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寝殿,弘历步履未停,面色如常,却对身旁的李玉吩咐道:“李玉。”
“奴才在。”
“方才启祥宫那个奉茶的宫女,瞧着还算伶俐。把她调到御前伺候吧。”弘历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随即又补充道,“再让内务府给启祥宫添几个稳妥得力的人手,嘉妃刚生产完,身边需得伺候得周到些。”
李玉心中立刻了然——皇上这是对那宫女上了心,又顾及嘉妃颜面与宫中规矩,才找了这么一个由头要人,并同时加以安抚,避免嘉妃多心。他立刻躬身应道:“嗻。奴才明白,这就去内务府安排。”
当晚,李玉果然带着内务府的调令亲自来了启祥宫。
贞淑接到通报时,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至极。她强压着怒火接了旨,眼睁睁看着李玉身后的小太监利落地帮苏璎收拾那点微不足道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只是一时没看住,竟真让这看似怯懦的小宫女钻了空子,入了皇上的眼!她气得几乎咬碎银牙,却又不敢声张,更不敢此刻禀报正在坐月子的嘉妃,生怕主子动了气伤了身子,那罪过就更大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李玉带着那个她眼中的“狐狸精”离开了启祥宫。
从启祥宫往御前宫女住处去的宫道悠长而安静。李玉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苏璎低着头默默跟在后面一步之遥的位置。走着走着,李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些许,悄然与苏璎并排而行。
他偷偷侧目打量身旁的女子。她似乎毫无所觉,依旧安静地走着,既没有受宠若惊地靠近,也没有像寻常宫女那样惊慌失措地避开与御前总管并肩而行的“逾矩”。这份异乎寻常的平静,让李玉心中的那点好奇又升腾起来。
苏璎感受到了他探究的目光,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她并非不懂规矩,只是初入人世又骤逢大变的狐妖,对人类尊卑界限的敏感度远不如对危险气息的感知来得强烈。她只觉得这位李公公目光复杂,却并无明显恶意。
李玉见她这般情状,只当她是害怕羞涩,便也收回了目光,不再试探。
到了地方,那是一处离养心殿不远的庑房。李玉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单间,虽依旧简朴,但比启祥宫那挤着好几个宫女的下人房宽敞干净了许多。
“以后你就住这里。”李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明日会有专门的嬷嬷来教你御前的规矩,务必仔细学着,御前当差不同别处,一丝一毫都错不得。”他顿了顿,看着苏璎低眉顺眼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好好当差,自有你的前程。”
苏璎这才福身行礼,声音细弱:“是,谢李公公提点。”
李玉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苏璎一人,她环顾四周,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稍显宽敞的居所,仍有些恍惚。
与此同时,进忠也刚办完一天的差事回到住处。他正喝着水,一个小太监便殷勤地凑过来,将皇上从启祥宫调来个宫女到御前伺候的消息当作新鲜事说给了他听。
进忠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调的是谁?”他声音听似平静,眼底却已暗潮涌动。“回公公,听说叫樱儿,就是昨儿个淋雨来请皇上那个。”咔嚓一声,进忠手中的茶杯盖子轻轻磕在了杯沿上。他面色未变,心却猛地一沉。
皇上亲自开口从嫔妃宫里要人调到御前……这几乎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意味着皇上对此女有了兴趣,她未来的路,极有可能不再是宫女,而是嫔妃了。
怎么会这么快?进忠的脑子飞速转动。是巧合,还是她……?他立刻想起昨日她那看似单纯懵懂的模样,问出的那些直白问题,以及最后答应与他“相互慰藉”时那过分坦然的姿态。
是她自己刻意为之?利用了什么机会引起了皇上的注意?若真是如此,那她昨日在他面前的种种表现,心思可就深得可怕了。还是真的只是巧合?恰好被皇上看见,恰好合了皇上的眼缘?
两种可能性在他心中激烈交锋。他迅速从袖中摸出一点碎银子,丢给那个报信的小太监:“嗯,知道了,嘴严实点。”
打发了小太监,进忠在原地站了片刻,眼神晦暗不明。最终,他决定不再猜测,而是要亲自去弄个明白。他转身,脚步匆匆,偷偷地朝着御前宫女住所的方向走去。他必须立刻见到苏璎,亲自试探出答案。
到了苏璎庑房外,进忠四下看了看,见左右无人,方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门“吱呀”一声开了,苏璎见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侧身让他进来。想起昨日才应允了与他做那“夫妻”,她心下觉得理应亲近些,便将屋里唯一的一张凳子搬给他。
“进忠公公,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她语气里带着些许真切的疑惑,“我刚才还在想,要怎么告诉你我被调走的事儿呢。”
进忠在凳子上坐下,打量了一下这虽简朴却独立的居所,才道:“我在御前当差,消息自然灵通些。”他语气平淡,目光却细细审视着她的表情。
苏璎听了,觉得有理,点了点头,自己在还未收拾完的床铺边沿坐下。还没等进忠开口询问今日之事,她又抬眼看他,很是认真地提议:“进忠公公,我以后……可以直接叫你名字吗?总是叫‘公公’,显得太生疏了。不过你放心,在人前我绝不会这样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