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盘山公路上颠了五个小时,我睡得昏天黑地。
直到司机一声吼:“青石镇到了!最后一站!”
我猛地惊醒,口水差点流到肩膀上。窗外天刚蒙蒙亮,雾气在山坳里打转,空气里有股熟悉的、混着青草和潮湿木头的气味。
老家到了。
拖着行李箱下车时,司机大哥探头问我:“小兄弟,你这腿……能走吗?要不要我送你一段?”
“不用,谢了。”我摆摆手,“前面有人接。”
这话不假。我刚站稳,就看见一辆三轮摩托“突突突”从雾里钻出来,开车的是个穿军绿色外套的老头,头发花白,脸黑得像炭。
“小瑾!”他刹车停在我面前,咧嘴笑,缺了颗门牙,“还真回来了啊!”
“三叔公。”我也笑,“您这车又换新皮肤了?”
上回见还是蓝色,现在漆成了红配绿,车斗两边还用白漆写着对联:左“出入平安”,右“招财进宝”,横批在车头——“要想富先修路”。
“与时俱进嘛!”三叔公跳下车,一把抢过我的行李箱,“轻飘飘的,就这点家当?”
“够用就行。”
他把箱子甩上车斗,动作利索得完全不像七十岁的人。我爬上车斗,刚坐稳,他就一脚油门,三轮摩托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冲上了山路。
风呼呼往脸上拍,我抓紧车斗边缘:“三叔公,咱能慢点吗?”
“慢什么慢!”他头也不回,“你沈姨天没亮就打电话催,说怕你在车站被狼叼走了!我说现在哪还有狼,顶多几只野猪……”
话没说完,车子猛地颠了一下,我整个人差点飞出去。
“看!这段路要修了!”三叔公指着前方,“县里批了钱,要搞旅游开发。你回来的正是时候!”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晨雾渐散,山路的尽头,青石镇的轮廓慢慢清晰——不是我想象中破败的山村,而是青瓦白墙错落有致,石板路干净整洁,几处老宅明显翻新过,檐角挂着红灯笼。
“这是……咱们镇?”
“不然呢?”三叔公得意地按了下喇叭,惊起路边一群麻雀,“你当这几年你寄回来的钱,我们都揣兜里下崽了?”
我愣住。
他透过后视镜瞥我一眼:“每月五千,雷打不动。七年,四十二万。镇上用这笔钱做启动资金,申请了传统村落保护项目,又拉了旅游公司的投资。现在,咱们是‘青石古镇’,县级非遗传承基地!”
三轮摩托驶入镇子。清晨的街道已经有人活动,早点摊冒着热气,几个老人坐在树下喝茶。看见我们,都抬头打招呼。
“小瑾回来啦?”
“哎呀,长高了!”
“高什么高,他都三十了!”
“三十怎么了?在我眼里还是小孩!”
我一一应着,鼻子有点发酸。七年没回来,我以为早就被遗忘了。
三叔公把车停在一座老宅前。这是我家的祖屋,青砖黑瓦,木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树下多了张石桌。
“你沈姨找人修的。”三叔公说,“里面家具都换了,但老物件都留着。哦对了,你那些木头,我都给你搬厢房了,没人动。”
我推门进去。
堂屋正中央挂着爷爷奶奶的遗像,香炉里插着新香。八仙桌、太师椅、条案,都是老东西,但养护得很好。左边厢房改成了工作间,靠墙的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我的木料——黄杨木、樟木、枣木,还有几块贵重的紫檀和沉香。
工作台上,我那些半成品一尘不染。展翅的鹤,羽毛纹理清晰;半张人脸,眉眼温柔;缠绕的藤蔓,叶片栩栩如生。
“你三叔我别的不会,打扫卫生在行。”三叔公跟进来,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手笨,不敢碰你的刻刀。”
我转身,很认真地给他鞠了一躬:“谢谢您。”
“哎哎,别整这些!”他连忙扶我,眼圈却红了,“你爸妈走得早,我们这些老家伙……总得替你守着家。”
正说着,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白色SUV停在门口,下来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穿着利落的浅灰色套装。她手里拎着个保温桶,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
“陆怀瑾!你还知道回来!”
我赶紧迎出去:“沈姨。”
沈明霞,我妈的大学同学,县文化馆退休后返聘,现在是县非遗办公室主任。用三叔公的话说,“咱们镇能翻身,她有一半功劳”。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像X光:“瘦了。腿怎么样?山里湿气重,痛的话我那儿有膏药。”
“还行。”
“还行个屁。”她把保温桶塞我手里,“早饭,趁热吃。吃完说正事。”
保温桶里是小米粥和包子,还是热的。我坐在石桌边吃,沈姨和三叔公一左一右盯着我,像看守什么珍稀动物。
“所以,”沈姨等我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才开口,“真离了?”
我擦擦嘴:“嗯。”
“孩子不是你的?”
“嗯。”
“她让你养?”
“提了一句。”
“你答应了?”
“我回来了。”
沈姨一巴掌拍在石桌上:“好!”
我和三叔公都吓了一跳。
“好什么好?”三叔公嘟囔,“媳妇都跑了……”
“那样的媳妇要来干嘛?”沈姨瞪他,“贪慕虚荣,眼高于顶。小瑾这七年过得什么日子,你们不知道我知道!每月那五千块钱怎么省出来的?他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刻木头,周末去工地搬砖!就为了填那女人的无底洞!”
我低头玩筷子:“沈姨,都过去了。”
“过不去。”她深吸一口气,“我跟你妈发过誓,要看着你好好过日子。现在正好,彻底断了,重新开始。”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国际文化创意博览会,下个月在北京。咱们省非遗展区有个名额,我报了你的木雕。”
我愣住:“我?我那些……算不上非遗吧?”
“怎么不算?”她又拿出一本相册,翻开,“你看看,这些是你爷爷的作品,这些是你爸的,这些是你十五岁之前刻的——”
相册里,黑白照片上的木雕栩栩如生:百鸟朝凤、八仙过海、甚至还有一套微型《清明上河图》。那确实是我刻的,在腿伤之前,在辍学之前,在生活还没崩塌之前。
“你们陆家三代木雕,有传承有序的谱系,有独特的技法,有代表作。”沈姨合上相册,“你这些年私下刻的那些,我托人看过,都说有灵气。小瑾,这不是爱好,这是天赋,是手艺,是能传下去的东西。”
三叔公在边上猛点头:“就是!你小时候刻的那只小猫,我家现在还摆着,活灵活现的!”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关节有些粗大,掌心有茧,是常年握刻刀和干粗活留下的。这双手洗过碗、搬过砖、给阮慧娴揉过脚,也刻出过让她嗤之以鼻的“破烂”。
“博览会要什么作品?”我问。
沈姨眼睛亮了:“一套主题系列,最好能体现传统技艺的现代表达。时间紧,但……”她顿了顿,“你妈去世前,留了块木头给你。她说,等你真正想刻东西的时候再用。”
她起身去车里,搬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长条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段金丝楠木。木料不算大,但纹理如山水画,金光隐现,散发着淡淡的、独特的清香。
“你爸当年收的,说是等着给你娶媳妇时打家具。”沈姨轻声说,“后来出了那些事……你妈就一直留着。现在,它等到了。”
我伸手抚摸木料表面,冰凉温润。七年了,我第一次感觉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从指尖开始,一路烧到心脏。
“我做。”我说。
沈姨长长舒了口气,笑了:“这就对了。工作室我给你申请了补贴,工具材料镇上出。你这一个月就专心刻,别的不用管。”
“还有,”她拿出手机,“你那个前妻,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动作一顿。
“她问我你在哪儿,说你卷走了家里的钱。”沈姨冷笑,“我说陆怀瑾七年寄回老家四十二万,每一笔都有银行记录。至于你们共同账户里还剩多少,她应该自己清楚。”
“她说什么?”
“她说要找你算账。”沈姨收起手机,“我告诉她,青石镇欢迎所有客人,但要是来闹事的,我们也有护镇的狗——哦,现在改叫‘景区安保巡逻犬’了。”
三叔公在旁边“噗嗤”笑了。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发热。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掏出一看,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阮慧娴所在的城市。
我接了,没说话。
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阮慧娴的声音,没了昨天的理直气壮,反而有些迟疑:“陆怀瑾,你……你真回老家了?”
“嗯。”
“那地方……能住人吗?”
“能。”
她又沉默了。背景音里有关门声,还有隐约的抽泣——不是她的。
“周景明他……”她声音很低,“他公司出了点问题,可能……可能要破产。我那张信用卡,被他刷爆了。银行今天打电话来催款。”
“哦。”
“你就‘哦’?”她声音陡然提高,“陆怀瑾,我现在怀孕,没工作,还欠了一**债!你满意了?!”
我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山里的天空很蓝,云走得慢。
“阮慧娴,”我说,“七年,你买过最贵的包八万六,美容院年卡三万,健身房私教两万。你说工作需要,我都没拦着。”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债不是我欠的。”我顿了顿,“还有,铁盒子最下面那张卡,密码也是你生日。里面有三万,是我最后留给你的。不多,但够你撑一阵子。”
她彻底没声音了。
良久,她哑着嗓子问:“你……你哪来的钱?”
“刻木头刻出来的。”我说,“哦对了,离婚协议我快递给你了,记得签。没什么财产纠纷,挺好。”
“陆怀瑾!”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愧疚!我不会!我告诉你,我就算饿死也不会要你的钱——”
“那就随你。”我挂了电话。
沈姨和三叔公在堂屋里,假装很忙地收拾碗筷。但我看见,三叔公偷偷抹了下眼睛。
我走回工作间,打开工具盒。刻刀一排排躺着,刃口在晨光里发亮。
我拿起最常用的平刀,掂了掂分量。然后走到那块金丝楠木前,闭眼,手按在木料上。
木材的纹理透过掌心传来,像心跳,像呼吸。
我想起十五岁那年,父亲生意失败跳楼,母亲一病不起,我白天在医院陪床,晚上在工地上搬水泥。有一天太累了,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钢钉穿进膝盖。
医生说,腿保住了,但以后走路会跛,重活干不了。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人生大概就这样了。
母亲在隔壁病房,靠呼吸机维持。沈姨来看我,握着我的手哭。我说沈姨你别哭,我还能刻木头,刻了卖钱,给我妈治病。
我妈最后也没等到我的木头卖钱。她走的那天,握着我的手说:“小瑾,妈对不起你。但你要记住,陆家的手艺不能断。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会用上。”
我睁开眼,拿起铅笔在木料上勾线。
下刀的瞬间,木屑飞扬起来,在阳光里打着旋儿。
七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一刀刻下去,不是在埋葬什么。
而是在唤醒什么。
门外,沈姨压低声音打电话:“对,他接了。作品主题?我想想……就叫《重生》吧。”
三叔公在院子里喂鸡,哼着不成调的山歌。
更远的地方,镇口的石碑上新刻了字:青石古镇非遗传承基地。
而我的刻刀下,一块木头正在慢慢活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