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声响、粘腻的触感、混沌的光影,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消毒水气味……所有感知如同被粗暴搅拌后塞进一个过分狭窄的容器。肺叶第一次自主扩张,挤出的气流冲过稚嫩的声带,发出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响亮的啼哭。
“生了!生了!是个男孩!恭喜高先生,恭喜陈女士!”带着喜悦的女声穿透耳膜的嗡鸣。
高启明?这是我的新名字?不,重点不在这里。视线模糊,只能勉强分辨晃动的人影和刺目的无影灯。但传入耳中的那两个称呼,却像两道惊雷,劈开了他意识深处的混沌。
高先生……陈女士……
京海市,高启强,陈书婷。
冰冷的记忆碎片呼啸而来:鱼摊前的卑微,旧厂街的翻身,白金瀚的灯火,还有那无法回避的、最终指向冰冷铁窗与黑色讣告的末路。莽村工地的尘土,高晓晨摩托车引擎的咆哮,陈书婷苍白失血的面容……最后定格在铁窗外高启强那瞬间佝偻的背影,和灵堂上高晓晨黑白照片里永远定格的、带着点不羁与空洞的眼神。
心脏,或者说这具新生儿孱弱的心脏,猛地一缩。不是梦。皮肤接触空气的冷冽,包裹进柔软布料被抱起的触感,以及那逐渐靠近的、带着复杂烟草与皮革气息的怀抱,都真实得可怕。
他被一双有力的手臂小心地托起。视野晃动,一张脸凑近。四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整齐,戴着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喜悦,还有一丝……初为人父的笨拙紧张。是了,年轻了许多,尚未被岁月与罪孽彻底侵蚀出后来的阴沉与疲惫,但眉宇间那股逐渐养成的、属于上位者的气场已经隐约可辨。
高启强。他的……父亲。
“书婷,你看,儿子,我们的儿子……”高启强的声音有些发颤,将襁褓微微倾向旁边。
高启明竭力转动眼珠,看向另一侧。病床上,一张美丽而苍白的脸映入眼帘,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眉眼间带着生产后的疲惫,但看向他时,那目光柔和得像要滴出水来。陈书婷。比记忆印像中更加鲜活,带着未曾被丧子之痛碾碎的风情与生命力。她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他的脸颊,指尖微凉。
“嗯,像你多一点。”她声音沙哑,却含着笑意。
“眉毛像你,好看。”高启强咧嘴笑,完全不见平日里的城府。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一个身影有些犹豫地蹭到床边,是个半大少年,头发剃得短短的,眼神里带着好奇、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疏离?高晓晨。此刻的他,脸上还没烙上日后那种混合着叛逆与戾气的痕迹,更像一只警惕观察新环境的小兽。
“晓晨,来看看弟弟。”陈书婷温和地招呼。
高晓晨磨蹭过来,瞥了一眼襁褓里皱巴巴的小东西,撇撇嘴:“怎么这么红,像个小猴子。”
“胡说什么!”陈书婷轻斥,眼里却还是笑。
高启强倒是乐了:“你生下来也这样,过两天就好看了。”他腾出一只手,揉了揉高晓晨的脑袋。高晓晨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没躲开,但也没更多亲近表示。
高启明躺在父亲臂弯里,心潮翻涌。家人,血亲,活生生的,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可预知的黑暗未来却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不行,绝对不行!上一世他没能拥有,这一世既然给了他,就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它破碎!
可他如今能做什么?一个连脖子都撑不起来的婴儿。嚎哭?拉撒?用最原始的生理需求刷存在感?焦灼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最微小的、不引起怀疑的干预。
就在高启强乐呵呵地低头,准备再仔细端详儿子时,怀中那小小的婴儿,忽然止住了无意识的哼唧,黑葡萄似的眼睛(他猜此刻应该是这个形容)一瞬不瞬地“盯”住了高启强的脸。
高启强一愣。
接着,他看见那**的、没牙的小嘴,极其努力地蠕动了一下,然后,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却又异常清晰的气音,混着一点奶沫,吐了出来:
“安……全……”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秒。
高启强脸上的笑容僵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疑。陈书婷没听清,问:“怎么了?孩子说什么了?”
“没……没什么,”高启强迅速恢复正常,甚至笑得更开怀些,“吐奶泡呢,这小家伙。”他不动声色地将襁褓拢紧了些,指尖几不可察地拂过婴儿的嘴角,抹去那点湿痕。
是错觉吗?一定是生产太累,出现了幻听。婴儿怎么会说话?还吐出这么两个莫名其妙的字眼?安全?什么安全?
高启强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异样,将儿子小心地放到陈书婷枕边。陈书婷侧身,温柔地凝视着新生的婴儿,手指轻轻描摹他淡淡的眉毛轮廓。
高晓晨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瞥了一眼那个占据母亲太多注意力的小不点,默默退开两步。
高启强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脸上残余的笑意渐渐淡去。窗外是京海华灯初上的夜景,繁华背后暗流汹涌。他下意识摸向口袋想掏烟,想起这是病房,又停住手。
安全……
那两个字,像个小小的石子,投入他深不见底的心湖,漾开一圈微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