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斜斜泼在断龙崖嶙峋的乱石上,将最后一点天光也浸得浑浊。崖风呜咽,
卷起地面干燥的尘沙和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撞上崖边那截斜插在石缝里、早已锈蚀不堪的半截断剑,“叮”一声轻响,旋即被风声吞没。
崖顶开阔处,一人独立。陆昭背对着逐渐沉没的落日,影子被拉得细长,
扭曲地铺在碎石之间。他身上是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短打,袖口用麻绳紧紧束住,
露出瘦骨嶙峋的手和握着的剑柄。剑是再普通不过的铁剑,剑鞘陈旧,
唯有剑锷处被摩挲得锃亮,泛着冷硬的微光。他站得笔直,像另一柄插在崖顶的、沉默的剑。
风扯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却撼不动他分毫。十八年,
足够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长成沉默的青年,足够沧海桑田,足够大多数人遗忘。但有些东西,
就像这断龙崖下的深渊,日夜蒸腾着不散的寒气,
也像他脊椎骨里那根深深楔入、无法拔除的刺——提醒着他,陆昭,
曾是玄铁镖局总镖头陆擎苍的独子。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将威震南北的玄铁镖局连同七十三条人命烧成焦土和白骨,独独留下他,
一个五岁的、在母亲尸体下压了一夜的孩子。武林盟主江震岳,“仁剑震八方”,
一夜之间剑染鲜血,也成了他命里逃不开的魔障。远处传来几声寒鸦干哑的啼叫,
扑棱棱消失在愈发浓稠的暮色里。陆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手腕一震。“锵——”铁剑出鞘,声音算不得清越,甚至有些滞涩,
却带着一股斩断风声的决绝。没有花哨的起手式,剑锋斜掠,简单、直接、迅疾,撕裂空气,
发出短促的尖啸。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招式质朴无华,甚至有些笨拙,
像是将最基础的劈、刺、撩、挂反复锤炼了千万遍。汗水很快从他额角渗出,
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砸在粗布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他的动作越来越快,
剑光织成一片黯淡的银网,笼罩周身三尺之地,只有那双眼,始终凝在剑尖前三寸的虚空,
仿佛那里站着一个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仇人。四个时辰。从残阳如血到星子初现,
再到弦月孤悬,寒露浸衣。崖顶只有风声,剑啸声,和他越来越粗重却竭力压抑的呼吸声。
最后一遍招式走完,他收剑归鞘,动作因脱力而微微发颤。
他走到崖边一块略微平整的石头旁,那里放着一个粗陶水囊和一个小布包。
他拿起水囊灌了几口冷水,然后解开布包。里面是两个冷硬的粗面馒头,
还有一小包金疮药和一卷洗得发白的旧绷带。他撩起左臂的衣袖,
一道三寸长的伤口赫然在目,皮肉翻卷,边缘红肿,是昨日练剑时被自己失控的剑气所伤,
草草洒了点药粉便不管不顾。此刻被汗水一浸,更是**辣地疼。他拧开药瓶,
胡乱往伤口上倒了点药粉,扯过绷带,单手配合牙齿,潦草地缠了几圈,打上结。
馒头就着冷水,机械地咀嚼、吞咽。吃完,他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坐下,
望着深渊对面黑黢黢的山影。月光照着他半边脸颊,冷硬如石雕。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粗布内衣贴近心口的位置,缝着一小片焦黑的、属于玄铁镖局旗幡的碎片。还有,
每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当胸口的旧伤(并非练剑所致,而是更久远的烙印)隐隐作痛时,
他会起身,从床底最隐蔽的夹层里,摸出一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城东王记的蜜枣。只一颗,
含在嘴里,让那过于甜腻、几乎齁住喉咙的滋味慢慢化开,压住心底翻涌的血腥气。然后,
将空了的碟子放回原位。他以为无人知晓。---月上中天,清辉洒落,
断龙崖下的无名小镇早已沉睡,只有更夫拖沓的梆子声在空寂的街巷里回荡,三更天了。
镇东头最不起眼的一家小客栈,二楼临街的客房窗户,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一道黑影比窗外的夜色更浓,流水般滑入,落地无声,像一片羽毛飘在陈旧的木地板上。
房间里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纸,朦胧地勾勒出来人的轮廓。是个身形颀长的年轻人,
一身夜行衣紧裹,勾出流畅而蕴含力量的线条。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在黑暗里竟似映着微光,不是星月,而是一种更幽深、更难以捉摸的东西,
像古井深处的寒水,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他叫谢无咎,没有名字,
只有代号,“刃七”。魔教淬心崖下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刀之一。他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
目光扫过房间。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粗木衣柜。
桌上放着一个粗陶茶壶和一只倒扣的杯子,还有半截未燃尽的劣质蜡烛。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尘土味、旧木头的霉味,
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清冽,干燥,
带着一点汗水和铁锈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被刻意掩盖的甜腥。
谢无咎的目光最终落在床上。陆昭合衣而卧,呼吸均匀绵长,似乎睡得正沉。
那把普通的铁剑,就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床沿。谢无咎的脚步比猫更轻,移到桌边。
指尖在桌底极隐蔽的角落轻轻一按,一块薄如蝉翼的木片弹起,露出里面浅浅的凹槽。
凹槽里空无一物。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指尖微动,
又探查了房间内另外几处他预先设定的情报交接点,皆无所获。看来“货”还没到。或者,
到了,却被陆昭发现了?这个念头只在他心底一闪而过,随即被否定。他监视陆昭已近三月,
此人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
除了练剑、处理一些粗活零工换取微薄银钱、定期去城东王记买一小包蜜枣外,
几乎不与外人接触。他的世界简单到贫瘠,只有复仇。这样的人,心思或许沉郁,
却未必细腻到能发现淬心崖精心布置的传递点。谢无咎退到房间阴影最浓的角落,
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将自己完全融入黑暗。他在等待。等待下一批“货物”的到来,或者,
等待一个更明确的指令。淬心崖的命令很简单:接近陆昭,获取信任,必要时引导,
或者……清除。至于更深的目的,那不是“刀”需要过问的。时间一点点流逝,弦月西斜。
床上的陆昭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呼吸依旧平稳。谢无咎的眼睫低垂,遮住眸底所有情绪。
他想起白日里崖顶那个挥汗如雨、伤口潦草处理的身影,
想起他吞咽冷馒头时喉结艰难的滚动,想起他偶尔望向远山时,
眼底瞬间掠过的、连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空茫与疲色。作为“刃七”,他不该想这些。
刀只需要锋利,只需要执行。但此刻,在这寂静的、只有两个人呼吸声的黑暗里,
有些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三个月,他像一道无声的影子,看着这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年轻人,
日复一日,将自己逼到极限,用近乎自毁的方式打磨着一把可能永远无法刺向真正仇敌的剑。
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于烦躁,又或者别的什么情绪,在他冰封的心湖底轻轻刺了一下。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维持自己“观察者”的冷静。或许,是因为今夜任务的不顺。又或许,
是因为那碟每晚都会神秘消失的蜜枣。他亲眼见过陆昭买回,
亲眼见他将蜜枣放在床头小几上,然后第二天清晨,碟子空空如也。
陆昭脸上不会有任何满足的神色,只有更深沉的漠然,
仿佛那只是一个必须完成、却又毫无意义的仪式。谢无咎曾怀疑过是否有小动物偷食,
但房间门窗紧闭,痕迹全无。这成了一个无关紧要、却又隐隐困扰他的谜。就在这时,
极其轻微的“嗒”一声,从窗外传来。不是风声,是某种硬物触碰窗棂的声响。
谢无咎眼神一凛,瞬间从杂念中抽离。来了。他像一缕真正的青烟,飘到窗边,
手指在窗框特定位置一拂,一根细若发丝的铜管从缝隙中弹出。他将铜管一端贴近耳畔。
里面传来预先约定的、长短不一的轻微气流声,是淬心崖独有的密语。声音很快停止,
铜管缩回。信息接收完毕。谢无咎退回阴影,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
里面是特殊的药水、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和一支特制的细笔。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