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雨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氤氲着街边霓虹的光,把整座城市晕染成一幅模糊的油画。林深站在写字楼的玻璃门后,
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眉头不自觉地皱着。下班的人潮早已散去,
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保安大爷收拾东西的窸窣声。他看了眼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七点三十五分,比往常下班时间晚了一个半小时。
项目赶工的疲惫还沉甸甸地压在肩上,此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雨困在原地,
连带着心情都添了几分烦躁。他原本想给妻子温冉打个电话,让她开车来接自己。
指尖划过通讯录里那个置顶的名字,刚要按下通话键,
目光却无意间飘向了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雨幕朦胧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撞进了他的视线。
是温冉。她撑着一把素色的格子伞,伞面被风吹得微微翻卷,露出伞骨银白的线条。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撩起一角,露出纤细的脚踝,
踩着一双浅口的白色帆布鞋。昏黄的路灯透过雨丝落在她身上,柔和了她的轮廓,
让她看起来像一株在雨里舒展的栀子花。林深的脚步顿住了,夹着烟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这个时间,温冉不该出现在这里。他们结婚三年,早就养成了默契的作息。
温冉在一家花店做花艺师,下午六点下班,通常会先回家做饭,等他七点左右进门,
餐桌上总能摆着两菜一汤,热气腾腾的。就算偶尔加班,她也会提前发消息告诉他,
绝不会像这样,独自站在陌生的公交站台下。更让林深心脏一沉的是,温冉的身边,
还站着一个男人。男人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微微立着,
衬得脖颈线条干净利落。他没有打伞,就那样站在雨幕边缘,
任由细密的雨丝打湿肩头的衣料。不知是说了什么,温冉微微侧过头,
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落在林深的眼里,陌生得让他心慌。
他从未见过温冉那样笑过。和他在一起时,温冉的笑总是带着几分软糯的依赖,
或是被他逗弄后的娇嗔。而此刻的笑容,却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轻盈,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
干净又明亮。男人微微倾着身,似乎在认真听温冉说话。他的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礼盒,
礼盒上印着烫金的花纹,林深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城西那家网红甜品店的包装,
据说每天**发售,排队都要排上大半个小时。温冉提过一次,说那家的榴莲千层味道很好,
只是离得太远,一直没机会去尝。林深的指尖猛地收紧,烟蒂在指腹上掐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看着男人抬起手,动作自然地替温冉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擦过温冉的鬓角,
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熟稔。温冉没有躲,只是抬头看了男人一眼,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那一刻,林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雨势越来越大,砸在玻璃门上,
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马路上的车流裹挟着雨雾疾驰而过,溅起高高的水花。
公交站台下的两个人,却像是隔绝在了另一个时空里,安静得不像话。
男人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又对温冉说了句什么。温冉点了点头,接过他递来的甜品礼盒,
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然后男人便转身,大步走进了雨幕里,
黑色的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一圈圈涟漪。他没有回头,很快就消失在了车流的尽头。
温冉站在原地,又撑着伞等了几分钟,才收起伞,快步走进了旁边的小区。
那不是他们家的小区。他们住的是城东的高档公寓,安保严格,绿化整齐。
而眼前的这个小区,楼体斑驳,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看起来至少有二十年的房龄。
林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掏出手机,指尖颤抖着拨通了温冉的电话。
忙音“嘟嘟”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喂?阿深?”电话被接起,
温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一点笑意,“你下班了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外面雨下得好大呢。”林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耳边是哗啦啦的雨声,
还有温冉那头隐约传来的风声,他甚至能想象出,温冉此刻正站在风里,握着手机的样子。
“怎么了?”温冉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语气里多了一丝担忧,“是不是淋雨了?
声音怎么怪怪的?”“……没有。”林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同事顺路,说带我回去。你在哪?
”“我啊……”温冉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在楼下的超市买东西呢,
马上就回家了。你路上注意安全。”谎言。**裸的谎言。
林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挂了电话,手指冰凉,
连手机都差点握不住。保安大爷收拾好东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雨这么大,
要不先在这等会儿?”林深摇了摇头,没说话。他快步走出写字楼,冲进了雨幕里。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衬衫,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里的寒意。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那个老旧小区的名字。司机师傅看了他一眼,
嘟囔了一句“这么大的雨,去那破地方干嘛”,还是发动了车子。出租车在雨幕里穿行,
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片片水花。林深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起温冉最近的反常,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
将他淹没。温冉最近总是很晚回家,问起时,只说是花店加班,
要打理新进的花材;她的手机总是调成静音,放在包里,从不离身,
有时候半夜里还会偷偷躲在卫生间里看手机;她甚至开始化妆,买了很多以前从**的裙子,
衣柜里那些素色的棉麻衣服,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最底层。他以前总觉得,
是自己工作太忙,忽略了温冉的感受。他以为,温冉只是想换个风格,
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一点。他甚至还笑着调侃过她,说她越来越年轻了。现在想来,
那些反常的背后,原来都藏着他不敢深究的秘密。出租车停在了小区门口,林深付了钱,
连找零都没要,就冲进了雨幕。小区的铁门锈迹斑斑,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
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朝着温冉消失的方向走去。这是一栋六层的老旧居民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盏,黑黢黢的一片。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
角落里堆着废弃的纸箱和自行车,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林深摸索着往上走,
楼梯的扶手布满了铁锈,硌得他手心发疼。走到三楼的时候,
他听见了前面传来“吱呀”一声开门声,紧接着,温冉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妈,
我回来了。”林深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温冉的声音带着笑意,
温柔得能掐出水来。那语气里的亲昵和熟稔,和刚才在电话里判若两人。
他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脑子里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紧接着,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丝沙哑,却满是慈爱:“冉冉回来啦?外面雨这么大,
没淋着吧?快进来,快进来。”“没有,妈,我带伞了。
”温冉的声音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对了,我给您带了您最喜欢的榴莲千层,
城西那家店的,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呢。”“你这孩子,又乱花钱。”老人嗔怪着,
语气里却满是笑意,“我这老婆子,吃什么不是一样的。”“那可不一样。”温冉笑着说,
“这家的榴莲千层最正宗,您肯定爱吃。”林深僵在昏暗的楼道里,
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温冉的母亲。他怎么会忘了温冉的母亲?
温冉的父母在她大学毕业那年出了车祸,父亲当场离世,母亲虽然保住了性命,
却落下了病根。去年冬天,老人突发中风,半边身子偏瘫,住进了养老院。
温冉每周都会去看她,每次回来,眼睛都是红红的。他那时候工作正忙,只想着多赚点钱,
给老人请最好的护工,却从来没有想过,温冉心里的煎熬。他甚至不记得,
自己有多久没和温冉一起去看过老人了。最后一次,好像是今年春节。他陪着温冉去养老院,
看着老人躺在病床上,口齿不清地喊着温冉的名字,心里只觉得一阵酸涩。
他当时还对温冉说,等忙完这个项目,就带老人去做康复训练。可项目一个接着一个,
他的承诺,终究是落空了。林深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那扇虚掩的门缝。
门缝里透出温暖的灯光,橘黄色的,像是冬日里的暖阳。他能隐约看见,温冉正蹲在地上,
给老人换鞋。老人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毛毯,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
却笑得格外慈祥。旁边的沙发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就是那个男人穿的那件。
“今天多亏了陈医生,”老人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感激,“要不是他送你回来,
你一个人拿这么多东西,肯定要淋雨了。陈医生人真好,不仅给我复查了身体,
还特意绕路送你到楼下。”“是啊,”温冉的声音带着笑意,“陈医生是养老院里的医生,
刚好今天来这附近办事,就顺道给您复查了。他人特别好,对病人也耐心。”陈医生。
原来那个男人,是给老人复查的医生。林深的心里,像是一块巨石落了地,
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酸得他眼眶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想起自己刚才的猜忌,
想起自己看着温冉和陈医生站在一起时的愤怒和绝望,想起自己拨通电话时的质问和怀疑,
只觉得脸上**辣的疼。他到底在做什么?温冉默默承受着母亲偏瘫的痛苦,
独自扛起照顾老人的重担,甚至为了不让他担心,偷偷把老人从养老院接回了家,
每天下班之后,还要赶过来给老人做饭、擦洗、**。她加班,
是为了攒钱给老人请护工;她手机静音,是怕打扰到老人休息;她化妆、买新裙子,
是想让老人看到她过得很好,让老人放心。而他呢?他只顾着自己的工作,
只顾着自己的压力,甚至连温冉的反常都没有放在心上。他不仅没有体谅她的辛苦,
反而还怀疑她出轨。林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闷得发疼。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听着屋里传来的欢声笑语,听着温冉给老人讲着花店的趣事,
听着老人时不时发出的爽朗笑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原来,
他所谓的安稳婚姻,所谓的幸福生活,都是温冉在背后默默支撑着。
她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把所有的温柔和笑意都留给了他。“妈,您尝尝这个。
”温冉的声音传来,“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冰凉凉的,可好吃了。”“好,好。
”老人笑着说,“冉冉喂我吃。”“您呀。”温冉无奈地笑着,
然后传来勺子碰撞碗碟的清脆声响。林深缓缓地蹲下身,双手捂住了脸。
冰冷的泪水从指缝里滑落,混合着脸上的雨水,咸涩得让他难受。他想起三年前,
他和温冉结婚的那天,他在婚礼上对温冉说,要一辈子对她好,要替她遮风挡雨,
要让她永远开心快乐。可现在,他连她的心事都看**,连她的辛苦都体会不到。
他甚至还怀疑她,误解她。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动静,彻底暗了下去。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点光,像是黑暗中的星星,照亮了他心底的愧疚。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温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疲惫:“妈,
您累了吧?我扶您去床上躺会儿,给您**一下腿。”“好,好。
”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林深缓缓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雨水。他没有再往前走,
也没有推门进去。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他轻轻转身,蹑手蹑脚地走下了楼梯。
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雨还在下,却没有那么冷了。
晚风裹挟着雨水的湿气,吹在脸上,带着一丝清凉。林深走出小区,站在马路边,
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五味杂陈。他掏出手机,给温冉发了一条信息:【老婆,
我到楼下了,带了夜宵。】信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没过多久,
手机响了,是温冉的电话。林深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阿深?你怎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