就走。
】当时林逸只是扫了一眼,装作没看见。但那行字像是一根刺,扎进了他的脑海里。今天,
这五十万的转账,让这根刺开始发炎、化脓。林逸站起身,
走到书房角落的一个老式保险柜前。这个保险柜外表斑驳,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里面通常只放一些客户委托修复的珍贵善本。他熟练地转动密码盘,打开厚重的柜门。
在几本宋版书的下面,压着一个黑色的防水袋。林逸拿出袋子,
从里面取出了一台看似笨重的笔记本电脑。这台电脑没有任何品牌标识,通体磨砂黑,
厚度是普通轻薄本的三倍。这是他在国外留学时,
自己在极客论坛上收购零件组装的“怪物”。开机。没有熟悉的Windows界面,
屏幕上一片漆黑,只有几行绿色的代码在飞速跳动。林逸那双用来拈起脆弱纸片的手,
此刻放在了键盘上。他的气质瞬间变了。那个温吞、迟钝、唯唯诺诺的林逸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冰冷、如手术刀般精准的操盘手。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一串串复杂的指令,速度快得惊人。“K……Kuan……赵宽。
”林逸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复杂的网络拓扑图。
那是“逸晴文化”的资金流向图。对于苏晴来说,
林逸只是个不懂电脑、不懂金融、只会修旧书的“老古董”。
她甚至连家里的WiFi密码都不告诉林逸,嫌他总是问东问西。但她不知道,
林逸在大学修的双学位,一个是文物修复,另一个,是密码学与信息安全。
而在那个被称为“暗网”的地下世界里,
有一个ID叫做“Bookworm(书虫)”的传奇黑客,
专门接手那些极为复杂的、涉及洗钱路径追踪的悬赏任务。书虫,就是林逸。“鑫源资本,
赵宽。”林逸看着屏幕上不断汇聚的数据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原来是用这种方式做账的,典型的庞氏骗局变种,利用空壳公司虚构版权交易,
把非法集资的钱洗白出境。”他轻松地黑进了苏晴的云端备份。那是一个潘多拉魔盒。
照片、视频、聊天记录。他看到了苏晴在赵宽床上娇媚的样子,
听到了他们在游艇上嘲笑自己的录音。赵宽:“你家那个傻子,真的没怀疑过?
”苏晴:“哎呀,他要是能怀疑,猪都能上树。他整天就知道对着那些破纸发呆,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等把这笔钱转出去,我就跟他离婚,那时候我在国外,他也找不到我。
”赵宽:“离婚?太便宜他了。法人是他,这几千万的债务也是他的。等我们走了,
他就得去坐牢,或者被那些高利贷追债追到死。”苏晴:“……也是,谁让他没本事呢。
我也算是陪了他这么多年,这点代价是他该付的。”林逸静静地听着。录音里,
海浪的声音很大,海鸥在叫。他们的笑声很刺耳。林逸关掉了音频。他坐在黑暗的书房里,
周围是堆积如山的古籍。那些书页里记载着千百年前的恩怨情仇,而如今,
他自己也成了这出戏的一部分。他并没有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或许是因为这些年来,
苏晴的冷漠早已将他的爱意消磨殆尽;又或许是因为,在他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
他早就预感到了这一天的到来。但他没想到的是,他们不仅要他的钱,还要他的命,
要他的一生。“既然你们觉得我是个傻子,”林逸轻声说道,手指在回车键上悬停,
“那我就好好演好这个傻子。”他没有立即摧毁他们的计划。那样太便宜他们了。
真正的修复师,在面对一本书彻底散架之前,绝不会轻易动手。他要等,
等到所有的结构都暴露出来,等到所有的蛀虫都爬出洞穴,等到那个最关键的时刻。然后,
一击必杀。4温柔的陷阱接下来的一个月,林逸表现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傻”。
他不再过问那五十万的事,仿佛真的相信了苏晴的鬼话。他每天依然按时做饭,
依然在书房里修书,甚至在苏晴偶尔回家时,还会体贴地帮她**肩膀。“最近很累吧?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林逸一边按着苏晴的太阳穴,一边轻声问道。苏晴闭着眼睛,
享受着林逸的服务。不得不说,这双修书的手确实很巧,力道控制得刚刚好。“嗯,
公司到了关键时期,这笔单子太大了。”苏晴随口应道。“那是好事啊。”林逸笑着说,
“对了,前两天有个快递,寄到家里的,全是英文,我看不太懂,是你的吗?
”苏晴猛地睁开眼睛,身体紧绷了一下:“快递?在哪?”“在玄关鞋柜上,我没拆。
”苏晴立刻跳起来,冲到玄关。那是一个从海外寄来的文件袋,
里面是她申请马耳他投资移民的补充材料。她心脏狂跳,回头看了一眼林逸。
林逸正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在削皮,神情专注,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慌张。
“这……这是公司的海外业务资料。”苏晴撒谎道,声音有些发颤。“哦,难怪全是英文。
”林逸切下一块苹果,递给苏晴,“吃块苹果吧,润润嗓子。”苏晴接过苹果,
看着林逸那张毫无心机的脸,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真是个蠢货,
连这种移民局的文件都看不出来。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快递其实早在昨天就到了。
林逸不仅拆开了,复印了所有文件,还用专业的封口技术重新还原了包装,
甚至连胶带上的指纹都伪造得天衣无缝。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测试。测试苏晴的警惕性,
也测试她对他信任度的底线。结果很完美:苏晴对他,没有任何防备。这一个月里,
林逸不仅仅是在家里扮演贤夫。深夜,当苏晴熟睡(或者根本没回家)的时候,
林逸的书房就会变成一个作战指挥室。他通过“书虫”的身份,
在暗网上联系到了几个关键人物。其中一个是经侦支队的老刑警,刘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