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本周末人工降雨。”——这条寻常气象通知,竟让全镇老人抢购黑伞,神色恐慌。
身为气象员的林晓发现,父亲——退休的老镇长,听到消息时双手颤抖,
将报纸拿反了三十一年。更诡异的是,人工降雨的目标坐标被秘密修改,
精确指向水库深处——一个三十一年前发生过“意外溺水”的地方。
当林晓终于撬开父亲紧锁的抽屉,泛黄的日记揭示出惊人真相:那场“意外”根本不存在,
而每个月准时降临水库的雨,竟是两个被抹去名字的恋人,
用生命写下的、持续了三十一年的无声告白。
第一章通知下达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发酸。“灵溪镇气象局通知:为缓解近期旱情,
经上级批准,将于本周末(6月15-16日)实施人工增雨作业。
请广大市民合理安排出行……”我在镇气象局工作了三年,这种通知每个月至少发一次。
手指机械地点击“确认发送”,
通知就同步到了镇**官网、社区公告栏和全镇二十七个大喇叭里。五分钟后,
我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响了。“喂,气象局吗?”是个苍老的男声,呼吸有些急促,
“你们……你们真的要下雨?这周末?”“是的,大叔,人工增雨作业已经获批。
”我按标准流程回答,“请您关注具体时段,避免在作业期间外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非下不可吗?”我愣住了。干了三年气象预报员,
接过投诉噪音的,投诉晾不干衣服的,甚至投诉雨水冲了菜园的,
但从没人问过“非下不可吗”。“这是为了缓解旱情,大叔。”我尽量让语气保持专业。
电话挂了。我皱了皱眉,没太在意。直到第二个电话打进来,第三个,
第四个……一个小时内,我接了十一个电话,全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
全问同一个问题:能不能不下这场雨?下班时经过社区公告栏,我特意看了一眼。
通知刚贴上去半小时,下面已经围了七八个老人。他们仰着头看那张白纸黑字,像在看讣告。
“三十一年了……”我听见穿蓝布衫的王婆婆喃喃自语。
旁边的李大爷扯了扯她的袖子:“别说了。”他们看见我,突然集体噤声,
散开时的脚步快得不像老年人。不对劲。回父母家的路上,这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街角杂货店的赵叔正在收门口摆的香烟摊,看见我,手一抖差点把整条烟摔地上。“小晓啊,
下班了?”他笑得有些勉强,“听说……要下雨了?”“赵叔也关心天气?”我半开玩笑。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口问问,随口问问。”路过镇图书馆时,我看见老馆长站在门口。
他今年该有七十五了,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正仰头看天。六月的傍晚,
天空是干燥的灰白色,一丝云都没有。“许馆长。”我打了声招呼。他缓缓转过头,
镜片后的眼睛盯着我,像在辨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哦,林晓啊。你爸在家吗?
”“应该在吧。”“告诉他……”许馆长顿了顿,“雨要来了。”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我还没问,他已经转身进了图书馆,玻璃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推开家门时,
饭菜香味扑面而来。母亲在厨房忙活,父亲坐在客厅老位置上看报纸。一切如常,
除了——父亲手里的报纸拿反了。“爸。”我换了鞋,“报纸。”他猛地回过神,
把报纸正过来,但眼神还是飘的。我太熟悉这种表情了——每次镇上出大事,
需要他这退休老镇长去“镇场子”时,他就是这样。“听说周末要下雨。”我试探着说,
在餐桌旁坐下。母亲端菜出来的手抖了一下,汤洒出几滴在桌布上。“哎哟,
瞧我笨手笨脚的。”她慌忙去擦。父亲放下报纸,动作很慢:“人工降雨是吧?好事,
今年是有点旱。”他说“好事”的时候,没看我的眼睛。吃饭时没人说话。电视里播着新闻,
声音开得不大,但足够盖过餐桌上刀叉碰撞的轻响。我几次想开口问今天那些奇怪的电话,
都被母亲夹来的菜堵了回去。“多吃点,最近瘦了。”她说。吃完饭,父亲照例去阳台抽烟。
我帮着收拾碗筷,透过厨房窗户看见他站在暮色里,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他很少这样连续抽两根。洗好碗,我倒了杯水走到阳台。父亲听见脚步声,
下意识想把烟掐了。“没事,您抽吧。”**在栏杆上,“爸,
今天镇上的老人好像特别关心天气。”烟雾从他鼻腔缓缓呼出:“老人嘛,关节疼,怕潮湿。
”“可他们问的是‘能不能不下雨’。”父亲夹烟的手指顿了顿,烟灰掉了一截。
“旱了这么久,下场雨不好吗?”他反问我,语气里有一种刻意的轻松,“你就是想太多,
跟你妈一样。”“许馆长让我告诉您,雨要来了。”我盯着他的侧脸,“这话什么意思?
”父亲沉默了。远处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镇上的灯光次第亮起。灵溪镇很小,
从我家阳台能看到大半镇子——西边的老居民区,东边的新开发区,
还有更远处那片黑黢黢的水库。父亲的目光正落在那片水库的方向。“晓晓。”他忽然开口,
声音比平时低沉,“这次人工降雨……是陈工负责吧?”陈工叫陈望,
市气象局派来的工程师,负责这次增雨作业的技术实施。
上个月他来局里调试设备时我们见过,话不多,但每个数据都抠得很细。“应该是。”我说,
“怎么了?”“没事。”父亲掐灭烟头,“早点睡吧。”他转身进屋时,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只手很重,重得不像是普通的道别晚安。我独自站在阳台上,夜风带着干燥的尘土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陈望@了我:“林工,方便的话看一下邮箱,
增雨作业的参数表发你了,有些数据需要核对。”我回到房间打开电脑。
附着一份详细的作业方案:时间、坐标、催化剂用量、预期雨量……一切标准得不能再标准。
但当我看到“重点增雨区域”的坐标时,鼠标停了下来。那个坐标点,不在农田区,
不在林区,甚至不在镇中心。它精确地标在水库正上方。我拿起手机想给陈望打电话,
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也许只是常规选择,水库蓄水本来也是抗旱的一部分。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我躺在床上,
闭眼就是白天那些老人的脸——王婆婆喃喃的“三十一年了”,李大爷慌张的制止,
赵叔摔落的香烟,许馆长镜片后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父亲反拿的报纸,
和他望向水库时沉得像石头的目光。三十一年前是什么年份?1992年。
那一年我还没出生。那一年镇上发生过什么?我翻身坐起,
打开电脑搜索“灵溪镇1992年”。新闻很少,只有几条市政建设简报:老路翻修,
小学扩建,还有——“1992年7月,灵溪水库二期工程顺利竣工,蓄水量提升50%,
为全镇工农业发展提供有力保障。
”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一群干部模样的人站在水库大坝上,中间那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
笑得一脸朝气。我放大照片。那是父亲。二十六岁的父亲,头发浓密,腰背挺直,
一手握着铁锹,另一只手搭在旁边人的肩膀上。站在他左侧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
右侧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姑娘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林建国同志与水库建设先进工作者合影留念。”我把照片保存下来,
关掉电脑。凌晨一点,我听见父母卧室传来轻微响动。隔着门缝,看见客厅的灯亮着。
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什么在反复摩挲。那是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很小,
像是装戒指的。他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又迅速合上,像被烫到一样。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房,
打开那个总是上锁的抽屉,把盒子放了进去。抽屉重新锁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二章数据迷雾早上七点,我推开气象局大门时,陈望已经在设备室里了。他背对着门,
站在巨大的监控屏幕前。屏幕上显示着卫星云图、风向风速、湿度曲线,
还有那张我昨晚看过的作业参数表。空调开得很足,房间里冷得像冰窖。“林工,早。
”他没回头,眼睛盯着屏幕上一行闪烁的数据。“早。”我放下包,“邮件我看了,
参数没什么问题。”“是吗?”他转过身,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表格,
用红笔圈出了三个地方,“这三个坐标值,和原始备案差了0.1度。”我接过表格。
0.1度在地图上微乎其微,但在气象作业里,这意味着一公里以上的偏移。
“可能是录入误差。”我说。“可能。”陈望推了推眼镜,
“但如果三个坐标同时向同一个方向偏移0.1度,就不是误差了。”他调出操作日志。
系统显示,参数表在昨晚十点四十七分被修改过,修改终端编号是“镇服务器-03”。
那是镇图书馆的公共查询机。“图书馆?”我皱起眉,“昨晚十点多,图书馆早就关门了。
”“所以有人用了权限卡。”陈望调出后台记录,“登录账户是……访客默认账户,
没有具体身份。”我盯着那串修改记录。时间、坐标、操作类型,
每一个字段都在冷光屏上清晰得刺眼。修改后的目标区域,从原本规划的镇东农田区,
变成了水库及周边五百米范围。“要不要报告?”陈望问。“先等等。”我说,
“可能是老系统同步出错,我重新核对一遍原始文件。”回到工位,
我打开加密文件夹里的原始批文。坐标、时间、催化剂用量,白纸黑字,公章鲜红,
一切都对得上。但当我翻到附件的地形分析图时,手指停住了。
图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很淡的圈,就在水库边缘。笔迹很旧了,纸张边缘已经泛黄。
这不是电子文档该有的东西。我拿起电话打给档案室:“李姐,
麻烦查一下92-97年所有与人工降雨相关的档案,特别是关于水库区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晓,你要那些干嘛?都是老黄历了。
”“这次作业区域靠近水库,想参考一下历史数据。”“我找找吧。
”李姐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不过可能不全,那些年档案管理不太规范。”挂断电话后,
我盯着那个铅笔画出的圈。它刚好圈住水库东岸一小片区域,那地方现在是个废弃的观测站,
早就没人用了。陈望敲了敲门框:“发现问题了?”我把图纸推过去。
他俯身仔细看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这铅笔痕至少二十年了。”他说,
“你看氧化程度。”“档案室说那些年管理不规范。”“不规范到有人在正式地形图上乱画?
”陈望直起身,“林工,我调来之前就听说过灵溪镇。你们这儿的人工降雨记录,
从九二年到九五年是空白的。”我愣住了:“空白?”“不是没有记录,
是档案上写着‘常规作业’,但具体参数、效果评估、甚至作业照片,一概缺失。
”陈望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扫描件,“这是我申请调阅时,市局给的回复。
”文件抬头是“灵溪镇气象局1992-1995年作业简报”,
底下只有一行字:“该时段作业均为常规抗旱作业,无异常情况。
”但纸张底部有浅浅的水印,是另一份文件的痕迹。陈望用图像软件调高对比度,
水印渐渐清晰——那是一份手写报告的影子,
标题只能辨认出几个字:“……雨夜……事故……情况说明”。“我需要去图书馆一趟。
”我站起来。陈望合上电脑:“我跟你去。”上午九点的图书馆冷冷清清。
许馆长坐在借阅台后面,正在用一块绒布擦拭一副老花镜。看见我们进来,他动作没停。
“许馆长。”我走到台前,“想查点老资料。”“哪方面的?”他没抬头。
“九二年到九五年,镇上的天气记录,特别是降水相关的。”绒布停在了镜片上。过了几秒,
许馆长慢慢抬起头:“那些年的纸质记录,九八年洪水时泡坏了。
电子档案的话……系统升级过好几次,可能也不全了。”“没关系,能找到多少是多少。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看看陈望,然后缓缓起身:“二楼地方志阅览室,
最里面那个柜子。钥匙在第三个抽屉。”地方志阅览室灰尘很重。陈望打开柜子时,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柜子里堆着几十本装订册,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年份。
我抽出1992年那本。纸张脆得厉害,翻页时必须极轻。七月的记录页上,
天气预报栏写着:“晴转多云,局部有雷阵雨。
”但有人用红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晚九时许,水库区域突发强降雨,持续约四十分钟。
”再往后翻,八月、九月……一直到十二月,每个月都有类似的红色批注,
全都集中在水库区域,全都写着“突发”、“异常”、“未预报”。“这不是自然降雨。
”陈望低声说。“也不是人工降雨。”我指着批注旁边的记号,“看这个符号。
”那是一个小小的三角形,里面画着水滴。我在父亲的旧工作笔记里见过这个符号,
他说那是他们年轻时自创的“重点关注标记”。柜子最底层有一本更厚的册子,没有封面。
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水库区域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日期、时间、降雨量。
所有标注点,都集中在水库东岸。和我带来的那张地形图上铅笔圈出的位置,完全一致。
“这里。”陈望指着地图边缘一行几乎褪色的字,“‘观测点:旧泵房旁’。旧泵房在哪?
”我知道那个地方。水库东岸确实有个废弃的泵房,红砖墙,铁门早就锈死了。
小时候父亲从不让**近那里,说危险。手机震动了。是档案室李姐发来的短信:“小晓,
你要的文件找到了几份,过来拿吧。不过……有些内容你可能得有个心理准备。
”我和陈望对视一眼,同时合上那本册子。回到气象局时已经中午。李姐等在档案室门口,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层。“就这些了。”她把纸袋递给我,
手有些抖,“我看了一部分……林晓,你要不先跟你爸商量商量?”“为什么?
”李姐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摇头:“你自己看吧。”纸袋很轻,里面只有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1992年7月15日的值班日志,记录人是“林建国”。字迹很潦草,
但有一段话被反复描黑:“晚21:07,接水库值班室电话,称东岸区域突发强降雨,
能见度不足五米。但雷达显示全镇无降水。派员核实。”第二份是事故报告。
1992年7月16日,标题是“关于水库区域意外溺水事件的调查说明”。
里面提到两名“夜间巡查员”在水库东岸失足落水,遗体于次日凌晨找到。
报告末尾的签字栏里,有七八个名字,第一个就是林建国。第三份是一张便条,铅笔写的,
字迹已经模糊:“建国:老许说今晚可能又要‘下雨’,让大家都别往东岸去。
那件事过去一年了,该放下了。苏婉和周远的事,不是你的错。保重。
——赵”便条没有日期。我盯着那个名字:苏婉。还有周远。照片里那个扎麻花辫的姑娘,
父亲左侧戴眼镜的瘦高男人。陈望拿起事故报告:“这两个巡查员,档案里怎么写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职务栏填着“临时工”,姓名栏是空白。只有两个编号:92-07,
92-08。“连名字都没有。”陈望说。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才接起来。“晓晓,中午回家吃饭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值班,
不回了。”我说,“爸,问你个事。九二年在水库出事的那两个人,你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太久了,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怎么突然问这个?”父亲终于开口,
声音有些哑。“查老档案看到的。”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说是两个巡查员落水了?
”“……嗯。”“他们叫什么名字?”又是沉默。我听见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一下,
两下,第三次才打着。“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父亲说,“都是临时工,
干完那个夏天就走了。”“可事故报告上说遗体找到了。”“晓晓。”父亲打断我,
“那些陈年旧事,别挖了。对你没好处。”“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然后又强行压下去,“总之,别碰那些档案。
也别再查什么人工降雨的历史数据。做好你该做的工作,明白吗?”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
手心里全是汗。陈望看着我:“你爸知道什么。”“他知道很多。”我说,“但他不会说。
”窗外,天空依然晴朗无云。离周末的人工降雨还有三天。但有些雨,
似乎三十一年前就开始下了,一直没停。第三章旧日记现家里没人。
客厅茶几上压着母亲的字条:“你爸去市里开会,晚上回。我去你外婆家,饭菜在冰箱里。
”冰箱里有做好的红烧肉和炒青菜,但我没胃口。我站在父亲书房门口。
那个总是上锁的抽屉,就在书桌右边第二个。锁是老式的黄铜挂锁,钥匙在哪儿我不知道,
也从没问过。今天早上出门前,我看见父亲把钥匙串放在鞋柜上的小瓷碗里。
现在那串钥匙还在。心跳得很快。我拿起钥匙串,一把一把试。第三把,最小的那把铜钥匙,
**锁孔时严丝合缝。咔哒。锁开了。抽屉里有几本荣誉证书,一摞老照片,
还有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就是昨晚我看见的那个。盒子下面压着一本黑皮笔记本,
封面上用钢笔写着“1992年工作笔记”。我拿出笔记本,手指碰到封面时抖了一下。
第一页是全年工作计划表。第二页是会议记录。翻到七月时,字迹开始变得潦草。
7月15日,周三今天许工(注:许建国,气象站技术员)私下找我,说雷达显示异常,
水库上空有强对流云团形成,但范围极小,直径不超过500米。这不符合自然规律。
他说可能是“那个现象”又出现了。我问什么是“那个现象”。他犹豫很久才说,
去年夏天水库东岸就出现过局部强降雨,只有泵房那一小块地方在下雨,周围都是干的。
当时值班的是苏婉和周远……苏婉。周远。我往后翻。7月16日,周四一夜没睡。
昨晚21:30,水库值班室来电话,说东岸突然下暴雨,但值班员从窗户看出去,
其他地方一滴雨都没有。我赶到现场时,雨已经停了,地是湿的,空气里有股怪味,像铁锈。
许工带了仪器来检测,说雨水里催化剂含量超标。这是人为的。
谁会在这个荒郊野岭搞人工降雨?7月17日,周五调查了一天,毫无头绪。
问苏婉和周远去年的事,他俩都支支吾吾。苏婉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周远说:“林工,
有些雨不该下,有些事不该问。”这话什么意思?7月20日,周一许工摊牌了。
他说这不是第一次,从六十年代水库建成开始,每隔几年,东岸就会莫名其妙“下雨”。
范围永远固定,时间永远是晚上。老一辈人说那是“冤魂雨”,因为建水库时淹过坟。
我说这是迷信。许工笑了,笑得很苦:“如果是冤魂,为什么雨水里有碘化银?”碘化银。
人工降雨最常用的催化剂。笔记本在这里被撕掉了几页。撕得很粗暴,边缘还留着纸屑。
翻过残缺处,接下来的日期直接跳到了八月。8月3日,周一实验失败了。
我们偷偷在水库东岸布置了监测设备,想捕捉下一次“异常降雨”。但设备昨晚全部失灵,
数据全乱码。苏婉今天来找我,塞给我一张纸条就跑了。纸条上写:“别再查了。雨要来了,
你们挡不住的。”8月15日,周六出事了。晚上十点,
值班室紧急电话:水库东岸突发强降雨,两个巡查员失联。我赶到时,雨已经停了。
水面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苏婉和周远的自行车倒在泵房门口,车灯还亮着。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接下来的十几页全是空白,直到十月才又有字迹。10月5日,
周一事故报告今天归档了。所有人都签字了。许工签字时手在抖。赵主任(注:赵志刚,
当时的水库管委会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建国,这件事到此为止。
苏婉和周远是意外落水,没有异常降雨,没有监测设备,更没有我们私下调查这回事。
明白吗?”我说不明白。他盯着我:“那两个人的抚恤金,镇上出。他们的家人,
镇上安排工作。如果你非要追查,这些都没有。你选。”我选了签字。10月20日,
周三又下雨了。东岸,晚上九点半,持续四十分钟。
这次我站在大坝上亲眼看着——以泵房为圆心,大概两百米半径的一个完美圆形区域,
暴雨如注。圈外,一滴雨都没有。像有个透明的碗扣在那里下雨。许工说,
这已经超出了气象学的范畴。12月31日,周四年终总结会。
领导表扬了水库二期工程顺利竣工,表扬了抗旱工作成效显著。没人提七月的事,
没人提苏婉和周远。散会后,许工递给我一个小盒子。“苏婉落在我那儿的,”他说,
“本来要送给周远。现在……你处理了吧。”盒子里是一对银袖扣,刻着“W&Y”。
苏婉。周远。我把盒子锁进了抽屉。这个雨夜,还有这两个名字,必须忘记。必须忘记。
笔记本到这里结束了。最后几页被水渍晕开过,字迹模糊不清,
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词:“对不起……如果当时……也许……”我合上笔记本,手抖得厉害。
那个深蓝色绒布盒子就在旁边。我打开它。里面确实是一对银袖扣,已经有些发黑。
刻字很清晰:“W&Y”。旁边还有一张小照片,黑白的一寸照,两个人头靠着头。
左边的姑娘扎着麻花辫,笑得眼睛弯弯的。右边的男人戴眼镜,斯文秀气。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92.6.20,苏婉&周远。等雨季结束,我们就走。
”“走”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是没写完。窗外传来汽车声。
我猛地把笔记本和盒子塞回抽屉,锁好,钥匙放回瓷碗。刚在沙发上坐下,门就开了。
父亲提着公文包进来,脸上带着倦意。“回来了?”我说,声音有点紧。“嗯。
”他看了我一眼,“你妈呢?”“去外婆家了。”我顿了顿,“爸,
你记不记得一个叫苏婉的?还有周远。”父亲的公文包掉在了地上。文件散了一地。
他站着没动,也没去捡,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慌乱,
最后全都沉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你看了抽屉。”他说。不是问句。“看了。”我说,
“为什么瞒着?三十一年了,那两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他们有名字!
”父亲突然吼道,声音大得吓人,“他们有名字!有家人!有血有肉!”吼完他愣住了,
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到。然后他慢慢蹲下去,开始捡地上的文件。一张,两张,
动作慢得像慢镜头。“苏婉是我招进来的临时工,刚满二十岁,会画画,
喜欢在值班本上画小雨点。”他低着头说,声音很轻,“周远是大学生,来实习的,
说要研究小气候。他俩……他俩好了,说等夏天结束,就去南方。”文件捡完了,
但他还蹲着。“那场雨到底是什么?”我问。父亲站起来,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他没看我,
看着窗外。“不知道。”他说,“我们研究了三年,
到九五年才勉强搞明白一件事——那不是自然现象,但也不是人为的。至少不是活人干的。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从九二年七月开始,每个月十五号前后,
只要空气湿度达到某个临界点,水库东岸就会自己‘下雨’。”父亲转过身,
眼睛里全是血丝,“催化剂、云层、降水机制,全都自动完成,像有人设定了程序。
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气象记录里把它写成‘人工降雨作业’,
把范围扩大成‘全镇普降小雨’,让它看起来正常一点。
”“所以那些年的档案是空的……”“不是空的,是改过的。”父亲走到酒柜前,
倒了半杯白酒,一饮而尽,“整个镇,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一起改的。老许改雷达数据,
老赵改值班记录,我改气象日志。
我们造了一场持续三年的、所有人都知道是假的‘人工降雨’。
”“为了掩盖苏婉和周远的死?”“为了掩盖那场雨本身!”父亲放下杯子,
杯子在玻璃柜面上磕出脆响,“如果让人知道水库会自己下雨,而且只在一块固定的地方下,
会怎么样?专家会来,媒体会来,整个镇不得安宁。水库二期工程刚竣工,投资几百万,
不能因为这种事毁掉。”“所以那两个人就白死了?”父亲没说话。他又倒了半杯酒,
但这次没喝,只是握着杯子。“事故报告是我写的。”他说,“‘夜间巡查,失足落水’。
每个字都像刀子在割。苏婉的妈妈来领抚恤金时,
拉着我的手问:‘我闺女真的只是不小心掉下去的吗?’我说是。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说:‘你撒谎的时候,不敢看人眼睛。’”他抬起头看我:“她没说错。从那以后,
我很少直视别人的眼睛。”客厅里很安静。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今晚预报有阵雨。
“这个周末的人工降雨,”我说,“坐标被改到水库东岸了。”父亲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
酒洒出来几滴。“谁改的?”“不知道。操作终端是图书馆的机器。”父亲放下杯子,
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你去哪?”“图书馆。”他说,“老许一定知道什么。”“我也去。
”父亲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犹豫,有挣扎,
最后都变成了某种决心。“上车。”他说。车开得很快。
路灯的光在车窗上拉成一条条流动的线。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
不是人工降雨,只是夏夜常见的雷阵雨。但父亲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仿佛每一滴雨,都在提醒他那个必须忘记、却从未忘记的雨夜。
第四章走访暗流图书馆的大门锁着。父亲用力拍门:“老许!许建国!”雨下大了,
砸在遮雨棚上噼啪作响。图书馆里一片漆黑,只有二楼地方志阅览室亮着一盏小灯。
“他不想见我们。”我说。父亲掏出手机打电话,铃音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了一次,
这次直接转语音信箱。“去他家。”父亲转身往车那边走。“爸。”我拉住他,
“如果许馆长真的知道什么,而且愿意说,他会在这里等我们。他锁门,就是不想谈。
”父亲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扭曲变形。“那你想怎么办?”他问。“找其他知道的人。”我说,
“档案里签了字的不止你和许馆长。”父亲沉默了几秒:“赵志刚,当时的水库管委会主任,
现在住城东养老院。王秀英,苏婉的母亲,还在镇上。还有……”“还有谁?
”“当年的值班员,刘大川。”父亲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他现在是杂货店的赵叔——你昨天见过的那个。”街角杂货店还没关门。
赵叔正在收门口的货摊,看见我们的车停在路边,他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父亲推开车门下车,
我紧跟在后。“老赵。”父亲说,“聊聊。”赵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父亲,
最后叹了口气:“进来说吧,外面雨大。”店里弥漫着烟草和旧报纸的味道。
赵叔拉下卷帘门,只留一盏小灯。“三十一年了。”他坐下,点了支烟,
“我以为这事会烂在棺材里。”“周末的人工降雨,”父亲单刀直入,
“坐标被改到水库东岸了。你知道什么?”赵叔抽烟的手抖了一下。“我不知道谁改的。
”他说,“但我知道为什么改。”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缓缓上升。“苏婉和周远不是意外。
”赵叔盯着烟头,“他们是去关‘开关’的。”“什么开关?”我问。“那年春天,
水库管理处从省里弄来一套旧的降雨实验设备,说是战时留下的,能搞定点人工降雨。
”赵叔说,“设备就装在泵房的地下室,一直没拆。七月那晚,雷达发现异常云团,
林工——你爸——让我和苏婉、周远去检查设备是不是被人启动了。”“然后呢?
”“我们到的时候,设备已经在运行了。”赵叔的声音低下去,“仪表盘上的指示灯全亮着,
操作日志显示它已经自动工作了……六次。从四月到七月,每个月十五号,固定时间,
固定地点。”“自动?”父亲打断他,“那设备需要手动输入坐标和催化剂剂量。
”“所以不是人为操作的。”赵叔抬起头,“至少不是活人操作的。苏婉懂点技术,
她说设备的内置程序被人改写过,设置了一个循环指令:每月十五号,湿度达标就启动。
她还说……那程序的签名文件里,有个缩写:S.Y.”周远。“他改的?”我问。
“苏婉说不可能。周远根本不知道地下室有这套设备。”赵叔猛吸一口烟,“但她脸色很白,
白得像见了鬼。她说:‘除非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他的账号……’”话没说完,
外面突然传来雷声,很近,震得卷帘门嗡嗡作响。灯闪了一下。“那天晚上后来发生了什么?
”父亲追问。赵叔沉默了很久。“雨突然就来了。”他说,“不是从天上下的,
是直接从云里‘倒’下来的,就在泵房头顶那一小块。能见度瞬间降到零。
苏婉喊:‘关不掉!程序锁死了!’周远冲过去手动拔电源,
但设备有备用电池……”他又点了一支烟,手抖得厉害。“我听见苏婉尖叫,
然后是重物落水的声音。等我摸过去,人已经没了。设备还在运转,
仪表盘的光把整个地下室映得惨绿。”赵叔闭上眼睛,“我砸了控制台,用消防斧。
砸到第三下的时候,雨停了。”店里死一般寂静。“事故报告为什么写失足落水?”我问。
“因为真相比失足更可怕。”赵叔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怎么解释一台设备会自己启动?
怎么解释程序签名是周远?怎么解释那两个孩子到底怎么死的?说不清。不如简单点:意外。
大家都能接受。”父亲站起来:“设备残骸呢?”“老赵——赵主任——带人处理了。砸碎,
沉到水库最深的地方。”赵叔说,“他说这件事必须到此为止。我们都签了字。
”“包括苏婉的母亲?”赵叔低下头:“王秀英……我们骗她说设备故障引发漏电,
苏婉是为了救周远才……”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从杂货店出来时雨小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