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谷主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浑身冰冷,连伪装出的虚弱都变成了真实的颤抖。
他怎么会知道?
我的计划,我的心思,在他面前,仿佛无所遁形。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谷主看着我,眼神从锐利慢慢变得复杂,最后化为一声长叹。
「痴儿,真是个痴儿。」
他松开我的手,转身看向满屋的药材,目光悠远。
「顾衍那孩子,天赋是我见过最高的,心性却也是最傲的。他与沈珂那丫头斗了十几年,早已将此当成了一种修行,却忘了,刀剑无眼,棋盘之外,还有活生生的人。」
他的话,一针见血。
顾衍不是不懂,他只是不在乎。
或者说,他习惯了我的顺从和体谅,从未想过我也会有被耗尽的一天。
「你体内的毒,很棘手。」老谷主转过身,重新看向我,「两种毒性在赤血藤的催化下,已经融为一体,化成了一种前所未见的奇毒。若非你体质特殊,早已香消玉殒。」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但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这毒日夜侵蚀你的经脉,不出三月,你便会油尽灯枯,神仙难救。」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三个月。
系统给我的任务,是死在顾衍手里。
可现在看来,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也活不了多久了。
「老谷主,可有解法?」我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或许,我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想死。
我只是,不想再那样活着了。
老谷主沉吟了片刻。
「解法,倒也不是没有。」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唯一的办法,就是以毒攻毒。用一种至阳至刚的奇毒,将你体内那股阴寒的毒性中和,再以我的独门心法为你疏导经脉,或可博得一线生机。」
「但……」他话锋一转,「此法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而且,那味至阳至刚的毒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能和他口中“至阳至刚”匹配的毒药,普天之下,只有一种。
顾衍的师门秘毒,「焚心」。
「焚心」之毒,是药王谷的不传之秘,也是历代谷主传位的信物。
毒如其名,中毒者如置身烈火,七日七夜,焚心而死。
解药,只有下一任谷主知道。
这是药王谷用来约束门人,也是考验继承人医术和心性的最高法则。
而这一代的「焚心」,在顾衍手里。
老谷主的意思是,要顾衍用「焚心」来救我。
用一种必死的毒,去解另一种必死的毒。
这听起来,荒谬至极。
却又莫名地,符合这个世界的逻辑。
我看着老谷主,忽然笑了。
「多谢老谷主指点。」
老谷主看着我的笑,微微蹙眉:「你笑什么?」
「我笑,」我慢慢收敛了笑意,眼底却一片清明,「天意弄人。」
我想要顾衍亲手“伤害”我。
现在,老谷主却给了他一个用“伤害”来“拯救”我的,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吗?
就在这时,药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衍回来了。
他一踏进门,就看到了站在屋子中央的老谷主,以及他身边的我。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师……师父?」他声音发颤,眼神慌乱,「您怎么来了?」
老谷主冷哼一声,看都没看他。
「我再不来,我药王谷的百年清誉,就要毁在你这个孽徒手里了!」
顾衍的身体一震,目光落在我身上,当他看到我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时,瞳孔骤然一缩。
「阿芷,你的眼睛……」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想要拉我的手,却被老谷主一挥袖袍,隔开了。
一股无形的气劲将他逼退了数步。
「混账东西!」老谷主终于看向他,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愤怒,「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为了一个不知分寸的丫头,把你自己的妻子害成什么样了!」
顾衍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反驳。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师父,我……」
「你什么你!」老谷主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可知她中的是什么毒?你可知你那张自以为是的方子,都干了些什么?」
老谷主将我的脉象,以及赤血藤的异变,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顾衍的脸色,随着他的讲述,一寸寸地变得惨白。
当听到“油尽灯枯,神仙难救”八个字时,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悔恨,和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名为“恐惧”的情绪。
「不……不会的……」他喃喃自语,像是要说服自己,「我能救她,我一定能救她……」
「你救?你拿什么救!」老谷主厉声喝道,「你连她中的是什么毒都看不出来,还敢妄谈救人!」
顾衍被这句话彻底击溃了。
他引以为傲的医术,他的自信,他的从容,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老谷主面前。
「师父,求您,求您救救阿芷!」他声音嘶哑,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弟子……弟子愿付出任何代价!」
老谷主冷冷地看着他。
「任何代价?」
「是,任何代价!」
「好。」老谷主点了点头,「那你就用『焚心』,来换她的命。」
顾衍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师父……您说什么?」
「我说,」老谷主一字一顿,字字如锤,「用『焚心』,换她的命。你,敢不敢?」
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衍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老谷主,又看看我,眼神剧烈地挣扎着。
「焚心」是他的底牌,是他未来继承谷主之位的保证。
交出「焚心」,就等于交出了他的未来。
更何况,是用一种毒去解另一种毒,这在他行医的准则里,是绝不可能的禁忌。
我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天人交战,看着他痛苦抉择。
我的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因为我知道,他会选什么。
果然,在漫长的沉默后,他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铁盒。
他打开铁盒,里面是一颗赤红色的药丸,散发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那就是「焚心」。
他捧着那颗药丸,一步一步地走到我面前。
他的手在抖,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疯狂。
「阿芷,」他哑声说,「对不起。」
然后,他捏开我的嘴,将那颗滚烫的药丸,送了进来。
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道火线,瞬间窜入我的四肢百骸。
【叮!检测到致命伤害来源:男主顾衍。】
【任务完成。】
【回家进度推进百分之三十。当前总进度:百分之四十。】
【任务奖励:解锁新技能“毒素亲和”。宿主可吸收并转化部分毒素为己用。】
剧烈的灼痛感从五脏六腑传来,仿佛整个人都被点燃了。
我的意识在火焰中迅速消散。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我听到老谷主急切的声音。
「快!把她扶到寒玉床上!顾衍,运功为她护住心脉!」
然后,是顾衍带着哭腔的,嘶哑的吼声。
「阿芷!你撑住!不准死!我命令你不准死!」
命令?
顾衍,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