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什么在林夏回国后就让我搬出去?为什么这三年对我不闻不问?为什么现在又装作一副深情的样子?」苏糖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尖锐,「陆宴,我不是十八岁的小姑娘了,不会因为你的几句甜言蜜语就忘记你做过的事。」
陆宴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疲惫。
「明天我要去城西的度假别墅处理一些文件。」他说,「你和我一起去吧,换个环境也许对你有好处。」
城西别墅。
苏糖的心脏又是一阵刺痛,这一次,画面来得更加汹涌——
林夏站在一栋欧式别墅的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盒子。她快步走向壁炉,蹲下身,将盒子扔进尚未熄灭的余烬中。火焰吞噬了盒子,她的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嘴角带着满意的微笑。
画面切换:同一个壁炉前,林夏用火钳从灰烬中夹出烧变形的U盘,扔进一杯水里,嘶啦一声,白烟升起。
画面再切换:别墅的地下室,林夏撬开一块地砖,将几份文件塞进去……
刺痛退去,苏糖发现自己正紧紧抓住车门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怎么了?」陆宴紧张地问。
「没事。」苏糖松开手,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说城西别墅?好,我去。」
陆宴有些意外她的爽快,但没多想:「那明早九点出发。」
车子重新驶入车流。苏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的画面还在反复播放——壁炉、金属盒子、地下室、地砖……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那不是幻觉。
那是林夏的记忆,是她销毁证据的记忆。
而明天,她将亲自前往那个地方。
苏糖的手抚上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的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说:去吧,去找到我藏起来的秘密,去揭开我犯下的罪。
她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飞逝的城市。
「林夏,」她在心中无声地说,「如你所愿,游戏开始了。但玩家不是你——」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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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深夜,苏糖又一次从闪回中惊醒。
这次的画面更加零碎:病历本、药瓶、针管、一张合影——林夏搂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笑得灿烂。男人侧着脸,只露出小半张脸,但金丝边眼镜和那抹温和的微笑,苏糖认得。
周慕远。
画面最后一闪,是一张手术同意书,患者签名处是空白,家属签字栏却已经签好了名字——龙飞凤舞的两个字:陆宴。
日期是:车祸前一天。
苏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冷汗已经浸透了睡衣。她拿起周慕远给的名片,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这个医生到底是谁?他和林夏是什么关系?他知道多少真相?
还有陆宴——他在车祸前一天,以什么身份为谁签了手术同意书?
越来越多的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缠越紧。苏糖感到窒息,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远处,城市的灯火蜿蜒如星河。
苏糖握紧手中的名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明天。明天她会去那个别墅,她会找到林夏藏起来的证据,她会一步一步揭开这层层叠叠的谎言。
然后,她会用林夏自己的心脏,敲响这场复仇的钟声。
风扬起她的长发,镜中的倒影有着林夏的脸,但眼神却是苏糖的——坚定,冰冷,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那颗不属于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深色地板上切出一道锐利的光痕。苏糖已经醒了两个小时,她坐在床边,反复回忆昨夜那些记忆碎片——壁炉、地下室、地砖下的秘密。
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可怕,仿佛那些不是别人的记忆,而是她自己亲身经历过的。
陆宴敲门时,苏糖已经穿戴整齐。她选了一套最简单的运动装,长发扎成马尾,露出那张属于林夏却充满苏糖神情的脸。
「睡得好吗?」陆宴问。他今天穿了黑色衬衫,衬得脸色更加苍白。
「如果不断做噩梦也算睡得好的话。」苏糖绕过他,径直走向门口。
陆宴沉默地跟上,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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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别墅位于半山腰,驱车需要四十分钟。一路上两人几乎无话,只有车载电台播放着轻音乐,反而让沉默更加压抑。
当那栋欧式建筑出现在视野里时,苏糖的心脏猛地一缩——和记忆中的画面一模一样。
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子驶入庭院。花园明显疏于打理,玫瑰丛疯长,杂草从石板缝隙中钻出。喷泉早已干涸,池底积着枯叶和雨水。
「这里很久没来了。」陆宴停好车,解释道,「林夏出事后,我就没心情打理。」
苏糖推开车门,山间的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她抬头看向别墅——三层楼,尖顶,外墙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其中一扇窗户的玻璃破了,用木板草草封着。
「车祸前,林夏经常住这里。」陆宴走到她身边,递过一把钥匙,「她说喜欢安静。」
苏糖接过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就在这一瞬,心脏又是一阵刺痛——
林夏站在门前,用这把钥匙打开门,回头对着镜头笑:「亲爱的,欢迎来到我的秘密基地。」
画面转瞬即逝。
苏糖握紧钥匙,插入锁孔。门开了,一股陈腐的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灰尘、旧木头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味。
客厅很大,挑高设计,水晶吊灯上结满了蛛网。家具都蒙着白布,在昏暗光线下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壁炉在最显眼的位置,黑色大理石砌成,上面摆着一个空花瓶。
苏糖径直走向壁炉。
「怎么了?」陆宴跟在她身后。
「看看。」苏糖蹲下身,伸手触摸壁炉内壁。炉膛里积了厚厚的灰,她用指尖拨开一层,露出底下——
几片烧焦的金属碎片。
苏糖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小心地拾起一片,边缘已经熔化了,但能看出原本是长方形的,像是某种电子设备的外壳。
「这是什么?」陆宴也蹲下来,皱眉看着那些碎片。
「你问我?」苏糖抬眼看他,「这不是林夏的房子吗?」
陆宴的喉结动了动,移开视线:「我不知道她在这里烧过东西。」
苏糖没说话,继续在灰烬中翻找。又找到了几片塑料残片,其中一片上隐约可见字母「USB」的印痕。
U盘。
和记忆中的画面完全吻合。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记忆中的下一个地点是地下室,但入口在哪里?
「有地下室吗?」她故作随意地问。
陆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但那是储藏间,没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看。」苏糖坚持。
陆宴犹豫了几秒,终于走向客厅西侧的一扇小门。门是锁着的,他从另一串钥匙里找出一个小号的,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门开了,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涌出来。楼梯向下延伸,尽头隐没在黑暗里。
陆宴按下墙上的开关,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台阶。
苏糖率先走下去。楼梯很窄,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摸上去冰凉潮湿。地下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堆满了杂物:旧家具、破损的画框、几箱不知道内容的纸箱。
但她的目光立刻被角落吸引——那里铺着深色地砖,和记忆中的画面完全一致。
「你在找什么?」陆宴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没有跟下来。
「随便看看。」苏糖蹲在那片地砖前,用手指敲击。第三块砖的声音空洞。
她环顾四周,在杂物堆里找到一把生锈的螺丝刀。插入地砖缝隙,用力一撬——
砖松动了。
苏糖的心跳如雷。她搬开地砖,底下是一个浅坑,放着一个防水袋。袋子是黑色的,表面已经落满灰尘。
「找到了什么?」陆宴的声音更近了,他不知何时已经走下了楼梯。
苏糖迅速把防水袋塞进外套内侧,站起身,用脚把地砖推回原位。
「没什么,就是些旧报纸。」她转身,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陆宴站在楼梯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沉默了几秒,说:「楼上书房还有些林夏的东西,也许有你需要的线索。」
「好。」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一楼。苏糖借口去洗手间,锁上门,从怀里掏出那个防水袋。
她的手在抖。
拉开拉链,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本黑色皮质日记本,几张身份证,还有一个信封。
苏糖先拿起身份证——全是林夏的照片,但名字各不相同:林雨晴、林婉、夏琳……出生日期、住址都不同,只有照片是同一张脸。伪造得相当逼真,甚至有芯片和防伪标志。
然后是信封。她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沓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穿着碎花裙,对着镜头笑得灿烂。苏糖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她自己。童年的自己。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1989年夏,糖糖五岁生日,妈妈摄。」
为什么林夏会有她的童年照片?
苏糖颤抖着手翻开日记本。第一页的日期是五年前。
「3月12日:今天在陆宴办公室看到她的照片了。原来他喜欢这样的类型,清纯,天真,像个瓷娃娃。也许我可以变成这样。」
「5月7日:打听到她的名字了,苏糖。真俗气。不过她的背景很有意思,父亲早逝,母亲是医学教授,去年刚去世,留下一大笔遗产和专利。陆宴接近她,真的是因为爱吗?」
「9月18日:今天去见了整容医生。他说我的骨相和她有六分相似,调整几个部位就可以达到八分。八分就够了,剩下的用化妆和神态补足。」
「1月3日:第一次模仿她成功。陆宴在餐厅里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恍惚。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林夏。真可笑,他居然没认出来我不是她。」
日记一页页翻过,苏糖的指尖越来越冷。林夏记录了她长达三年的模仿过程——学习苏糖的走路姿势、说话语调、微笑的角度。她甚至偷偷跟踪苏糖,拍下她的日常,回家对着镜子练习。
「6月15日:今天看到陆宴向她求婚了。钻戒真大,应该很贵吧。那些本该是我的。不过没关系,游戏才刚刚开始。」
「11月28日:机会来了。苏糖的母亲留下的专利被一家跨国药企看中,估值九位数。陆宴正在帮她处理**事宜。如果我成为她,这一切都是我的。」
「2月3日:认识了周医生。他很有趣,对细胞记忆和身份移植有研究。他说理论上,如果两个人有足够的生物相似性,甚至可以通过器官移植传递记忆。一个疯狂的计划在我脑子里成型了。」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页,再往后翻,日期跳到了车祸前三个月。
「5月10日:一切准备就绪。周医生给了我一种药物,可以暂时降低心率,制造濒死的假象。车祸计划已经模拟了十七次,确保我只会受轻伤,而她——必须重伤。」
「5月18日:陆宴今天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做器官捐赠登记。他说‘万一呢’。他不知道,这句话给了我多完美的借口。我签了,当着他的面。」
「5月20日:最后的检查。周医生说我的心脏很健康,适合移植。他还给了我一份空白的手术同意书,说‘以防万一’。我在家属签字栏练习了陆宴的签名,已经能以假乱真。」
「5月21日:明天就是日子了。今晚最后一次看她的照片,这张童年照是我从她家偷的,她居然一直没发现。再见了苏糖,你的脸、你的心、你的人生,我都要了。」
日记到这里结束。
苏糖瘫坐在冰冷的瓷砖上,全身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冰冷刺骨的愤怒。
林夏不仅偷走了她的脸,还计划了整整三年。而陆宴——他真的是无辜的吗?他为什么会主动问林夏是否愿意器官捐赠?为什么车祸前一天就准备好了手术同意书?
洗手间外传来敲门声。
「糖糖,你还好吗?」陆宴的声音有些担忧。
苏糖深吸一口气,把东西重新塞回防水袋,藏进外套最内层的口袋。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看向镜子。
镜中的脸还是林夏的,但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那是猎人的眼神。
「我没事。」她打开门,对陆宴说,「只是有点头晕。」
陆宴审视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你的脸色很苍白。」
「地下室空气不好。」苏糖走向客厅,「我想回去了。」
「不看看书房了?」
「下次吧。」
陆宴没有坚持。两人走出别墅,重新坐回车里。苏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始终放在外套口袋上,隔着布料能摸到日记本的硬角。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庭院。
「其实我今天带你来这里,还有一个原因。」陆宴突然开口。
苏糖睁开眼睛。
「警方昨天联系我。」陆宴盯着前方的山路,声音低沉,「他们在调查一起医疗丑闻,涉及器官买卖和身份伪造。林夏……可能牵涉其中。」
苏糖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们找到了什么?」
「一些转账记录,从林夏的海外账户汇给几个医生的款项。还有通信记录,她和一些可疑人物有联系。」陆宴顿了顿,「警方怀疑,她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你是说,有人想灭口?」
「有可能。」陆宴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所以糖糖,如果你想起什么,看到什么,一定要告诉我。你现在用的是林夏的身体,那些想灭口的人,可能也会盯上你。」
苏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卷入的可能不止是一场情仇,而是更黑暗、更危险的东西。
车子驶入隧道,黑暗吞没了一切。只有仪表盘的光映着陆宴的侧脸,那轮廓坚硬而陌生。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苏糖问。
「因为我想保护你。」陆宴的声音在隧道回音中显得格外沉重,「无论你信不信,这都是真话。」
苏糖沉默了。她的手摸到外套内侧,那里除了防水袋,还有一个硬物——是她在客厅顺手拿的拆信刀,刀刃很锋利。
车子驶出隧道,光明重新涌进来。苏糖看着窗外飞掠的山景,心中有了计划。
林夏的日记是证据,但还不够。她需要更多——需要那些转账记录,需要那些通信内容,需要证明林夏背后有一个完整的犯罪网络。
而陆宴,可能是她获取这些信息的唯一途径。
即使她不相信他,也必须暂时利用他。
「陆宴。」她开口,声音平静。
「嗯?」
「如果我帮你找到林夏犯罪的证据,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帮我恢复身份。」苏糖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我不想一辈子当林夏的替身。」
陆宴的喉结动了动,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
「我答应你。」他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车子驶下山路,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浮现。苏糖望向那片钢筋水泥的丛林,知道那里藏着她需要的所有答案。
而此刻在她外套口袋里,那颗不属于她的心脏正沉稳地跳动着,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狩猎而兴奋。
今晚,她要仔细研读林夏的日记。
明天,她要开始真正的复仇。
第一步,就是找到日记中提到的那个名字——周慕远医生。
她要知道,这个男人在林夏的计划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