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的傍晚,林星晚拨通了那张名片上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傅屿深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平稳:“林**。”
“傅先生。”林星晚深吸一口气,“关于您之前的提议……我想当面聊聊细节。”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沉默,然后:“好的。时间地点?”
“现在方便吗?我在画廊。”
“二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林星晚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华灯初上,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她转身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
这七天,她做了很多功课。
查了傅家的情况——傅老爷子确实年事已高,家族内部对第三代继承人的婚姻状况颇为关注。傅屿深作为最有可能的接班人,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
分析了协议的利弊——利是显而易见的,资金支持、摆脱催婚、三年后重获自由。弊呢?她可能需要付出名誉上的代价,以及未来三年在社交场合扮演好“傅太太”的角色。
但最让她下定决心的,是昨天和母亲的一场对话。
“晚晚,妈妈不是逼你,只是……”林母说着红了眼眶,“你爸爸的体检报告出来了,血压和心脏都不太好。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有个好归宿。”
那一刻,林星晚意识到,婚姻对她而言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她需要给父母一个交代,也需要给自己的事业一个机会。
而傅屿深的提议,看似荒唐,却可能是眼下最优的选择。
傅屿深准时出现在画廊门口。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是同色大衣,整个人显得更加清冷。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像是刚从会议室出来。
“抱歉,临时有个会,耽误了一会儿。”他进门时微微颔首。
“没关系。”林星晚领着他走向会客区,“喝点什么?”
“水就好。”
两人坐下,空气中有种微妙的紧绷感。
林星晚没有绕弯子,直接拿出这七天她草拟的一份补充协议:“这是我对您提议的一些想法和条件,您先看看。”
傅屿深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但每个条款都看得很仔细。
林星晚列出的条件包括:协议期间双方需尊重彼此隐私,不得干涉对方私人生活;在家人面前需维持基本互动,但不必过度表演;若任何一方遇到真正想在一起的人,协议可提前终止;三年期满,婚姻关系自动解除,双方互不纠缠。
很合理,也很周全。
傅屿深看完,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让律师拟定的正式协议,你可以对比看看。”
两份协议的主要内容基本一致,只是在一些法律细节上,傅屿深那份更加严谨。他甚至考虑到了财产公证、税务处理等林星晚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协议期间,我会提供一套公寓作为我们名义上的婚房。”傅屿深指着其中一条,“当然,会有独立的卧室和私人空间。如果你觉得不方便,也可以保留自己的住处,只是需要在家人在场时配合居住。”
“资金支持方面,除了之前提到的基金,我会一次性支付一笔款项,作为这三年的……补偿。”他说出一个数字,林星晚差点被水呛到。
那足够她的画廊运营五年,甚至更久。
“傅先生,这太多了。”她实话实说。
“这是你应该得到的。”傅屿深语气平淡,“协议婚姻对你而言是一种牺牲,无论是社会评价还是未来的感情生活都可能受到影响。这些补偿,是为了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他说得如此冷静客观,反而让林星晚心安了些。
至少,这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而不是什么模糊不清的情感纠葛。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林星晚抬起眼睛,“为什么是我?真的只是因为我们需要保持距离吗?”
这是七天来她反复思考的问题。傅屿深这样的人,如果真的需要一段协议婚姻,应该有很多选择。比她更漂亮、家世更好、更懂得配合的人,应该不少。
傅屿深沉默了片刻。
画廊里只开了几盏射灯,光线集中在他们所在的区域,周围是朦胧的暗影。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十年前,你在礼堂后台帮过我一次。”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可能不记得了。”
林星晚努力回忆,却毫无印象。
“大四那年校庆,我是后台音控。设备突然故障,是你临时找了懂技术的同学来帮忙。”傅屿深看向她,“那时所有人都在着急,只有你冷静地解决问题。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在压力下也能保持清醒的人。”
这个理由……很傅屿深。
注重效率,欣赏能力,基于实际观察做出判断。
林星晚心里最后一点疑虑消散了。
“我同意。”她说。
傅屿深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星晚注意到,他交握的手指松开了些。
“那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你去民政局。”他站起身,“相关的证件和手续,我的律师会处理好。你只需要到场签字。”
“这么快?”
“既然决定了,就不必拖延。”傅屿深穿上大衣,“另外,这周末我爷爷有家宴,可能需要你以未婚妻的身份出席。可以吗?”
林星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那我明早来接你。”傅屿深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协议的事情,除了你我,只有我的律师知道。对外,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什么解释?”
“就说我们其实认识很久,最近才决定在一起。”傅屿深说,“这样比较自然。”
“好。”
他离开后,林星晚一个人坐在昏暗的画廊里,很久没有动。
事情发生得太快,像一场梦。七天前,她还是一个刚刚恢复单身、为画廊资金发愁的普通女人。现在,她即将成为傅屿深的妻子——虽然是协议上的。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晚晚,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爸爸炖了你最爱喝的汤。”
林星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最后,她回复:“这周末可能不行,有安排了。下周一定回去。”
她还没准备好怎么和父母说。或者说,她不知道这段协议婚姻该以什么方式向父母呈现。
还是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考虑吧。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傅屿深的车准时停在画廊门口。
今天他开了辆低调的黑色轿车,自己开车,没有带司机。林星晚换上了一身米白色的套装,头发简单挽起,妆容清淡得体——她特意选了看起来正式但又不过分刻意的装扮。
“早。”傅屿深下车为她开门。
“早。”林星晚坐进副驾驶,闻到车里淡淡的雪松香。
去民政局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傅屿深专注开车,林星晚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有种不真实感。
她真的要结婚了。
和一个几乎算得上是陌生人的男人。
“紧张吗?”等红灯时,傅屿深突然问。
林星晚老实点头:“有一点。”
“我也是。”他说。
林星晚惊讶地转头看他。傅屿深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确实比平时紧了些。
原来他也会紧张。
这个发现让她莫名放松了一点。
民政局的手续比想象中简单。傅屿深的律师已经提前打点好一切,他们只需要签字、拍照、领证。
拍照时,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些。
“先生,笑一笑。新娘很漂亮呢。”
林星晚感觉到傅屿深的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肩膀,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放松下来。她努力扬起嘴角,做出微笑的表情。
闪光灯亮起。
几分钟后,他们拿到了两个红本本。
林星晚翻开结婚证,照片上的她和傅屿深靠在一起,都带着礼节性的微笑。看起来……还挺般配。
“接下来去公寓看看?”走出民政局,傅屿深问,“如果你满意,今天就可以搬过去。当然,不着急。”
林星晚想了想:“好。”
公寓在市中心一个高端小区顶层,视野极好。两百多平的空间,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以黑白灰为主色调,干净利落,但也不乏温暖的细节——客厅角落有一架钢琴,书房里有个靠窗的阅读角,阳台上种着几盆绿植。
“主卧在左边,次卧在右边。”傅屿深介绍道,“我住次卧。主卧的衣帽间已经清空,你可以随意使用。”
林星晚推开主卧的门。房间很大,有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江景。床品是柔和的浅灰色,看起来舒适温馨。独立的衣帽间和浴室,私密性很好。
“这里……”她顿了顿,“是你平时住的地方吗?”
“偶尔。”傅屿深站在门口,“我在公司附近还有一套公寓,工作晚的时候会住那边。这里主要是……为了应对家里检查准备的。”
他说的很直白。这套公寓就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专门用来上演“婚姻”这场戏。
林星晚心里那点微弱的幻想彻底熄灭。也好,明确的界限,对双方都轻松。
“我很喜欢。”她说。
“那搬家公司今天下午可以过来。”傅屿深递给她一把钥匙和一张门禁卡,“小区安保很严,需要刷卡进出。密码是1024,你生日后一天。”
林星晚接过钥匙,指尖碰到傅屿深的手,微凉。
“为什么是我生日后一天?”她问。
傅屿深顿了顿:“好记。”
合情合理的解释。
下午,林星晚简单收拾了一些必需品搬进公寓。她的东西不多,衣帽间依然显得空旷。傅屿深下午有会,她一个人在新“家”里转悠。
书房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建筑、经济和艺术史类的。她抽出一本勒·柯布西耶的作品集,翻开扉页,看到一行手写的字:“建筑是居住的机器,但家不是。”
字迹刚劲有力,是傅屿深的笔迹。
她将书放回原处,走到钢琴前。琴盖上有薄薄的灰尘,看起来很久没人弹过了。
手机响起,是傅屿深发来的消息:“晚上有个应酬,不回去吃饭。冰箱里有食材,你可以随意使用。”
礼貌而疏离。
林星晚回复:“好的。”
她打开冰箱,里面整齐地放着各种食材,甚至还有她喜欢牌子的酸奶。傅屿深准备得很周全,周全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也让人感觉不到温度。
晚上八点,林星晚煮了碗面,坐在餐厅的吧台上吃。窗外是华城璀璨的夜景,江上的游船缓缓行驶,像流动的星河。
这个城市有千万盏灯,她现在是其中一盏。
不,是两盏。她和傅屿深,现在是名义上共享同一盏灯的人。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闺蜜苏晓发来的消息:“晚晚,听说你结婚了?!什么情况?!”
消息传得真快。林星晚苦笑。
她拨通苏晓的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连珠炮似的问题:“真的假的?和谁?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和傅屿深。”林星晚平静地说,“今天刚领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傅屿深?那个傅屿深?!”苏晓的声音高了八度,“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我上次见你,你不是还说和他不熟吗?”
“其实认识很久了,只是最近才决定在一起。”林星晚用傅屿深准备好的说辞,“闪婚,没来得及告诉大家。”
“这也太闪了吧……”苏晓消化了一下,“不过傅屿深……他条件确实没得挑。就是感觉不太好接近。你确定吗晚晚?”
“确定。”林星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而肯定。
挂断电话后,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女人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着,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现在是傅屿深的妻子。
至少在名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