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钱富贵的话,现在的林雪根本听不进去,任谁也不想被困在这里,给别人当牛做马伺候他。
最初的抗争,林雪做得歇斯底里。
她用头撞土墙,额头磕出一道血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染红了胸前的衣服;
她绝食,饿了三天,最后头晕眼花栽倒在地,被钱老汉捏着鼻子灌下一碗馊掉的米汤才呛醒过来;
她像被逼入绝境的幼兽,撕咬每一个试图靠近控制她的人,钱老汉粗糙的手背被她咬出深深的血印,换来的自然是更不留情的拳脚相加。
钱富贵呢?他多数时候只是远远站着,或靠在门框上,冷眼旁观这场单方面的镇压,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在钱老汉打得兴起、抄起更称手的家什时,他才偶尔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怒骂与喘息:“爸,手下留点分寸,七千五呢。”
那语气平淡得像在提醒别打碎一只稍贵的碗,听不出半分对“物品”损坏的心疼,只有对“成本”的考量。
慢慢的,林雪知道卖乖,知道迎合这两父子的心意才能少挨打,慢慢把逃跑的心思藏起来等待时机。
可那一次精心策划的逃跑,耗尽了林雪积蓄多日的勇气和观察。
她趁着钱老汉醉倒、钱富贵去邻村办事未归的深夜,用磨尖的木片一点点撬松了厢房窗户那早已腐朽的木栅栏。
狭窄的缝隙勉强容她瘦削的身体挤出,落地时崴了脚,钻心的疼,但她不敢停留。
山里的夜,黑得纯粹,也黑得恐怖。没有月亮,星光被浓密的树冠遮蔽,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她只能凭感觉和记忆中白天观察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认为的“山外”摸去。
树枝和荆棘像无数双带刺的手,撕扯着她的衣服和皮肉,脸上、手臂上很快布满了**辣的血痕。
鞋子在跳下一个陡坡时脱落了,她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土、碎石和枯枝上,很快脚底就磨出了水泡,又很快磨破。
每一步都踏在黏腻和尖锐的痛楚上。
喉咙干得像要冒烟,肚子饿得阵阵抽搐,但她不敢停下来寻找食物或水源。
她也根本不知道哪里有可饮用的山泉水,黑暗中乱摸乱吃,可能死得更快。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时间在恐惧和疲惫中失去了意义。
只知道当东方的天际开始透出一丝灰蒙蒙的亮光,勉强能看清周遭狰狞的树影和连绵不绝的山峦轮廓时,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没有想象中的公路,山道后还是山道,九曲十八弯,没有村落灯火,眼前依然是山。
一座连着一座,起伏的黑色剪影延伸到视野尽头,仿佛永无止境。
她爬上一处稍高的岩石,绝望地四处望,她彻底迷失了方向。
更让她胆寒的是,在天光渐亮时,她隐约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犬吠和人声,星星点点的手电筒光束像鬼火般在山林间闪烁、呼应。
那不是巧合的晨起劳作声,她逃跑的消息已经传开。
这个封闭的山村里,买媳妇的人家彼此心照不宣,相互“照应”,形成了某种可怖的同盟。
一个外来的、试图逃跑的女人,是全体“所有者”需要共同防范和追捕的“财产”。
果然,当她精疲力竭、踉踉跄跄地摸索到一个看似是出山的垭口时,几道强光手电筒光束猛地锁定了她。
钱富贵就站在最前面,身边是几个同村青壮,他们脸上没有多少熬夜追捕的疲惫,反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早有预料的神情。
他们甚至没有显得很急切,只是好整以暇地堵住了去路。
“回去吧。”
钱富贵上前几步,晨光照在他没什么汗渍的脸上。甚至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令人骨髓发寒的笑意。
“这大山几百里,村连着村,户望着户。你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这山;”
“就算认得路,也躲不开村里人的眼睛。何苦呢?”
那一刻,林雪最后的力气连同着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抽空。
她瘫软在地,冰冷的露水浸透裤脚,脚底血肉模糊的伤口沾满泥土。
她抬头看着钱富贵那张在晨曦中依然堪称漂亮的脸,那曾经让她觉得与这野蛮环境格格不入的斯文面貌。
此刻清晰地映照出底下比钱老汉的拳脚更深沉、更系统、更无懈可击的冷酷。
他不是不动手,而是不必动手。
这整座大山,这村村户户之间心照不宣的规则,都是他无形的帮凶。
他只需从容地站在由暴力与陋俗构筑的壁垒之后,维持他那份干净的袖手旁观。
这次逃跑失败的惩罚,是在柴房里的一顿毒打。钱老汉动的手,柴火棍带着风声。
林雪蜷缩在墙角,背抵着冰冷的土墙,身体比墙更冷。
她没有再嘶喊,只是默默地流泪,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面前两人身上。
钱富贵站在稍远一点,等钱老汉喘着粗气停下。
他才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方雪白手帕,仔细擦拭着袖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灰尘,仿佛刚才的暴行激起的尘埃弄脏了他。
“爹,歇歇,犯不着为这个动大气。”他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劝慰的调子,目光扫过狼狈不堪的林雪。
“日子长着呢,林雪……总会明白的。”
“明白”?林雪的心在冷笑。
“她是明白了,彻底明白了,在这个地方,“懂事”和“明白”,意味着打落牙齿和血吞;”
“意味着将所有的屈辱、恐惧、不甘都锁进灵魂最深处,表面做出最驯服的模样。”
此后的她,成了钱家第二道沉默的影子。
一个承载所有污秽与暴力的容器,却还要在钱富贵那偶尔投来的、施舍般的“温和”注视下,勉强扯动嘴角。
日子变成了千篇一律的灰暗磨损。
白天,林雪是钱家最廉价的劳力,与钱老太一同承担着仿佛永远做不完的活计。
钱老太右腿有点瘸,走路有点颠簸,她在这个家每天都得很勤快,不然换来的就是一顿毒打。
从她脸上来看,年轻时应该也是一个美人,才能生下钱富贵那样俊美的儿子。
她总是沉默地佝偻着背,手脚不停的喂鸡、洒扫、生火、煮猪食,像一架上了发条的老旧机器,却又寂静无声。
她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对钱老汉的呼喝只是更深的低头,对钱富贵也避让着目光。
在这个家里,她像个透明的影子,一头耗尽气力的老黄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