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变成了一滩凝滞的死水。
别墅成了我精美而坚固的牢笼。除了卧室、客厅和餐厅,其他地方都成了禁区。花园里散步的时间被严格规定,且有专人“陪同”。手机被收走,网络被切断,连电视都只能收看少数几个固定的频道。李秘书安排来的不再是普通的佣人,而是两个表情刻板、身形健硕的年轻女人,与其说是照顾,不如说是监视。
我的一举一动,都通过她们,清晰地呈现在祁聿面前。
起初的几天,我几乎被这种密不透风的窒息感逼疯。前世濒死的绝望和今生困兽般的处境交织,让我夜夜惊悸,冷汗涔涔。白天,我常长时间地坐在卧室的飘窗上,望着远处灰色的天空和模糊的城市轮廓,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生气的瓷偶。
祁聿很少回来。即使回来,也大多深夜,带着一身酒气或是更凛冽的寒意,直接进入书房或者主卧,几乎不会与我照面。偶尔在楼梯或餐厅遇见,他也只是淡漠地扫我一眼,仿佛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那种彻底的漠视,比直接的羞辱更让人心寒,也更让我清醒。
我必须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冷静下来后,我开始观察。观察这座牢笼的每一个细节,观察那两个看守的作息和习惯。她们训练有素,沉默寡言,但并非毫无破绽。交接班时的短暂空档,其中一人固定时间接听的加密电话,厨房后门偶尔未及时落锁的瞬间……
我需要外界的消息,需要钱,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身份和渠道。
机会,在一次祁聿罕见的、在非深夜时间回到别墅时,悄然降临。
那天下午,天气阴沉。祁聿似乎是回来取一份紧急文件。他进了书房不久,客厅的电话响了。张妈接起,听了两句,脸色微变,快步走向书房敲门。
“先生,是顾少的电话,说有急事。”
片刻,书房门打开,祁聿走出来,接过张妈手中的无线电话听筒,走向落地窗边。“承泽?”
他的声音不高,但我恰好坐在客厅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许久未翻页的杂志,距离不远不近。
“嗯,我知道了。”祁聿的语调没什么起伏,“盯着那边,有任何动作立刻告诉我……嗯,暂时不用打草惊蛇。周胖子那边……胃口不小,也不怕撑死。”
周胖子……鼎盛的周总!
我竖起耳朵,心跳莫名加快。
“林董那边什么态度?”祁聿又问,语气微微沉了沉,“……老狐狸,果然想坐收渔利。继续接触,条件可以再放宽一点,但核心技术不能松口。”
林董?哪个林董?是林薇的父亲吗?前世,林家的企业似乎与祁氏有过深度合作,后来……
“东南亚那条线是谁在负责查?”祁聿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废物!这么点事都办不好!告诉老K,三天,我只给他三天时间,再查不出是谁在背后捣鬼,让他自己滚蛋!”
东南亚?捣鬼?商战已经激烈到这种程度了吗?我记得前世,祁聿在差不多这个时间点,确实经历过一次不小的商业危机,似乎涉及一笔巨额的跨境资金问题和几条重要的供应链断裂……难道就是这次?
我捏着杂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如果真是这样……或许,混乱是我的机会。
祁聿又低声交代了几句,挂断了电话。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忽然直直地朝我射来。
我心头一凛,慌忙垂下眼睫,假装专注地看着杂志上的花纹,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他看了我几秒,那目光如有实质,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我心底最隐秘的盘算。就在我以为他要走过来质问时,他却移开了视线,将电话递给张妈,吩咐道:“晚上我不回来吃饭。”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别墅,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
引擎声远去,别墅重新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但我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开始疯狂滋长。
祁聿遇到了麻烦,不小的麻烦。对手有周总,可能还有那个“林董”,甚至暗处还有不明势力在东南亚搞鬼。他焦头烂额,对“家”里的控制,或许会出现缝隙。
而那两个女看守……其中一个,似乎对顾承泽颇为关注。有两次,我无意间瞥见她在翻阅一本财经杂志,上面有顾承泽出席某个慈善活动的专访照片,她的目光停留了许久。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脑中逐渐成型。风险极高,一旦失败,可能万劫不复。但我别无选择。
我开始更加“安分”。不再长时间发呆,偶尔会在张妈准备下午茶时,去厨房“帮忙”,学着辨认那些昂贵的器皿和食材。我会对那两个女看守露出怯怯的、讨好的笑容,甚至会把自己不怎么懂的点心推给她们。
她们依旧沉默,但眼神里的警惕,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尤其是那个对顾承泽似乎有些特殊关注的女看守,我叫她A。有一次,张妈不在,我“不小心”把一杯红茶打翻在她面前的地毯上,慌忙道歉时,低声快速说了一句:“顾少上周在慈善晚宴那套藏蓝色西装,很衬他。”
A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地盯住我。
我缩了缩脖子,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对、对不起,我胡说八道的……”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拿清理工具。但从那以后,她看我的眼神,似乎多了点什么。
几天后,祁聿出差了。据说是紧急飞往东南亚处理那条“线”的问题。别墅里的看守明显松懈了一些。至少,那种时刻被人盯着后脑勺的感觉,减轻了不少。
时机到了。
我利用一次下午茶后“散步”到书房附近(虽然不被允许进入,但走廊是通的),在A值守的时候,装作体力不支,扶了一下书房门外的装饰柜。指尖极快地将一枚早上偷偷从自己一件旧首饰上拗下来的、不值钱但足够闪亮的水钻小装饰,塞进了柜子与墙壁之间极其细微的缝隙里,只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尖角。
然后,我惊呼一声:“呀!我的耳钉好像掉了!是祁先生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刻意强调了“祁先生送的”和“生日礼物”,脸色发白,一副快要急哭的样子。
A皱了皱眉,走过来:“掉哪里了?”
“好像……好像是这边……”我指着装饰柜附近的地毯,泫然欲泣,“能不能帮我找找?祁先生知道了会生气的……”
A犹豫了一下。搜查书房区域是她的职责之一,但寻找一枚“祁先生送的”耳钉,似乎也说得过去。更重要的是,我此刻的表演,完全是一个惧怕丈夫、在乎一件廉价礼物的懦弱金丝雀。
她蹲下身,开始在地毯上仔细查看。我一边假装焦急地四处张望,一边用身体挡住她的部分视线,指尖悄悄将那个水钻尖角往缝隙里又塞进去一点点,确保从她蹲着的角度,那个闪光点正好能被书房门框的阴影投射到。
“那里!”我忽然指着缝隙处,“好像有反光!”
A凑近,果然看到了那一点微光。她伸出手指,费力地从缝隙中将那枚“耳钉”抠了出来。摊在掌心,正是那颗水钻。
她松了口气,将水钻递给我,眼神里最后一丝疑虑似乎也消散了。“收好。”
“谢谢!太谢谢你了!”我如获至宝般接过,紧紧攥在手心,感激涕零。
经过这次“意外”,A对我似乎彻底放下了戒心。甚至有一次交接班时,我隐约听到她对另一个看守B低声说:“……就是个没见识的,吓一吓就什么都说了,看得紧点就行,别出岔子让先生烦心就行。”
鱼儿,上钩了。
又过了两天,天气骤变,下起了暴雨。电闪雷鸣,别墅的供电系统似乎受到了一些影响,灯光闪烁了几下。虽然很快恢复,但监控系统好像出了点小故障,李秘书打电话来让A去检查一下地下室的备用电源和线路。
A有些犹豫,看了看我。我正抱膝缩在沙发上看一本枯燥的时装杂志,对雷声显得很害怕的样子。
“我很快回来。”A对B交代了一句,又警告地看了我一眼,才拿着工具包匆匆走向地下室入口。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B。B不如A敏锐,此刻正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机,似乎在和什么人发信息,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就是现在!
我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捂着肚子,脸色痛苦地**一声,朝着卫生间的方向快步走去。
B抬头,警惕地问:“怎么了?”
“肚子……突然好痛……”我弯下腰,声音虚弱,“可能是中午吃坏了……”
B皱了皱眉,放下手机,跟了过来。卫生间在客厅另一侧的走廊尽头。我走得很快,B紧随其后。
就在快到卫生间门口时,我脚下似乎被地毯边缘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同时发出一声更大的痛呼。
“啊!”
B下意识地伸手来扶我。
就在她弯腰的瞬间,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她的小腹,同时伸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另一只手早已摸到藏在袖口里的、从厨房偷拿的迷你调味瓶(坚硬的玻璃材质),重重敲在她的后颈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B根本没想到一贯懦弱的我会突然暴起发难,闷哼一声,眼睛瞪大,挣扎了两下,身体软了下去。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将她拖进最近的储物间,用早就准备好的胶带捆住手脚,封住嘴巴,塞进一堆杂物后面。然后,飞快地脱下她身上的外套(为了方便行动,她们平时都穿着类似运动服的深色套装),套在自己身上,将长发利落地盘起塞进外套帽子,并戴上了她放在口袋里的备用口罩和一副平光眼镜。
做完这一切,不过两三分钟。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拉低帽檐,模仿着B走路的姿态,低着头,快步走向别墅的后门——厨房垃圾清运的通道。
我知道那里有一个监控死角,而且因为暴雨,后门附近的感应灯似乎坏了,一片昏暗。更重要的是,A去检查地下室线路,短时间内不会上来。
后门的锁是老式的,我早就观察过。用一根偷偷藏起来的细铁丝,颤抖着手,捅了几下。
“咔哒。”
轻微的一声响,在哗哗的雨声中几不可闻。门开了一条缝,潮湿冰冷的风立刻灌了进来。
我没有任何犹豫,闪身而出,冲进了瓢泼大雨之中。
冰凉的雨水瞬间将我浇透。昂贵的外套变得沉重,鞋子踩在积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我不敢回头,不敢停留,凭着记忆,朝着别墅区边缘一片正在施工、围栏有破损的区域发足狂奔。
雨水模糊了视线,泥泞溅满了裤腿。肺叶**辣地疼,心脏在狂跳中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但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离开这里!离开祁聿!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车流和路灯的光晕。我踉跄着冲上主干道旁的人行道,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回头望去,那一片象征着财富与囚笼的别墅区,已经隐没在雨幕和夜色深处。
我逃出来了?
真的……逃出来了?
巨大的不真实感袭来,混合着脱力的虚软和后怕的颤抖。我扶住冰冷的路灯杆,大口喘着气,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不能停。祁聿很快就会发现。他的势力太大了。
我抹了把脸,强迫自己思考下一步。身上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这套伪装很快会被识破。我必须立刻找到藏身之处,联系上……
联系谁?
脑海中闪过一张脸。那个在宴会上扶住我的陌生男人。他当时看我的眼神……还有,后来我偷偷留意到,顾承泽似乎与他相识,态度颇为客气。他是谁?
我不知道。但直觉告诉我,他和祁聿不是一伙的,甚至可能……是对头。
对,鼎盛的周总!他是祁聿的对手。如果我能联系上周总,用我知道的关于祁聿的一些信息(哪怕只是皮毛)作为交换,或许能得到暂时的庇护和离开的机会。
可是,怎么联系?我现在这个样子……
正彷徨无措间,一道刺目的车灯由远及近,缓缓停在了我面前的路边。
不是祁聿那辆熟悉的宾利。是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车型低调。
车门打开,一把黑色的雨伞率先伸出,撑开。然后,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男人走了下来。伞沿抬起,露出那张我曾在宴会上一瞥,此刻却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的脸。
正是那个扶过我的陌生男人。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我,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仿佛早就料到我此刻的狼狈与出现。
“祁太太,”他开口,声音在雨声中平稳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雨很大,需要搭个便车吗?”
我僵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脸颊不断滴落,冷意渗透骨髓,但比雨水更冷的,是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恐惧。
他怎么在这里?他是谁?他想干什么?
他朝我走近一步,伞面微微倾斜,替我挡住了部分冰冷的雨水。这个举动并不算冒犯,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或者,我该称呼你——苏晚**?”他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我怀疑是自己的错觉,“自我介绍一下,陆沉。”
陆沉。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混乱的脑海里激起微弱的回响。很陌生,前世似乎并未在祁聿的社交圈里prominently出现过。但能出现在周总的宴会上,能让顾承泽客气相待,能在此刻精准地“偶遇”逃亡的我……绝非凡人。
他到底是谁的人?周总的?还是其他想对付祁聿的势力?或者……他根本就是祁聿派来的另一种试探?
无数的疑问和警惕瞬间塞满胸腔。我后退半步,后背抵住冰凉湿滑的路灯杆,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只落入陷阱却不肯就范的幼兽,只能用凶狠却徒劳的眼神瞪视着猎手。
“我不认识你。”我的声音沙哑,被雨水冲得破碎,“也不需要搭车。”
陆沉并没有因我的拒绝而动怒,甚至那双沉静的眼眸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我,目光从我湿透的、不合身的看守外套,扫到我沾满泥泞的裤腿和鞋子,最后停留在我苍白惊惶、却强作镇定的脸上。
“苏**不必紧张。”他语气平淡,陈述着一个事实,“你现在的情况,独自留在外面,天亮之前就会被祁聿的人找到。或者,遇到其他更糟糕的事情。”
他的话像冰锥,精准地刺破了我刚刚升起的、虚弱的侥幸。是啊,我能逃到哪里去?身无分文,举目无亲,祁聿的势力遍布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或许根本用不到天亮……
一股更深的绝望攫住了我,比雨水更冷。
“你……想怎么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无力。
“上车。”陆沉言简意赅,侧身让开车门的位置,“我给你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和一些选择的余地。至于之后……看你自己的决定。”
选择的余地?我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我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伪善或算计的痕迹。没有。他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投石下去,也激不起半分涟漪。这种平静,反而比狰狞的威胁更让人心悸。
雨越下越大,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街道空旷,只有偶尔疾驰而过的车辆,溅起大片水花。寒意从湿透的衣服渗透进来,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留下,是立刻被抓回那个金丝笼,面对盛怒的、掌控欲更强的祁聿。
跟他走,是踏入一个完全未知的、可能更危险的局。
时间在冰冷的雨水中一秒秒流逝,每一秒都像是踩在即将断裂的冰层上。
最终,对祁聿深入骨髓的恐惧,压倒了眼前未知的危险。至少,陆沉此刻没有表现出立刻要将我扭送回去的意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