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
一部很老旧的,甚至不是智能机的按键手机。
这部手机我见过,他用了十几年了,除了打电话发短信,什么都干不了。
我妈也见过,她曾无数次嘲笑我爸,说这是古董,该扔进博物馆了。
我爸拿着这部“古董”,熟练地按下一串数字。
不是从通讯录里找的。
是直接按出来的。
他把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通了。
他叼起一根新烟,点上火,慢悠悠地吸了一口。
然后,对着电话那头,用他那惯有的,带着点懒散的东北口音,开口了。
“喂,小吴啊。”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跟楼下修自行车的王大爷打招呼一样随意。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爸“嗯”了一声。
“没啥大事。”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侧脸。
“你嫂子公司,缺点钱。”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
“三千万。”
“你看着办吧。”
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我和我妈都石化了。
我们像看一个外星人一样,看着我爸。
我妈的笑声卡在喉咙里,脸上的表情是极致的荒谬和错愕。
“周建军……你……”
她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爸把手机揣回兜里,对我妈说:
“下来吧,风大。”
然后,他转身,走回客厅,又一屁股坐回了沙发上。
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电视里,又开始播放他最爱的抗日神剧。
“砰!砰!砰!”
激烈的枪战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好像什么都没做过。
刚才那个电话,就像是一场幻觉。
我妈还站在阳台外,风吹得她衣衫猎猎。
她看看我爸的背影,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混乱。
“晚晚,你爸他……是不是受刺激,疯了?”
半个小时。
我和我妈就在这极致的死寂和荒诞中,度过了半个小时。
我妈最终还是从阳台外翻了回来。
不是因为我爸的那个电话,而是因为她觉得我爸疯了。
一个疯子的话,是不能信的。
她坐在沙发上,离我爸很远,眼神空洞地看着茶几上的一个点。
她不哭了,也不闹了,只是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我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我妈,一会儿看看我爸。
我爸跟没事人一样,专注地看着电视,时不时还点评两句。
“嘿,这小子枪法不错。”
“这意大利炮,够劲儿!”
我快要被这种诡异的气氛逼疯了。
我觉得我爸确实是疯了。
什么“小吴”,什么“你嫂子公司缺点钱”,什么“你看着办”。
这简直就是精神病人才会说出的话。
三千万,不是三百块。
一个电话,就想解决?
就在我准备打精神病院电话的时候,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像两记重锤,敲在我们三个人的心脏上。
我妈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
“是……是来要债的吗?”
我爸掐灭烟头,站了起来。
“我去开门。”
他的背影依旧那么平常,甚至有些佝偻。
我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我走到我妈身边,握住她冰冷的手。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他身后,还跟着一排同样穿着黑西装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