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韵悠长著我妈在家庭宴会上宣布二百八十万全归弟弟,笑着对我说:“你三十了,
该自觉点搬出去给你弟腾婚房。”满桌亲戚低头吃饭,像聋了一样。我冲进房间拖出行李箱,
指甲抠断了也没感觉。我妈在身后冷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钱本来就是周家的。
”我走进夜雨里,手机屏幕始终是黑的。他们没一个人问我今晚睡哪儿。
(第一章)决堤盘子终于端上来了。最后的硬菜,清蒸鱼。我妈李秀华脸上堆着笑,
拿起公筷,没招呼满桌的亲戚,先戳下最肥美的那块鱼肚肉。放进了我弟周强的碗里。
“强子,多吃点,今天你可是主角。”周强旁边坐着她刚谈半年的女朋友,叫小丽,
画着精致的妆。我妈立马又补了一块,堆进小丽碗里。“小丽也吃,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别客气。”满桌子七大姑八大姨,都笑着,说着恭维话。“秀华好福气啊,
儿子马上要娶媳妇了。”“就是,这拆迁款一下来,强子更是如虎添翼了。”我坐在桌角,
安静地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像个局外人。这顿家庭宴会,从开始到现在,一个多小时了。
没人多看我一眼。我,周雨,三十岁,这个家的长女,透明得就像桌上的那盘炒青菜。
背景板。还是那种不招人待见的背景板。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我妈清了清嗓子,
拿筷子敲了敲杯沿。“咳咳,大伙儿静静,我说个事儿。”喧闹声小了下去,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脸上泛着红光,是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得意。
“咱们老周家这老房子,拆迁款的事儿,定下来了!”桌上一阵小小的骚动。“多少啊,
秀华?”“妈,快说啊,急死了!”周强搂着小丽,催促着。我妈故意卖关子,环视一圈,
目光扫过我时,连零点一秒的停留都没有。直接滑了过去。“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
又比了个八。“二百八十万!”“嚯!”“这么多!”惊叹声,羡慕声,瞬间炸开了锅。
我妈享受了几秒钟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然后双手往下压了压。“安静,安静!听我说完!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布意味。“这笔钱,我决定了!
”“全部!给我儿子周强!”她拍了一下周强的肩膀,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
“给我儿子买房!买车!风光娶媳妇!”“好!”“应该的!”“强子是咱老周家的独苗嘛!
”掌声和附和声响起。周强得意地扬起下巴,小丽娇羞地靠在他肩上。我握着筷子的手,
指节有点发白。心,一点点沉下去。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像被浸入了冰水里。
全身的血液,都凉了。我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我妈话锋一转,视线,终于轻飘飘地,
落在了我身上。那眼神,带着笑。却像刀子。割得人生疼。“还有小雨啊,”她开口,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也三十了,大人了。”“这家里地方小,
你弟马上要结婚,以后更住不开了。”“你呀……”她顿了顿,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就自觉点,搬出去吧。”“给你弟腾婚房。”时间,
好像停滞了。桌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亲戚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我。有惊讶,有怜悯,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我抬头,看着我妈。
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和酒精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眼里,对我毫不掩饰的驱逐和……嫌弃。
三十年的画面,在我脑子里疯狂闪回。小时候,好吃的永远先给弟弟,
新衣服永远是给弟弟买,我穿亲戚的旧衣服。弟弟在外面跟人打了架,她去跟人家争吵。
弟弟读书成绩老是不及格,她说他还小,长大了就会好的。。家里困难,我妈说:“小雨,
你是姐姐,要懂事,高中就别读了,早点打工帮衬家里。”我听话了,去了商场站柜台,
每个月工资大半上交。我爸病重时,拉着我的手说:“小雨,爸对不起你……这个家,
以后你多担待……”我担待了。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忍一忍,听话一点,多做一点,
就能换来一点点公平。哪怕一点点。可现在。二百八十万。全部。给我弟。而我。三十岁。
被我妈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像丢垃圾一样。让我“自觉点搬出去”。为那个从小到大,
除了伸手要钱、惹是生非,没为这个家付出过一点的弟弟。腾地方。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轻得像蚊子叫。“为什么?”我努力想维持平静,
但眼泪不争气地往上涌。
“我也是你的孩子……”“我为这个家……”我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不耐烦和冰冷。“为什么?”她打断我,声音尖利。“你说为什么?
”“周强是儿子!是咱们老周家的根!”“你是个女儿!早晚是要嫁出去的!是外人!
”“泼出去的水!”“这钱是周家的钱,不留给你弟,难道留给你带到婆家去?
”“你弟结婚买房不要钱吗?娶媳妇不要钱吗?”“你为这个家?你为这个家什么了?
”“让你搬出去是为你好!三十岁的老姑娘了,还赖在娘家,像什么话!
”“说出去我都嫌丢人!”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我体无完肤。外人。丢人。
原来我三十年的付出和存在。在她眼里,就是这两个词。周强在一旁嗤笑一声。“姐,
妈说得对,你赶紧找个男人嫁了是正经,别老占着家里的地方。”他那女朋友小丽,
也投来轻蔑的一瞥。亲戚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劝”我。“小雨啊,听**话,
你妈也是为你好。”“女孩子嘛,终归是要靠男人的。”“就是,跟你弟争什么呀……”争?
我从来没想过争。我只是想要一点点公平。一点点身为“女儿”而非“外人”的认可。
但现在,连这最后一点幻想,都被彻底打碎了。我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嘴脸。
忽然觉得无比恶心。胃里翻江倒海。我猛地站起来。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我。“好。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搬。”说完,我不再看任何人,
转身冲进那个我住了三十年的,不到十平米的杂物间改造的卧室。门砰地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门外,隐约还能听到我妈不满的嘟囔。
“甩脸子给谁看……一点不懂事……”还有周强满不在乎的声音。“妈,别管她,赶紧吃饭,
菜凉了。”我背靠着门板,身体慢慢滑下来,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决堤。不是抽泣,
是无声的,汹涌的流泪。胸口堵得快要爆炸。三十年了。我觉得,这个家,这么冷。
冷到骨头缝里都结冰。我环顾这个小小的房间。一张床,一个旧衣柜,
一张摆满了化妆品小样的桌子。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我在这个家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多么可笑。我爬起来,打开衣柜,拿出那个放在最底层的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动作很快,几乎是机械的。把衣服,几本书,一些零碎的东西,胡乱塞进去。
没什么值钱的。最值钱的,大概就是我这点可怜的自尊。现在,也被踩得稀碎。
当我拿起桌上那个旧相框时,手顿住了。照片里,是很多年前,我爸还在的时候,
我们一家四口的合影。我爸抱着我,我妈抱着周强。那时候,她看我的眼神,
好像还是有点温度的。是什么时候变的呢?是我爸去世后?是生了周强之后?还是从一开始,
就因为我是个女孩?我不敢再想。把相框倒扣着,塞进行李箱最底层。拉上拉链。一切,
都结束了。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走出去。客厅里,宴会似乎又恢复了热闹。
他们还在吃,还在笑。仿佛刚才那场驱逐,只是一个小小的,不愉快的插曲。我的离开,
无足轻重。没人抬头看我。没人跟我说一句话。我妈正忙着给周强和小丽夹菜。她的侧脸,
写满了对“未来”的全部期望。而那个未来里,没有我。我拉着箱子,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温暖的灯光。满桌的饭菜。
看似和睦的一家人。曾经,我以为这里是我的港湾。现在才知道,那盏灯,
从来不是为我亮的。那桌饭,从来没有我的位置。那个家,也从来不是我的家。我拉开门。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潮湿泥土气息的空气。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进了雨夜里。
没有回头。身后那扇门,轻轻关上了。也彻底关上了我和这个家,三十年的联系。雨,
越下越大。我漫无目的地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行李箱的轮子发出单调的噪音。
路灯的光晕在雨幕里,模糊不清。像我的未来。三十岁。一无所有。
被亲生母亲像丢垃圾一样赶出家门。真是,失败透顶。我不知道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朋友家?不好意思打扰。酒店?我那点微薄的存款,能撑几天?世界这么大。
竟然没有我的容身之处。雨水浸湿了我的头发,我的衣服,冷得我直哆嗦。但比身体更冷的,
是心。那是一种被连根拔起的绝望和荒凉。我停下脚步,站在雨里。看着眼前车水马龙,
霓虹闪烁的城市。它那么繁华。却和我没有一点关系。我蹲下来,抱住膝盖,终于忍不住。
在无人的雨夜里,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放声痛哭。(第二章)栖身雨停了。天也亮了。
我坐在24小时快餐店的角落里,像条被淋透的野狗。衣服半干不湿,粘在身上,
又冷又难受。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眼睛肿得像核桃。面前那杯最便宜的咖啡,
早就凉透了。服务员过来拖地,斜眼瞄了我好几次。意思很明显。该走了。我拖着行李箱,
挪到店外。清晨的空气带着雨水洗过的清冽,吸进肺里,却只觉得刺痛。阳光有点刺眼。
街上行人匆匆,个个都有要去的地方。只有我。像个孤魂野鬼。手机安安静静。
一条信息都没有。我妈,我弟。他们甚至没人问我一句,昨晚去了哪里。
好像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也无关紧要我得找个地方住。打开手机软件,搜索租房信息。
价格从低到高排序。最便宜的单间,也要我大半个月工资。我捏了捏干瘪的钱包。
看了好几家。不是周围环境太差,就是租金太贵。我拖着行李箱,像是个逃难的。
“一个人住?做什么工作的?”“商场站柜台的。”“哦……”拖长的尾音,
带着不言而喻的轻视。然后多半就没下文了。一直到下午,我才在中介的推荐下,
找到城南一个老小区。楼道里堆满杂物,光线昏暗,有股霉味。
房东是个很瘦、眼神锐利的老太太。姓吴。她上下打量我,像在评估一件商品。“叫什么?
多大年纪?做什么的?”“周雨,三十岁,在商场……做化妆品导购。
”我下意识地把“站柜台”换成了听起来稍好一点的“导购”。吴老太哼了一声。
“一个人租?没男人吧?我这儿可不清静。”“没有,就我自己。”她又盘问了几句,
才慢吞吞打开门。房子很老,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款式,漆面斑驳。
但还算干净。有扇朝南的窗,阳光能照进来。“就这间,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
最少签半年。”吴老太语气没半点温度,“水电燃气自理。”我环顾四周。破旧,
但有股让人安心的陈旧气息。至少,有个屋顶,能遮风挡雨。“我租。”我说。声音有点哑。
签合同,点钱。把我那点微薄的家底,掏出去一大半。接过钥匙时,手心都是汗。
这把冰冷的钥匙。现在是我的全部了。送走吴老太,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长长吐出一口气。寂静。死一样的寂静。没有我妈的唠叨。没有周强打游戏的噪音。
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敲打着空旷的屋子。我把行李箱放倒,打开。
看着里面那点寒酸的行李。突然觉得无比疲惫阳光透过窗户,暖洋洋的。
可我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三十岁。住进了租来的破旧老房。像颗被风吹落的种子,
掉进了陌生的缝隙里。”我一定要好好地活”。我心里暗暗地下决心。手机突然响了。
我心脏一跳,下意识抓起来看。是商场工作群的@全体成员。明天早班,别忘了打卡,
有新品培训。不是我妈。也不是我弟。他们大概正忙着规划那二百八十万的美好未来吧。
谁会想起我这个“外人”。我撑着站起来,把屋子整理了一下。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女人,
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个鬼。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扑脸。告诉自己。周雨,
你得好好活下去。?晚上,我煮了包方便面。坐在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对着空荡荡的墙壁。
一口一口,机械地吃着。没什么味道。隔壁传来吴老太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
这栋老楼隔音很差。我和她。一个被儿子掏空、孤身等死。一个被家庭驱逐、无家可归。
像两艘破旧的船,暂时停泊在同一个荒凉的码头。彼此陌生。却又被同样的孤独笼罩着。
外面,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但那些热闹和光亮,都离我很远很远。我缩在冰冷的床上,
裹紧被子。夜还很长。路,也得一步一步,自己走下去(第三章)裂痕闹钟炸响。
我像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有那么几秒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看着斑驳的天花板,
才慢慢回过神。哦,我搬出来了。在这个月租一千二的老破小房里。冷水洗了把脸,
试图把昨晚的混乱和脆弱都冲走。镜子里的女人,眼睛还是肿的,但眼神必须硬起来。周雨,
没时间矫情。你得上班。你得活下去。商场里永远光鲜亮丽。香水味,脂粉气,轻柔的音乐。
和我那间发霉的老房子,像是两个世界。我换上工装,站在明亮的柜台后面,
挤出标准的微笑。“欢迎光临,需要试一下我们新到的精华吗?”站了整整一天。
重复同样的话,摆出同样的表情。脚后跟昨天磨破的地方,隔着创可贴,依然钻心地疼。
但我不能坐下。导购没资格坐。趁着客人少的时候,**在柜台上,偷偷拿出手机。
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了朋友圈。第一条就是我弟周强的。九宫格照片。
中间是他搂着女朋友小丽,站在一辆崭新的SUV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配文:“感谢老妈鼎力支持,人生第一辆车,往后余生,带你去兜风!”定位是汽车4S店。
下面一堆共同好友的点赞和评论。“强哥牛逼!”“阿姨真好!”“恭喜恭喜!
”我妈李秀华的头像赫然在列,评论了一句:“我儿子真有出息!喜欢就买!
”后面跟着三个大大的笑脸表情。那笑脸,像针一样,扎得我眼睛生疼。二百八十万。
这么快,就变成了他炫耀的资本。我关掉手机,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周雨!发什么呆!
没看到有客人吗?”柜长的呵斥声在耳边响起。我猛地回神,赶紧迎向走过来的顾客。
脸上重新堆起笑。心,却像破了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下班回到家,
已经是晚上九点。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楼道里还是那么黑,那么安静。我用钥匙打开门,
一股老房子特有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隔壁吴老太的房门紧闭着。也好。我现在谁也不想见,
什么话也不想说。只想把自己埋进寂静里。烧了壶热水,泡了包方便面。这就是我的晚餐。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我吸溜面条的声音。孤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快要将我淹没。突然,
隔壁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持续了很久,没有停下的意思。
还伴随着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我放下筷子,皱了皱眉。这咳嗽声,听起来不太对劲。
不像普通的感冒。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走到门口,打开门,敲了敲隔壁的房门。“吴奶奶?
您没事吧?”里面的咳嗽声停了一下,然后是吴老太沙哑又带着戒备的声音。“谁啊?
”“我,隔壁的小周。您……还好吗?”“死不了!”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但紧接着又是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我听着那声音,心里有点不落忍。这老太太,脾气是怪,
但一个人住,万一真出点事……“吴奶奶,您开下门,我看看您。”里面没动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我准备放弃回屋的时候,门锁“咔哒”一声,开了条缝。
吴老太苍白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头发凌乱,嘴唇干裂。“干什么?”她眼神还是那么锐利,
但明显带着病容,声音虚弱。“我听您咳得厉害,是不是发烧了?”我隔着门缝问。
“用不着你管!”她说着就要关门。我下意识伸手抵住门。“您这样不行,得吃药。
家里有药吗?”她瞪着我,不说话。那眼神,像极了护食的流浪猫。警惕,
又带着点可怜的倔强。我叹了口气。“您等着,我去楼下药店给您买点药和退烧贴。”说完,
我没等她回应,转身就下了楼。小区门口就有药店。我买了咳嗽药、退烧药、退烧贴,
还顺便买了点清淡的粥和小菜。回到楼上,吴老太还站在门缝那里,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我把药和吃的递过去。“您先吃点东西,再把药吃了。发烧不能硬扛。”她没接,
只是盯着我手里的塑料袋。“多少钱?我给你。”“没多少,您先拿着用吧。
”我把东西塞进她手里,“晚上要是还难受,就叫我。”我转身回了自己屋,关上门。
心怦怦跳。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多管闲事。隔壁安静了很久。然后,
我听到细微的塑料袋窸窣声,和轻微的关门声。她应该是收下了。我重新坐回椅子上,
面对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泡面,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饿了。这冰冷的,破旧的老楼里。好像,
有了一丝极微弱的,温度。(第四章)漩涡日子像生了锈的齿轮,卡顿着往前挪。出租屋,
商场,两点一线。我和吴老太的关系,因为那次送药,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见面会点个头。
她偶尔会塞给我一个苹果,或者几个她自己包的、馅料扎实的包子。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但那股拒人千里的尖刺,好像软了一点。有时也会讲几句话。有一次,她问我,你有家吗?
我简单告诉了她我出来租房的原因。我依旧在商场站柜台。笑,介绍产品,开单。
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只是偶尔,在给年轻女孩试粉底的时候,会走神。想起我二十岁,
刚来这里打工。脸上还有光。现在,只剩下一层厚厚的粉,盖住疲惫和麻木。这天下午,
客流稀少。**在柜台边,揉了揉酸胀的小腿。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拿出来一看。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周强”。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拿到钱后,
从没联系过我。现在打来,准没好事。犹豫了几秒,我还是划开了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不是周强平时那吊儿郎当的声音。而是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哭腔,
还有明显的鼻音,像是刚挨过揍。“姐!姐!这次你真得救救我!你不救我我就死定了!
”背景音里有男人的叫骂声,还有摔东西的巨响。“你又惹什么事了?”我的心揪紧了,
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我……我手痒,跟朋友去了趟澳门……开始赢了的!赢了好多!
后来……后来就……”堵伯。我就知道。他那种好高骛远、想不劳而获的性子,有了钱,
肯定会栽在这上面。“输了多少?”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一百……一百八十万……”他哭出声来,
“还有……还有我借了场子里的水钱……五十万……他们说不还钱就要把我沉海喂鱼!姐!
他们真干得出来的!”二百八十万。一半多,就这么没了。还欠下高利贷。我气得眼前发黑,
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周强!你**!妈知道吗?”“妈……妈不知道我输这么多……姐,
现在说这个晚了!这帮人就在我新车里!他们拿着刀!你帮我想想办法!你先拿钱出来,
多少都行,先让他们缓缓!”这时,电话被抢走,一个阴狠的声音传来:“喂,当姐的是吧?
你弟弟欠我们一百三十万,水钱利滚利,不好算。给你三天,先凑三十万过来。少一分,
就等着收尸吧。”电话被粗暴挂断。嘟嘟的忙音像索命的咒语。我扶着柜台,
才没让自己倒下去。手脚冰凉。堵伯。一百八十万。高利贷。收尸。
这些词像炸弹一样在我脑子里炸开。我妈知道了吗?手机再次疯狂响起,
屏幕上“妈”的名字疯狂跳动。我走到消防通道,按下接听。
李秀华的哭声和尖叫几乎刺破我的耳膜。“小雨!小雨啊!你快救救你弟弟!
那帮天杀的要杀了他啊!他可是咱们老周家的独苗啊!”她的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调。
“妈,他去澳门堵伯,输了一百八十万!还借了高利贷!”“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她完全听不进去,只是歇斯底里地喊,“那是你亲弟弟!你不能见死不救!你赶紧拿钱!
把你的存款都拿出来!快啊!”“我哪来的存款?我的钱以前不都贴补家里了吗?
”“你肯定有!你就是不想救你弟弟!周雨我告诉你,强子要是出了事,
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就是我们老周家的罪人!”罪人!因为不肯填堵伯的无底洞,
就成了罪人。我的心彻底冷了,硬了。像一块被反复冻透的石头。“我没钱。”我对着电话,
一字一顿地说。“你……”我没等她再骂出来,直接挂了电话,关机。世界瞬间安静。
消防通道里,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幽绿的安全出口标志光,映在我脸上。
‘我看着冰冷的手机屏幕。屏幕漆黑,映出我同样漆黑的眼睛。里面没有眼泪,
只有一片荒芜的恨意。他们风光时,我是外人。他们作死时,我成了救命稻草。我还是罪人。
多么可笑的逻辑。可我,是真没有钱啊!
我不能再跳进那个漩涡(第五章)逼迫关机像一道脆弱的屏障。隔开了外面的狂风暴雨,
却隔不开我内心的惊涛骇浪。那一晚,我几乎没合眼。高利贷凶狠的声音,周强绝望的哭嚎,
我妈歇斯底里的诅咒。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第二天去上班,
我魂不守舍。拿错产品,算错钱,连最基本的微笑都挤不出来。“周雨,你怎么回事?
脸色这么差?”柜长皱着眉问我。“没事,可能有点感冒。”我低下头,胡乱找个借口。
一整天,我都像惊弓之鸟。每次手机震动,心脏都猛地一缩。怕看到陌生的号码,
怕听到更坏的消息。但奇怪的是,手机安安静静。周强没再打来。我妈也没再打来。
这种死寂,反而让人更加不安。他们放弃了?还是……事情已经糟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我不敢想。下班回到出租屋楼下时,天已经黑了。远远地,我就看到楼洞口蹲着一个人影。
蜷缩着,在初秋的晚风里瑟瑟发抖。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走近了,才看清,是我妈。
几天不见,她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头发凌乱,眼窝深陷,
身上那件平时很爱惜的羊毛外套皱巴巴的,沾着灰。她抬头看到我,眼睛猛地亮了,
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冰凉,力气大得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