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没有拿那个油布包,只是空着手。
她慢慢地走出来,脚步有些虚浮,但很稳。走到院子中央,距离李翠兰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没有看李翠兰,也没有看我,甚至没有看任何具体的人。她的目光有些空茫,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又像是穿透了眼前的所有人和事。
然后,她用那种嘶哑的、平直的,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报警吧。”
三个字。
像三颗冰珠子,砸在石板地上,清脆,冰冷。
李翠兰按手机的手指僵住了,她愕然地瞪大眼睛,似乎没听懂。
“你……你说什么?”她难以置信。
我妈缓缓地,将目光移到她脸上,那目光平静得可怕:“我说,报警吧。让警察来。把地契,拿去验。真的,假的,让警察说。”
她的语气,没有赌气,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可就是这样平淡的语气,却让李翠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上的疯狂和狰狞一点点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不确定性的恐慌。
她没想到,这个她欺负了三个月、认为可以任意拿捏的老太太,会如此平静地,接下了她“报警”的威胁,甚至……主动提出来。
周围的村民也愣住了。这反应,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不应该是惊慌失措、苦苦哀求吗?怎么会是……这样?
“你……你以为我不敢?!”李翠兰色厉内荏地尖声道,举着手机的手指却微微发抖。
“我没说你不敢。”我妈依旧平静,“你打。我等着。”
说完,她甚至不再看李翠兰,而是慢慢挪动脚步,走到院子角落一个废弃的石磨盘边,拂了拂上面的灰尘,坐了下来。她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望着老屋斑驳的土墙,不再说话。
那姿态,竟像是在……休息。在等待。
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瞬间弥漫开来。原本倾向于李翠兰的舆论,因为这反常的、极致的平静,而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几个先前还义愤填膺的大妈,此刻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其他人也安静下来,看看稳坐如钟的我妈,又看看脸色青白交加、举着手机僵在原地的李翠兰。
李翠兰骑虎难下了。
报警,是她提出来的威胁。可现在,对方不仅不怕,还让她尽管报。她敢吗?
那张地契,万一是真的呢?她报假警,或者诬告,会是什么后果?而且,一旦警察介入,这三个月的事情,直播的事情,会不会都被翻出来?到时候,她塑造的“孝顺儿媳”人设,会不会彻底崩塌?那些追捧她的粉丝,会怎么看她?
可不报警,她刚才的狠话已经放出去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如何下台?她的脸往哪儿搁?
汗水,从李翠兰的额角渗出,混合着花掉的妆容,流下来,在她脸颊上冲出几道滑稽的沟壑。她举着手机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打啊!怎么不打了?!”一个粗嗓门忽然响起,是住在村尾的光棍汉陈老四,平时就看不惯李翠兰的做派,此时抱着胳膊,斜着眼睛,满是讥诮,“不是要报警抓人吗?我们都等着看警察来主持公道呢!”
“就是!报啊!让警察看看,是谁把婆婆赶猪圈里住三个月!”
“直播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哑巴了?”
“敢做不敢当啊?”
有第一个人开头,其他一些原本就看不惯李翠兰,或者刚才被她表演唬住、现在回过味来的村民,也开始低声附和,语气充满了嘲讽。
墙倒众人推。刚才她还能靠哭诉博取一些不明真相的同情,现在,在我妈这种“以不变应万变”的绝对沉默面前,她的表演,显得如此拙劣和可笑。
李翠兰的脸色,从青白,涨成猪肝红,又褪成惨白。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机屏幕都快被她捏碎了。
最终,在众人或嘲讽或看戏的目光中,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放下了举着手机的手臂,狠狠地瞪了我妈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好!好!张秀芹,你狠!你有种!”她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走着瞧!”
说完,她再也受不了周围的目光,猛地一跺脚,捂着脸,发出一声呜咽,推开挡在身前的人,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院子,冲向了村外——那是回城里的方向。
一场闹剧,以李翠兰的狼狈退场,暂时告一段落。
看热闹的村民见主角之一跑了,也渐渐散去,但议论声并未停止,这件事注定会成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村里最劲爆的谈资。
院子里,终于清静下来。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洒在破败的老屋和肮脏的院子里,也洒在**在石磨上的、我妈单薄的身影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她依旧望着土墙,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巨大的疲惫和空虚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李翠兰走了,可留下的烂摊子,那三个月的煎熬,那刚刚发生的惊天反转,那即将到来的、未知的纷争……一切都像沉重的巨石,压在我心头。
我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妈”,想走过去,想像小时候一样,靠在她身边。
可我的脚,像灌了铅。喉咙,也像被什么堵住。
我有什么资格?
这三个月,我做了什么?我只是一个懦弱的、可悲的旁观者,甚至,是帮凶。
最终,我只是艰难地挪动脚步,走到水缸边,用飘舀了半瓢清水,走到她面前,递过去。
“妈……喝点水。”
我妈终于动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水瓢。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慌。那里面,没有怨恨,没有指责,甚至没有失望。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接过水瓢,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低头看着水里摇晃的、破碎的夕阳倒影。
良久,她才嘶哑地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我:
“向东,你还记得,你爸走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吗?”
我浑身一震。
父亲……在我十岁那年就因病去世了。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他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具体说了什么,我大多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反复叮嘱我要听话,要孝顺妈妈。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喉咙发紧:“爸说……让我听您的话,孝顺您。”
我妈轻轻扯了扯嘴角,那似乎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却又不像笑。
“他说的,是让你,护着你妈。”她抬起眼,浑浊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映着最后一点天光,“他说,你妈性子软,嫁给他,没享过福。以后,就靠你了。”
“他说,这房子,这地,是咱的根。是**根。谁也不能动。”
“他说,向东,你是男子汉了,得把这个家,把你妈,撑起来。”
她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我的耳朵,刺进我的心里。
撑起来?男子汉?
我……我都做了什么?
羞愧,像海啸一样将我吞没。我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妈……我对不起您……我……”我哽咽着,语无伦次,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混着这三个月的恐惧、屈辱和此刻排山倒海的悔恨。
我妈没有看我,依旧看着手里的水瓢。水面已经平静,倒映出她苍老憔悴的容颜。
“地契,是你外公给我的。”她忽然转了话题,声音飘忽,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那会儿,闹饥荒,家里快过不下去了。你外公是木匠,有点手艺,偷偷给人干活,攒了点钱,换了这块地。他说,闺女,爹没本事,给你置办不起像样的嫁妆,就这块地,你拿着,算是你的底气。以后在婆家,受了委屈,好歹有个自己的地方,能喘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