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震天响,红绸从林府一路铺到镇北侯府。
林清懿端坐在十六抬花轿中,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她所有表情。
她手中握着的那枚玉佩,温润如初,是三年前陆峥出征前塞给她的信物。
“清懿,等我回来,必以十里红妆娶你为妻。”
当年那句话,犹在耳边。
而今,他大胜而归,果真兑现承诺,以镇北侯之尊,举城同庆,迎娶她过门。
轿子猛地停下,林清懿身子微微前倾,扶住了轿壁。
外头喧嚣渐息,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
“秋月,”她轻声问,声音透过红帘传出,清冷如玉石相击。“怎么回事?”
贴身丫鬟秋月的声音从轿外传来。
“**,有个小妇人抱着孩子拦在轿前。”
“想来是遇到难处了,赏些喜银吧。”林清懿声音平静,“莫误了吉时。”
街道上一片寂静,方才的喧闹仿佛从未存在过。
轿外沉默片刻,秋月的声音更低了:“那妇人说,说她不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她是……”
“何人敢拦镇北侯的花轿?”喜婆尖利的声音打断了秋月的话。
“求新夫人,”一个柔弱的女声撕心裂肺的哭诉,“求您给妾身和孩子一条活路吧!”
无数目光聚焦在喜轿上,有惊诧,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这已是第二次吧?三年前镇北侯奉旨出征,林御史家二**的花轿也是停在这儿。”
“可不是嘛!看那小妇人还抱着个孩子,啧,不好说哟!”
周遭的议论声飘进喜轿里。
林清懿指尖微颤,却依旧端正坐着,手里摩挲着那枚玉佩。
“你是何人?为何拦轿?”春晓语调高昂,带着隐隐的怒气,“来人,将她撵走!”
“不要!妾有苦衷!”
“速速禀来。”
“回禀新夫人,”小妇人拭了眼角的泪,“妾身苏清月,是一名医女。三年前随父亲在北境行医,恰遇受伤的侯爷,侯爷在养伤期间与妾……”
那小妇人搂着孩子,磕了个头,一副委屈孱弱的模样。
“妾,本不愿惹新夫人的眼。奈何将军回朝,家父病故,妾一弱女子,独自带着小宝儿在北境饱受欺凌。小宝儿今年一岁零八个月,尚不记事儿,求新夫人给孩子一条活路。“
林清懿闭了闭眼,红盖头下,一片血红。
一年零八月。
算算时间,正是陆铮出征后第一次负伤。
那时,他来信给她说:‘清清,峥负伤,甚痛,执络可缓。’
那络子是林清懿亲手系在他剑上的,是专门求了母亲教她打的络子。
苏清月哭求声再一次响起。
“小宝儿他很乖的,以后他就是您膝下的孩子,任由您管教打骂。妾在北境就听说林御史家的二**,是个有大智慧的人,心怀天下。只要您能让这孩子不遭人唾骂,不再受人欺凌,妾给您立长生碑。”
苏清月冲着红轿‘咚咚’磕头,还拉扯着孩童一起跪下磕头。
“新夫人您开恩,就将孩子认在您膝下吧,我保证会滚的远远的,不再出现在侯爷和您的眼前。“
苏清月的哭求,引得街上闲言碎语如潮。
“嘿呦喂,这竟是侯爷的外室……”
“你瞅瞅,这孩子都多大了,想必……”
“这外室面皮可真厚,她儿子记在新夫人名下,不就是嫡长子?”
“这镇北侯的声望哦,啧啧啧……”
林清懿垂眸,盯着被自己掌心暖热的玉佩,唤了一声。
“秋月。”
秋月立刻应声:“**。”
林清懿艳红的娇唇轻吐:“报官。”
“是。”秋月闻言,立马面露喜色,扬着下巴吩咐着小厮,“你,去五城兵马司报官,你去队伍前面叫小少爷,你回府禀告老爷夫人。”
“是,秋月姑娘。”几名小厮拱手领命。
春晓急得连忙补充一句,“骑马,骑马去!”
话音刚落,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十余名斜挂红绸的魁梧男子翻身下马,齐刷刷地跪在花轿前。
“恳请新嫂子宽恕!”为首的中年人声音洪亮,似是行伍之人,“饶恕小嫂子和小公子唐突主母之罪。”
秋月靠近红轿,压低声音:“**,是侯爷身边的十四名副将。”
“侯爷呢?”林清懿扯着红帕子擦着掌心,“侯爷可跟着来了?”
秋月回道:“并未。”
“末将裴毅,是随侯爷征战西北的十四名副将之一。”
裴毅单膝下跪,双手握拳,言辞恳切,“小嫂子的父亲苏大夫,救治了无数西北兵士,小嫂子更是在身怀六甲之时,衣不解带的照顾受伤的侯爷。”
“妾,跪谢,裴将军和诸位将军!”
苏清月挪转着跪拜的方向,裴毅等人连忙上前搀扶起身。
“小嫂子,可使不得。”
苏清月感激涕零,抱着小宝儿痛哭,“我的儿啊,娘也是没法子了啊!”
裴毅等人见状,心生不忍,再次朝红轿跪下,恳求道:“请新嫂子看在小嫂子救过侯爷性命,又为侯爷延续香火的份上,给她们母子二人一条活路吧!”
其余十三名副将紧随其后,单膝下跪,高声恳求。
“请新嫂子,给她们母子二人一条活路吧!”
满街民众都盯着红轿,却只瞧见了风吹动帘幔。
“诸位将军,慎言!”
春晓扬声喊了一嗓子,把全场的目光唤了过去,她迈着步子上前,飞快地朝他们福了一礼。
“将军们,先不说我家**还未拜堂行礼,算不得你们的新嫂子。你们当街逼新娘子认孽种为嫡长子,是何居心?”
春晓横着眉,单手叉着腰,走到裴毅身前。
她垂眸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说:“裴将军说,这位苏娘子照顾侯爷衣不解带,甚是辛劳。“
裴毅不甘被一个黄毛丫头如此羞辱,噌的站了起来,梗着脖子回:“没错。”
春晓转头对着民众说:“瞧瞧,人家苏小娘子衣不解带就能生孩子呢!”
“哈哈哈……”
人群里传出一阵哄笑,随后引起更多的窃语声。
“怕是早就解了衣带,用身体给侯爷治的伤吧!”
“原来北境医女,竟有如此医术!”
“还是侯爷有福啊,哈哈哈。”
污秽的目光在苏清月的身上打转,引得苏清月悲愤不已,哭嚷着要自戕。
“哪来的泼辣丫鬟,主子的事儿,岂由你来多嘴!”裴毅怒目瞪向春晓,像个煞神。
春晓也不怕他,双手叉腰,仰头回嘴:“裴将军能插手侯爷后宅之事,又是何道理?”
“求姑娘嘴下留情,”苏清月不断朝春晓弯腰鞠躬,“裴将军也是怜惜我们母子处境艰难,念我在军中照顾侯爷的情谊,才仗义执言的。”
春晓横了苏清月一眼,扬声喊:“瞧瞧,瞧瞧北境的姑娘啊,到底是比咱们京城的开放。未出阁就敢住在军营三年,和几十万的老爷们生活在一起,可真是‘有勇有谋’啊!”
‘有勇有谋’四个字讥讽得苏清月羞愧难当,她将小宝儿往裴毅手中一塞,哭嚎着朝石狮子奔去。
“侯爷,照顾好咱们的小宝儿!”
林清懿坐在轿中,身体一凛,握着玉佩的手攥紧。
“清月——”
男子的一声惊呼,震痛了林清懿的心窝。
玉佩自林清懿手中滑落,坠在轿内地毯上,无声无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