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陈师婴不过一面之缘,他便遣媒人登我家门提亲。他生得一表人才,俊逸非凡,
我对他亦抱有几分好感,于是含羞应下了这门亲事。起初,他为博我欢心,
不仅遣散了家中所有美貌媵妾,还对我许下山盟海誓,平日里更是对我有求必应,呵护备至。
可这般温存,竟只维持了短短五月,他便本性毕露,重拾风流做派,整日流连于秦楼楚馆,
沉溺声色犬马。我念及夫妻情分,屡屡含泪规劝,非但没能唤回他的心意,
反倒招致他的厌烦与怨恨。后来,他竟带着新纳的美妾,以南下避乱为由,弃我而去,
徒留我一介弱女子,苦苦支撑着偌大的陈家。次年,金人铁骑踏碎山河屏障,冲破层层关隘,
长驱直入掳掠山东。我一介孤女,无力抵抗,最终含恨受辱而死。再睁眼时,
我竟重回了与他初遇的那一日。1年初之际,山中景致甚好。我背着弓箭行走其中,
正准备射几只野雉,取其肉入药,治一治我近来少食乏力的病症。忽地,
不远处传来一阵刺耳的竹笛声。我寻声走去,只见溪边的垂柳下,立着一乌发青衣的男子。
男子身长玉立,一张脸白净清隽,唇若施朱,眉目温润,站在柳下,
可不就是一副玉树临风的模样。前世,我便是被他这副芝兰玉树的样子迷惑,
竟荒唐地拈弓搭箭,朝他头顶的柳条射去,只为博他一回注目,最后落得个被弃如敝履,
含恨而终的下场。既然好不容易重生,我才不要重蹈覆辙。这一面,就当见他的最后一面了。
就在我正准备背着弓离开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惊呼:“蛇!有蛇!”我回头看去,
只见树下的陈师婴已吓得瘫软在地,一双秋水美目正紧紧盯着一段柳枝。
那柳枝上正盘着一条青翠的小蛇,小蛇大胆得很,察觉到有人也没有惊走,
把枝丫都压得垂下一些。外行人也许不知,但我可太知道这条蛇的价值了,此乃竹叶青,
皮、骨、胆皆可入药,虽是毒蛇,可因价值高,仍有不少人趋之若鹜,以身犯险。
这些人里面,当然也包括了我。说时迟那时快,我搭上一根箭,朝小蛇攀绕的柳枝射去,
“倏”地一声,柳条和小蛇一起不偏不倚正落在陈师婴怀里。我朝他叫道:“抓住它!
别让它跑了!”陈师婴也是个呆的,听我心急火燎这么一喊,连害怕都忘了,
果真手忙脚乱去抓那蛇。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见到的,是小蛇在陈师婴手上奄奄一息,
而陈师婴的手也已经伤痕累累。一场搏斗,两败俱伤。“可惜了。”我哀叹一声。
先前离得远,我没有看清楚。现下近了,我才注意到,那小蛇并非竹叶青,
而是同样浑身翠绿的翠青蛇。虽也有价值,可价值却远不及竹叶青。最重要的是,它没有毒。
没有毒,陈师婴就不会中毒。原本我还想着借这个机会让陈师婴中个毒,难过一阵子,
以解我心头之恨。不料失算了。“姑娘……”陈师婴手里紧紧攥着小蛇,
眼睫上还沾着点点泪痕,“在可惜什么?”在可惜没把你毒死。这话我当然是不会说的,
只幽幽道:“公子,你就快要死了,还这么年轻,真是可惜。”我扯起谎来,
腹稿都不用打的。陈师婴见我一脸老练的样子,也不疑有他,可这深山老林,
要去寻医师怕也是救治不及,干脆睡倒在草丛之上,闭着眼躺得板板正正。“姑娘,
我是被你害死的,所以希望此后每一年的三月二十,你都能来为我送上一捧花,烧一摞纸钱。
”好好好,这么快就替自己安排好了后事。我坐在他身侧,用手撑着身体去看他,
觉得实在好笑,但是又不敢笑得太大声。“姑娘,”陈师婴又开口了,“你在为我哭泣吗?
没关系的,人固有一死,你不必为我伤神。”自作多情到这个地步的,也只有他了。
我忍着笑,道:“你难道就不问问我,我行走深山多年,有没有什么可以解毒的法子吗?
”陈师婴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看向我:“姑娘有解毒之法?”我被他吓了一跳,
敛起笑摇了摇头:“没有。”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中毒。于是他又躺下,安详地等死。
逗了他两回,我心下略略宽慰了些。其实仔细想来,我心有怨怼的,是前世抛弃我的他,
而非今世尚未认识我的他。再者说,前世我是明知他风流成性,只不过贪图他的容貌,
又心存侥幸,才嫁了他。最后那般下场,也绝非他的缘故。所以,我决心放下。我站起身来,
拍了拍衣服上沾上的草屑,朝他笑道:“骗你的,我能帮你解毒。
”虽然我知道不能把因前世早死的事都怪罪到他头上,可我多少有些迁怒,
于是还是没有告知他真相,打算叫他担惊受怕一阵。陈师婴已不再信我,
翻了个身:“姑娘别逗我了,我想死得安宁一些。”我只好伸出手去拉他:“我真能帮你,
你快起来,这样我才好帮你上药。”因着上辈子我与他做过夫妻,这般拉扯也不觉有什么,
可面前这位陈师婴尚是第一次见我,于是红了脸庞。平素只有他轻薄女子的份,
还从未有过女子轻薄于他。几番拉扯之下,他终究还是自己站起了身。“男女授受不亲,
”他别过身去,耳朵染了薄红,“姑娘,请,请你放尊重一点……”这样看他,还挺纯情。
想他夜里**时,可不是这副模样。我胡乱应了他两声,
便叫他自己到溪边冲了冲小蛇咬出的伤口,方便我为他上药。虽说小蛇无毒,
可也不代表不要处理伤口。我从腰撘里拿出普通的伤药,为他上了一些。“姑娘,
”他左一句姑娘,右一句姑娘,听得我耳朵疼,“我叫陈师婴,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日后,我也好报答于你。”说着说着,他的脸又红了。
以前的我怎么就不知道他还有这虾子属性?他问我名姓。前世,这是我二人结缘的起点。
今生,我便断了这段缘。我轻嗤:“你还报答我?是我害得你受伤的。”他低下头,
颇不好意思:“姑娘也是无心之举。”这个人就是这样,
爱的时候给他下毒他都甘之如饴;到不爱的时候,做什么都刺他的眼。上完药,
我往他手上打了一下:“好了,你没事了,这些日子你饮食平淡一些,也不要让伤口碰上水,
不出三天伤便会完全好了。”我抓起半死的蛇扔进背篓里,拍拍手扬长而去。他追过来,
在我身侧不依不饶:“姑娘,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有些烦了,胡诌道:“我姓吴,
名子虚,字乌有,号深山好人……”然后停住步子,无比认真地告诉他:“你要是再跟着我,
我就暴打你!”他不敢再跟了,待在原地不动。等我走远了,他遥遥朝我喊道:“子虚姑娘,
我一见你便觉得十分投缘,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我心头一梗。还是别了,冤家。
2经上次深山一别,我的日子恢复如常。采药,买药,循环往复。
“你就是我们公子在山上偶遇的姑娘?”半月后的某日,我刚从山里采药回来,
就发现家中进了群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为首的婆子身着锦衣华服,眼中三分不屑,
七分漫不经心,一开口便对我出言不逊:“就这个胆子?见到贵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前世曾见过她,她是陈夫人,也就是陈师婴母亲,身边最器重的管事嬷嬷。
前世她和陈夫人,一起背地里瞧不上我的出身,却又腆着脸让我去劝陈师婴回归正途。
见我劝诫无果,又对我百般挑剔,后来更是在陈师婴携妾离开之后,对我万般折磨。
那年金人入关,她们二人为了活命将我从藏身的地窖推出,撺掇我献身为她们拖延些时间。
可我走出地窖之后,当即就把她们的藏身地点暴露给金人,那婆子幽怨的眼神我至今都记得。
就和现在一般无二。我朝婆子看了一眼,淡淡道:“不是。”然后艰难地从她身边挤进了家。
太过分了,乱叫就算了,还挡路,何意味?婆子气急败坏,一身横肉挤来挤去:“我问你,
你究竟对我们公子做了什么?何他从山上回家后就一病不起?”原来她不止挤我,
还挤她自己。我走到处理平日处理药材的地方,熟稔地放下背篓,
眼睛并不去看她:“病了找医师啊,找我做什么?”我就是个卖些药材勉强度日的人。俗称,
破卖药的。不过陈师婴这病确实来的蹊跷,前世这个时候,
他可是活蹦乱跳地提着两只雁儿找我提亲来了。我有几分好奇,却并不担心。
主要是怕沾上关系。晦气!婆子扭到我面前来,
一把摔了我的药:“我们夫人给公子寻了三四个医师,均看不出病因。“说罢,
你给我们公子下什么毒了?”她叽里呱啦自言自语了一大通,捏着草药问:“这个是解药,
还是这个是解药?“你要是不说出来,我立马将你扭送至官府,
那里的人可不像我这般有耐心……”在我耳边呶呶不休。我想尽办法和陈师婴撇清关系,
可没想到,还是被拉进了这场浑水里。3婆子格外强横,认定我给她家公子下了毒。
不过倒是没有把我转送官府,而是先把我拖到了陈府,毕竟还是救她家公子要紧。
这里繁荣昌盛,可我却见过它萧条的样子,故地重游,我只觉一阵恶寒,
恨不能一把火烧了它。“你便是薛宿玉?”坐上座的陈夫人捧着盅茶盏,一派雍容华贵,
说话时眼睛都不瞧人。前世我与她相处一年有余,仍未记清她的面容,
光记得她那高耸的鼻梁和一对黑洞洞的鼻孔了。这辈子我还不曾见过她,
但是她却早已知道我的名字,想是命下人四处打听知晓的。既如此,我只能应下:“是我。
”陈夫人放下茶盏,轻轻瞥了我一眼:“我当是什么天姿国色,如今看来,
不过一个粗俗村妇,我儿的眼光未免忒差了些。”说的好像能被她看中,
是什么很荣幸的事一样。我不理会她所说,一心想着离开:“夫人把我请来这个地方,
若只是为了奚落我的长相,现在也奚落完了,那我应该可以走了吧?
”先前把我带过的婆子怒拍桌:“放肆!”把自家主子都给吓了一跳,惊出了惊惧之色。
好笑得紧,我没忍住。陈夫人又怒了,气得站起来用玉指指我:“大胆刁民,
你可知我儿得的是什么病?”这种事,谁爱知道谁知道!
我淡淡道:“是你儿子又不是我儿子,你不去问医师,不去问他自己,问我做什么?
”难道跟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我能知道?陈夫人气得头脑发昏,一**坐回椅子上,
幽叹道:“我儿,得的是相思病……”想死病?那就早点死好了。大病一场不是如偿所愿?
我只觉莫名其妙:“这与我何干?”不过这倒让我猜到,她们为何要把我带回来了。
这是要我亲眼瞧瞧这陈府的金碧辉煌,自愧不如,然后离开陈师婴,不要生出攀附之心。
她们以为,陈师婴是我主动招惹的。殊不知,她们所愿亦是我所愿。于是我转变态度,
恭敬行了一礼:“公子相思成疾,自会有佳人为其解忧。小女不过山脚一小小药女,
蒲柳之姿,哪里称得上是一味良药?”一番献媚,获得了陈夫人的肯定。
她满意笑道:“算你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与我儿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明日你便离开山东吧,走得越远越好。”我一愣。我知道她坏,可不知道她这么坏。
要我离开,她说得轻巧。诚然,这个晦气的伤心之地我也不想再待下去,可是我想走,
和号令我必须走是两个概念。而且,她居然一点表示都没有。她只知道她的儿子有病缠身,
而我是病由,所以急急忙忙想赶我离开。却不曾想,我一个身无分文的弱女子要如何离开,
离开了又能去到哪里。若是她对我好些,兴许我会旁敲侧击地提醒她明岁金人入关的事,
劝她早早举家搬迁。可她这样对我,我便心安理得地闭上了嘴巴。骗人的,就是她有所表示,
我也不会提醒她。我叹了口气,假作悲戚:“小女这就去办。”待会儿离开之前,
一定给她们井里办足份的泻药。4是夜,雷雨大作。我睡到一半,突然被雷声惊醒。屋外,
一道闪电劈开雨幕。檐角着单衣的清瘦身影,在刹那的光亮里无所遁形,是陈师婴。
我推开门,极其不耐道:“陈大公子既抱恙在身,就该好生静养,我这寒舍可治不了病。
”陈师婴闻声抬首望见我的瞬间,眼底倏然燃起星火:“云云,我方才还在思忖,
你要过多久,才会察觉我在此处。”云云,是前世我与他成婚时,他为我取的小字。
那时候的日子当真是蜜里调油般,他夜夜牵着我的手贴在腰侧,耳鬓厮磨间,
唤的都是这个名字。而今再听见这熟悉的称呼,我心头一颤,便知他同我一样,
也带着前尘的记忆,重生了。我尚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时,只听他兀自喃喃了一句:“不,
你如今还不是我的云云。”“薛姑娘,”他换了个称呼,“我做了一个梦。
”我对他这转变困顿了片刻,旋即才惊觉,陈师婴确是重生了,可他还不知我也早已重生。
“在梦里,”他继续道,“我与你一见钟情,两情相悦,没多久后便结为了……连理。
“我想,这是老天爷在告诉我,你是我陈师婴不可错过的女子,你我二人是天注定的缘分。
”什么不可错过?那他的不可错过可太多了。什么天定缘分?那他的缘分也太多了。
我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愤怒,才不至于一拳挥到他的脸上。“后来呢?”我怒目圆睁,问他,
“你说你的梦里,我们结为了连理,可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尽拣好的说,
没说后面的事。陈师婴不说话了,一脸困惑地看着我。甚至不是愧疚,而是困惑。
他既然重生了,又怎么会不知道他后面对我做了什么?只不过是,他不在意罢了。对他来说,
我不过是给了他半晌欢愉的人之一,而这样的人,在他的生命里有无数个。
这便是他最可恶的地方,没心没肺地享乐人间,全不顾自己会给别人带来多大伤害。
我笑着看他:“所以就是,没有后来咯?”言罢,我带上了房门,不再理会他的事。
他喜欢淋雨,那就让他淋着吧。5既然决定要走,就要确定去的地方。
都说世人的梦想是“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十万贯和鹤我是没有了,
那就决定——去苏州!我到苏州吴县时,是夏秋交替之时,至今已过三月。
倒是没有什么天堂景色,反是十户九死的惨象。这一年,江南洪涝频发,粮食歉收,
鼠疫、痢疾、瘟疫肆虐,又时不时有农军暴乱,百姓皆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遍地民不聊生。
吴县知县牛若麟四处设局施药,我亦参与其中,可因不明这肆行之病的病源,始终收效甚微。
“宿玉姑娘。”听见有人唤我,我转过脸去寻声音的源头:“崔乖?你来这里做什么?
”此人是我在半路结识。还记得那日,我刚躲过一群饿急了的人,
便见他从天而降摔在我面前,身上是纵横的刀伤。**采药为生,也算半个医者,医者仁心,
便寻了些药给他,意外捡回他一条命。乱世之中,吴县这片净土,还是他指给我的。
崔乖大步走到我身侧,把我像拎鸡仔一样提了起来,生气道:“牛知县说你为了救治病人,
三日不曾合眼,亏你还是医者,这怎么能行?”他把我从地上拔起来后,突然弯下腰,
手臂穿过我的膝弯,在我惊恐的目光中将我打横抱起。不知是不是被我气昏了头,
他竟然轻叹了一声:“那些将死之人,哪有你重要?
”若不是我看到过他为求这次疫疾的解救之法,四处奔走,总是风尘仆仆,当真会信他的话。
我盯着崔乖晒得黝黑的面庞,打着哈哈:“我救人心切,一时忘了时间,
你不说我都不知过了这么久……”想着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虽然没多少人会注意,
但我还是红了脸:“崔乖,你快放我下来。”谁知崔乖却犯了孩子脾气:“不放!
”说着还颠了颠,害得我不得不搂着他的脖颈,方得以保持平衡。
他抱着我进了安置难民的帐子,才小心将我放下,执拗道:“宿玉姑娘,为防你逃走,
我要看着你睡。”这倒让人犯了难。我前世也是嫁过人,有过夫妻生活的,
但像这样被人用灼灼目光盯着睡觉,还是头一遭。何况崔乖年岁与我相当,又生得剑眉虎目,
面容刚毅,肤色是常年日晒风吹的蜜色,虽不是我一向喜好的文弱书生面貌,
却也是有几分好看的。我清了清嗓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像什么话……”这世上,
没有人比我更懂清规戒律的了。话音刚落,就有一清秀小医师进来。见到的,
恰是崔乖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和床榻围成一圈,把我困在怀里的模样。小医师面露尴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