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泉在剧痛中惊醒。眼前绣金床幔,浓重的药味混着熏香。
这不是悬崖底。
她本能的压下所有惊疑,猛地想坐起,却牵动周身伤口,痛得她倒抽一口冷气,控制不住闷哼一声。
头痛欲裂,混乱的记忆碎片扎进脑海:坠落...山风...还有另一个女子零碎而压抑的记忆。
这是哪里?
她压下所有情绪,目光警惕扫视四周,耳廓微动,捕捉门外由远及近的...轱辘声?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逆着光,先看清的是那架木质轮椅,以及搭在扶手上,骨节分明、过分白皙的手。
男人生了一张极好的皮相,墨发未束,随意披散,衬得脸色有些苍白。
一双桃花眼天然带着水光,眼尾泛着红,看人时澄澈得像林间初生的小鹿,纯净又无辜。
唇色很浅,抿着,透出一种易碎的脆弱感。
他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膝上盖着薄毯,整个人缩在轮椅里,显得异常单薄。
他看到床上的人睁着眼,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泛起了眼泪。
“月...月华...”
月华是...?
属于这身体的记忆轰然涌来:楚月华,镇北侯府庶女,当朝闲王慕容昭的...冲喜王妃。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带着失而复得的惊喜。
他慌忙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双手撑着轮椅扶手,似乎想站起来,却又无力地跌坐回去,只能笨拙地、急切地转动轮子,扑到床边。
动作间,薄毯滑落,露出他毫无知觉般垂着的双腿。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他扑过来,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楚月华搁在锦被外的手背上。
他想去抓她的手,又怯怯地不敢,只是趴在床沿,仰着一张泪痕交错的脸,眼巴巴地望着她。
“我好怕...我好怕你醒不过来...”
“他们,他们说你不要我了...我好怕...”
哭声呜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软糯。
楚月华本就头痛,被他这魔音贯耳吵得脑仁嗡嗡作响,心底一股无名火倏地窜起。
烦。
很烦。
她上一世行走江湖快意恩仇,何曾与这等哭哭啼啼的傻子打过交道?
慕容昭见她只是冷冷看着自己,不言不语,试探着又靠近一些,带着哭音唤她。
“月华...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我去叫太医...”
在他再次伸手,试图触碰她手臂的前一刻,楚月华心底那股积聚的郁气骤然爆发。她几乎是本能地调动的所有力气,狠狠一挥手,推开了他!
“滚开!”声音沙哑,却带着冷厉。
慕容昭猝不及防,“啊呀”一声惊叫,整个人从轮椅上向后翻倒,重重摔在地上。
那碗漆黑的药汁也随之倾覆,尽数泼洒在他月白的衣袍上,瓷碗碎裂,发出刺耳的声响。
楚月华靠在床头,冷冷地看着他。她也没想到自己这一推力道不小,看着他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白的袍子被药汁污了一大片,墨发沾了药渍黏在脸颊,脸上还挂着泪痕,真是可怜到了极点。
她心中并无多少歉意,反而因这清静,那口堵着的郁气似乎散了些许。
慕容昭被摔得不轻,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她。泪珠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他却先看向她的手,声音带着哭腔问。
“月华...手,你的手疼不疼??”
楚月华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因为用力,指尖有些发麻,但不疼。
他竟先问这个?
只见慕容昭挣扎着,用那双看似无力的手臂撑起身体,艰难地挪动到轮椅旁,扶着轮子想要站起来,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几乎是爬着,重新坐回了轮椅。
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更白了几分,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不在意自己满身药汁狼藉,也不管自己手上被碎瓷片划出的伤口,只是执着地从袖中摸出一方干净的素白手帕,再次驱动轮椅靠近床边,伸着手,想要去擦拭楚月华的嘴角。
方才她因起身全身太用力,干燥的唇角渗出了一点血丝。
“脏了...擦擦...”
他小声说着,眼神纯粹,带着一种固执的关切。那帕子带着淡淡的冷松香,靠近她的脸。
楚月华心中的烦躁感达到顶点。这种不受控制的靠近,这种黏糊糊的关切,都让她极度不适。
她猛地侧头避开,目光扫过枕边,那里放着一柄质地温润、雕工精美的玉如意。
她想也没想,抄起那柄玉如意,对着慕容昭伸过来的手,作势就要敲下!
动作带风,毫不留情。
慕容昭吓得浑身一僵,那双小鹿般的眼睛瞬间瞪大,里面盛满了惊惧。
他“嗖”地一下缩回手,飞快地抱住了自己的头,整个人蜷缩起来,缩在轮椅里瑟瑟发抖。
“呜...月华别打...昭儿...昭儿错了...昭儿再也不吵了...呜...”
他哭得好委屈,肩膀不停的抽动,显得可怜极了。
楚月华握着玉如意的手停在半空。
看着他这副怂包样子,那惊惧颤抖的模样,像一只被吓破胆的小兽。
奇怪的是,她心口那股因陌生环境、虚弱身体和混乱记忆而积郁的浊气,竟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悄然散去了些许。
一种微妙的感觉升起。
这个傻王爷,似乎,有点意思。
慕容昭偷偷抬起泪眼看了她一眼,见她正盯着自己,眼神冰冷,吓得又立刻埋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楚月华握着冰凉的玉如意,看着他这副怂包样子,那般美丽的容貌,却做出这般怯懦情态。
奇怪的是,看着他这狼狈可怜的模样,她心口那股自从醒来就盘踞不散的郁结之气,又消散了不少,甚至,有一丝畅快。
她,什么时候有了这种癖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