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猛地静了下来。
地上那个滚落的红苹果,骨碌碌滚到了墙角的烂泥坑里,鲜红的皮上沾了一层灰黑的泥浆,看着就让人可惜。
撞人的小孩却没有半分愧疚。他站在离姜清晚三步远的地方,两脚岔开,像只随时准备扑咬的小兽。
他身上那件背心大得能装下两个他,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一截排骨似的锁骨。那张脸脏得看不清本色,只剩下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股狠劲儿。
“滚出去!这是我家!”
小孩的声音尖利,像指甲划过玻璃,刺得人耳膜疼。
陆铮脸色一沉,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在部队里那是说一不二的主,哪能容忍这种没规矩的事发生在眼皮子底下。他大步跨过去,一把揪住小孩背心后面的布料,单手就把这皮猴子拎了起来。
“陆小北!立正!”
陆铮这一吼,中气十足,震得院墙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叫陆小北的孩子身子明显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把双腿并拢,两手贴紧裤缝,但那双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姜清晚,像是在看什么入侵领地的天敌。
“怎么跟长辈说话的?刚才撞了人不道歉,还敢让人滚?”陆铮气得胸口起伏,他平时忙训练,这孩子是托给邻居照看的,没想到养成这副德行,“给我向你姜姨道歉!”
陆小北紧紧抿着嘴,腮帮子鼓得硬邦邦的,一声不吭。
姜清晚没被这场面吓着。她上辈子见过的疑难杂症多了,这种“心病”也是病。她弯下腰,也不嫌地上的土脏,直接蹲了下来,视线刚好跟陆小北平齐。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这孩子的状况。
头发又黄又稀,没精打采地贴在脑门上,那是气血两亏。眼眶深陷,眼底下有着淡淡的青黑,鼻梁山根处横着一道明显的青筋——这是脾胃极度虚寒、积食成疾的面相。
再看那肚子,四肢瘦得跟麻杆一样,肚子却鼓胀得像个扣着的小西瓜。
典型的“疳积”。这孩子不是不吃,是吃了不化,身子底全掏空了。
“你叫小北?”姜清晚放轻了声音,生怕吓着他,“刚才撞过来那一下挺猛的,肩膀疼不疼?”
她说着,从红裙子的口袋里掏出一块绣着兰花的白手帕,想去擦擦孩子脸上那道黑乎乎的印子。
手帕还没碰到脸,陆小北就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猛地往后一缩,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手帕被打落在地。
“假惺惺!你是坏女人!”陆小北吼完这一嗓子,趁着陆铮愣神的功夫,像条泥鳅一样从陆铮手里滑脱,一溜烟窜出了院门,眨眼就没影了。
“陆小北!你给我回来!”陆铮气得要去追。
“算了。”姜清晚捡起地上的手帕,拍了拍上面的灰,语气平淡,“孩子认生,让他去吧,这会儿还没到饭点,饿了自然会回来。”
陆铮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姜清晚,陆铮那张总是绷着的黑脸上,难得显出一丝局促。
“这孩子……平时我也管得少。”陆铮抓了抓寸头,手掌在裤缝上蹭了蹭,“让你看笑话了。”
“没那回事。”姜清晚笑了笑,提着裙摆往屋里走,“先进屋看看吧,我也累了。”
陆铮赶紧抢先几步,帮她把屋门推开。
门一开,一股海岛特有的潮湿霉味扑面而来。姜清晚没忍住,掩着鼻子咳了两声。
屋里的光线有些暗。等适应了昏暗,姜清晚环顾四周,心里那点对婚房的幻想彻底破灭了。
这也太……简朴了。
三十多平米的大通间,水泥地坑坑洼洼。正中间摆着一张缺了一角的方桌,桌腿下面还垫着一块瓦片才算平整。
靠墙放着一张木板床,上面的军绿色被子倒是叠成了豆腐块,但这床看着就硬。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也不知道装的什么杂物。
连个热水壶都没有,更别提什么衣柜镜子了。
这就真的是个睡觉的地方,一点过日子的热乎气都没有。
姜清晚叹了口气。她这辈子是要在海岛扎根的,这种环境如果不收拾出来,她一天都住不下去。
她把手里的红皮包放在那个唯一的桌子上,没坐下,反而伸手挽起了的确良衬衫的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陆营长,有扫帚和抹布吗?”她转头问。
陆铮一愣:“有,在门后头。你坐着歇会儿,我来弄。”
说着,他赶紧去拿扫帚,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
“一起吧。”姜清晚没矫情,她看出来陆铮虽然是个团级干部,但生活自理能力大概仅限于把被子叠整齐,“这屋子得彻底通通风,把灰扫了,不然晚上怎么睡人?”
接下来这一个小时,石头房子里这动静就没停过。
陆铮拿着扫帚扫地,力气大得像是要铲地皮,灰尘扬得满屋子都是。姜清晚被呛得直咳嗽,赶紧把扫帚抢过来。
“陆营长,你这哪是扫地,是制造沙尘暴呢。”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去打盆水来,把桌子和窗台擦了。”
陆铮手里被塞了块抹布,看着那个在那儿发号施令的娇气媳妇,竟然觉得挺受用。他在部队里发号施令惯了,回家被媳妇支使,这感觉还挺新鲜。
屋子空间狭小,两人走动间难免磕磕碰碰。
姜清晚弯腰去擦床沿的时候,那头乌黑的长发顺着肩膀滑下来,发梢正好扫过陆铮刚端水过来的手背。
痒。
那是陆铮唯一的念头。陆铮手背一麻,像是被火星子燎了一下,心跳都漏了半拍。他手抖了一下,盆里的水差点晃出来。
姜清晚没注意这些,她正嫌弃地看着那张床。床单虽然洗得干净,但这颜色实在太暗沉了。她琢磨着得把箱子里的新床单换上。
“让一下。”她直起身,转身差点撞进陆铮怀里。
陆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在了冰凉的墙壁上。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束夕阳,照得空气里的浮灰都在打转。
姜清晚忙得出了一身薄汗,脸颊透着红,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扎眼。她身上那股雪花膏的香味混合着屋里的尘土气,竟然怪好闻的。
“擦……擦完了。”陆铮把抹布在手里攥成了一团,嗓子发紧,憋出的话都带着点沙音。
姜清晚看了看擦干净的桌子,满意地点点头:“行,这还有点人住的样子。”
这时候,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海岛的夜来得快,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屋里没拉灯,只有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那张唯一的木板床上。
姜清晚刚把自己的箱子放好,突然发现个大问题。
这屋里,只有一张床。
而且是一张只有一米五宽的木板床。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火烤着,突然就变得粘稠起来。
陆铮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几乎遮住了半扇窗户。
他看了看那张窄得可怜的床,又看了看站在桌边的媳妇。
“那个……”陆铮感觉嗓子眼有些干,他舔了舔有些起皮的嘴唇,指了指那张床,“今晚怎么睡?”
姜清晚心里咯噔一下,抬眼正撞进他眼底。
月色里男人的眼神直勾勾的,眼神沉甸甸的,看得姜清晚心里发慌,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下意识想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