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走两步又想起嬷嬷方才交代她的话。
苏窈忍住羞意,缓缓伸出手臂,轻轻圈住了他的脖颈。
她的手臂纤细柔软,像藤蔓似的缠上来,带着温热的触感,熨帖在他冰凉的肌肤上。
裴序浑身一僵,抱着她的力道都下意识加重了几分,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了一下。
“郎君……你近日很忙吗?”
她把脸埋得更深,继续用那糯叽叽的声音问道。
“嗯…”
苏窈没听见他多余的话,只当他是默认,又往他怀里蹭了蹭,鼻尖蹭过他衣襟上的冷香,声音软得像棉花:“郎君……那你累不累呀?”
不等他回答,她又自顾自呢喃,一声接着一声,缠缠绵绵的:“郎君……嬷嬷说,夫妻之间要亲近些……”
“郎君……”
“郎君……”
一声声郎君又软又黏,像沾了蜜的丝线,缠绕着他的耳廓,钻入心扉。
裴序抱着她的手收紧又放松,只觉得颈侧被她气息拂过的地方一片滚烫,连带着胸口都仿佛被那温软的身躯熨帖得躁动起来。
他真是被鬼迷了心,给自己找了这样的麻烦!
几步路,走得比平日里任何一段跋涉都要艰难。
终于到了听雪轩的院门口,那月洞门内透出的、属于她院落的微弱光亮近在眼前。
裴序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与燥意。
他弯腰,动作依旧平稳,小心地将怀中的人儿放在了院门口冰凉平整的石阶上。
她的脚似乎仍不敢着力,身子微微晃了晃,下意识还想抓着他。
他稍稍退开半步,拉开了距离。
夜风灌入两人之间,吹散了些许那令人心乱的温热与甜香。
然后,他开口。
声音刻意压低了些,与裴昭平日里那纨绔弟弟的腔调有了几分相似:
“我还有事,自己进去。”
苏窈被他放在地上,脚踝仍疼着,只能勉强倚着冰凉的院墙站稳。
哦,郎君是去忙公务了。
她雾蒙蒙的眼睛望着郎君消失的方向松了口气。
虽没成事,但总归跟郎君说上话了!
苏窈一瘸一拐地摸回房,刚挨进门就被守着的嬷嬷逮个正着,指着她的额头数落了半宿:“瞧瞧你这点出息!郎君都把你送到院门口了,你就不知道多缠磨一会儿?白白辜负了我教你的那些话!”
苏窈耷拉着脑袋挨训,脚踝的酸痛一阵阵传来,嘴上喏喏应着,眼皮却越来越沉,嬷嬷的话音还没落下,她已经歪在软榻上,抱着枕头睡得香甜。
徐嬷嬷也只得叹了口气,为她处理手心的伤。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苏窈就被嬷嬷从被窝里拽了起来,梳洗打扮妥当后,便随着院里的管事嬷嬷往正院去给老夫人请安。
国公府的宅院大得惊人,抄手游廊九曲回环,假山池沼错落有致,苏窈跟在后面,看着沿途往来的丫鬟仆妇,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公子**,只觉得个个面生得很。
她嫁进来三个月,因着这尴尬的替嫁身份和入夜就模糊的眼疾,平日深居简出,从不敢随意同府中之人攀谈结交。
别说认全人,就连这府邸的东南西北她都还没弄明白。
穿过一道垂花门,气氛似乎肃穆了些。
正院到了。
厅堂里已经坐了好些人。
上首坐着两位妇人。
左边那位头发花白,面容慈和,眼神温润,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正是定国公府的老夫人,裴序和裴昭的祖母。
老夫人信佛,性子宽厚,是府里难得不曾因她身份而另眼相看的长辈,甚至偶尔还会温言问她几句起居,苏窈心里是亲近又感激的。
可右边那位……
苏窈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那是定国公夫人,裴序与裴昭的生母,周氏。
周氏出身江南大族,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许人,面容姣好,只是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倨傲与精明。
她穿着绛紫色团花福字纹的对襟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水头极好的翡翠头面,通身的气派富贵逼人。
此刻,周氏的目光正落在刚进门的苏窈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扫视。
“林氏。”
周氏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她目光依旧落在苏窈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昨夜,昭儿可是回府了?”
苏窈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郎君昨夜……确实是回来了,还在紫藤花架下……抱了她。
可这事能说吗?
要被婆母知道,她同郎君并未圆房,而且是她昨日她引诱郎君……做那样的事。
不可………
她垂着头,声音细细的:“回母亲的话,儿媳……昨夜在院中并未见到郎君,许是……郎君回得晚,直接歇在前院书房了?”
这话答得谨慎,既没否认裴昭可能回府,也没承认自己见过他。
周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哦?是么,可我院里的下人却说,隐约瞧见澄心堂那边掌灯到后半夜,昭儿那性子,若是回府,断不会这般安静。”
她对这个小门小户的儿媳妇可谓是不满得很,除了那张脸,真真是哪里都不行。
对昭儿没有助力,平日里,也不知多来孝敬她这个母亲。
若不是母亲拦着,她当真想给昭儿再纳两房美妾,好早早的为他们大房开枝散叶才好。
思及此处,她顿了顿,目光如针,细细密密地扎在苏窈低垂的头顶:“你既嫁了过来,便是昭儿的正妻。虽说你这身份……”
她的话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厅堂里似乎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几位旁支的妯娌**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但既占了这个名分,就该有个正妻的样子,夫君的行踪、起居,岂能一问三不知?这般模样,怎堪去做世子妃?”
这话就说得有些重了……
苏窈的脸瞬间白了白,不知该如何回答周氏这话……
就在她不知所措,就要坦白之时。
一道人影骤然出现在厅堂门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裴序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色的云锦长袍,袍角用银线绣着疏朗的竹影,腰间束着同色的丝绦,除了一枚质地温润的白玉平安扣,再无其他饰物。
墨发用一根简素的银簪半束,余下的如流水般披在肩后。
晨光从雕花窗棂斜斜照入,落在他身上,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清冷朦胧的光晕。
苏窈也跟着瞧去,门口那人的脸……真真是应了那句皎若云间月,皑如山上雪。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仿佛将满室的金玉锦绣都衬得黯淡了几分。
他走到老夫人和周氏面前,微微躬身,姿态优雅无可挑剔:“给祖母请安,给母亲请安。”
声音如同冰玉相击,清越而泠然,不带丝毫暖意,却奇异地悦耳。
老夫人见是他,脸上立刻绽开了慈和的笑容:“赴月回来了,快免礼。”
周氏见到长子,脸上的刻薄也收敛了些,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可用过朝食了?昨夜才回家,也不多歇歇。”
裴序神色平淡,一一简略回应,语调平稳无波。
他的到来,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一滴冰水,瞬间让所有的嘈杂和紧绷都沉寂下去。
众人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从苏窈身上移开,落在这位皎皎如明月,清冷似寒雪的大公子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