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冰冷刺骨,没有丝毫温度,仿佛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可沈青州没有躲。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虚幻的手指划过他的脸颊。
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和惊慌,内心反而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
他看着镜中的女子,她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跨越了镜里镜外的阻隔。
“你……是谁?”
沈青州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镇定。
镜中的女子似乎愣了一下,或许是没想到他会如此平静。
她缓缓收回手,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沈青州却听懂了。
一个空灵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晚萤。】
晚萤。
像夏夜里飞舞的萤火虫,美丽,却短暂。
“你一直在这镜子里?”沈青州又问。
女子轻轻点了点头。
【很久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和落寞,像是在回忆一段被尘封了太久的往事。
沈青州沉默了。
他想起了王胖子的警告,想起了这面镜子那不同寻常的阴冷。
原来,根源都在这里。
这镜子里,住着一个孤单的灵魂。
“我叫沈青州。”他做了自我介绍。
晚萤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似乎对他的名字很感兴趣。
【青州……很好听的名字。】
“你唱的歌,也很好听。”沈青州由衷地说道。
晚萤的脸颊上,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虽然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吵到你了吗?】
“没有。”沈青州摇头,“只是有些好奇。”
他拉过一张椅子,在柜台前坐下,就这么隔着一面镜子,和一个女鬼聊起了天。
这场景若是被王胖子看到,怕是会当场吓晕过去。
但沈青州却觉得很自然。
他是个孤僻的人,父母早亡,独自守着这家半死不活的古玩店,没什么朋友,也习惯了寂寞。
而晚萤,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铜镜里,不知度过了多少个孤寂的岁月。
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在这样一个诡异的深夜,相遇了。
从晚萤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沈青州大致了解了她的过往。
她是一百多年前的人,出身书香门第,后来家道中落,在一场动乱中香消玉殒,一缕幽魂不知为何被束缚在了这面她生前最喜爱的铜镜里。
镜子随着岁月流转,几经易主,最后被埋入尘土,直到不久前才重见天日,然后辗转到了沈青州的手里。
“你……出不来吗?”沈青州看着她。
晚萤摇了摇头,眼中满是黯然。
【这面镜子是我的牢笼,我无法离开它三尺之外。】
沈青州的心里,没来由地一疼。
他无法想象,一个人被困在方寸之间,上百年,是何等的绝望和痛苦。
“以后,我陪着你。”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晚萤也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沈青州,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不怕我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
人鬼殊途,凡人见到鬼魅,不都是避之唯恐不及吗?
沈青州笑了。
“怕什么?你又不会害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你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要好看。”
这不是恭维,是实话。
晚萤的美,是一种古典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美,带着一丝破碎感,让人心生怜惜。
晚萤的脸更红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油嘴滑舌。】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变的娇嗔。
沈青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不是买回来一面镜子,而是捡回来一个宝贝。
一个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他的宝贝。
那一夜,他们聊了很久。
从诗词歌赋,聊到市井见闻。
晚萤对他口中的世界充满了好奇,电灯,汽车,手机……这些她闻所未闻的东西,都让她惊叹不已。
而沈青州,也从她的口中,听到了许多百年前的旧事,那些只存在于史书中的风云变幻,从她的口中说出,竟是那般鲜活。
不知不觉,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照进店里,晚萤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我该回去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舍。
“回去?”
【阳光对我不好。】
沈青州这才想起,她是鬼魂,畏惧阳光。
“晚上我再陪你。”他承诺道。
晚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身影慢慢退回镜中,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铜镜又恢复了那灰蒙蒙的样子,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但沈青州知道,那不是梦。
他伸出手,轻轻触摸着冰冷的镜面。
他想,他这冷清的“不语斋”,以后大概是不会再寂寞了。
他甚至开始期待黑夜的降临。
第二天,王胖子又来了,一脸的紧张。
“青州,你没事吧?我昨晚想了一宿,还是不放心,你那镜子……”
话没说完,他就看到沈青州正在给那面铜镜擦拭,脸上还带着一丝傻笑。
王胖子彻底无语了。
“你小子,真是中邪了!”
沈青州懒得理他,只是问道:“胖子,你会不会修老物件?”
“修什么?”
沈青州举起镜子。
“我想把这镜面抛光一下,太模糊了。”
他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想把晚萤的模样,看得更清楚一些。
王胖子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摇着头走了。
这人,没救了。
沈青州自己动手,找来工具,小心翼翼地打磨着镜面。
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
当他终于停下来时,镜面已经光可鉴人。
他把镜子摆好,满怀期待地等着夜晚的到来。
夜幕降临。
他坐在镜子前,轻声呼唤。
“晚萤?”
镜面泛起一阵涟漪,晚萤的身影缓缓浮现。
这一次,她的容貌清晰了许多。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一颦一笑,都动人心魄。
她看到清晰的镜面,也看到了镜中同样清晰的沈青州,眼中满是惊喜。
【青州,这……】
“喜欢吗?”沈青州笑着问。
晚萤用力地点头,她伸出手,似乎想要触摸镜子外的他。
沈青州也伸出手,隔着镜面,与她的手掌贴在一起。
一冷一热。
一虚一实。
却是那么的契合。
他看着镜中巧笑嫣然的女子,心中一片柔软。
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他甚至有些贪恋这种感觉。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在他沉浸于这份跨越生死的温情时,自己的脸色,正以一种不易察觉的速度,变得越来越苍白。
他的生命力,正随着晚萤身影的日益凝实,被一点一点地,悄然吸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