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家,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众人心底一沉,连忙冲进堂屋。
点燃油灯之后,顿时吓的面容惨白。
他们的娘!林老太!
竟然被马匪一刀抹了脖子!
躺在堂屋的地上,死不瞑目!
“娘!”
“娘!”
林家三个柱,扑通一声,立刻就跪下了。
失明的林四柱也缓慢摸着门框进来,跪了下去。
三个媳妇吓的心脏突突跳,却也不敢晕厥过去。
而是抢先一步,挡住了要冲进来的孩子们。
李秀竭力克制着瑟瑟发抖的身体,让全哥儿带着弟弟妹妹回屋去。
平时除了明哥儿偶尔会跟着三房一起睡,另外八个男娃娃都睡在一个屋里。
此时他们也知道家里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没多想,就抱起小福宝回了他们屋子。
林大柱为林老太合上眼睛。
林三柱恼恨自己带着一大家子出去吃饺子,独留老母亲一个人在家。
狂扇自己巴掌。
李秀心疼极了,忙扑过来抱住他的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招呼。
“当家的,你别打自己,你打我吧!要不是我心里存着气,我也不会说那番话。
你们要不是听了我的话,也不会放弃带着娘。”
“三弟妹,这怎么能怪你,话头是我先挑起来的。”
严芳用袖子胡乱擦了把眼泪,就扑到大嫂杜鹃怀里泣不成声。
杜鹃也流着眼泪,倒是没哭出声,她吸吸鼻子,尽量声音平稳的说。
“这是意外,怪不得咱们任何人。
要是真的带上了娘,那很可能我们一大家子都出不去。
到时候马匪冲进来,死的就不光是娘了,咱们和孩子们也都不能幸免。
我听说…听说他们会把小孩子掳走,当成储备的粮食…
既然娘已经去了,咱们还是快给娘穿衣服吧!”
印象里,婆母是个精壮能干的妇人,干活利索,治家言明却十分公正有温度。
也不知何时,成了这副小气不讲理的刻薄样子。
她性子硬,没少被婆婆磋磨。
婆婆死了,她心头其实有些痛快,可一想起之前婆婆曾实打实的对她好,她又心痛到无以复加。
这种别扭又复杂的心情,快把她折磨死了。
她暗暗在心里对自己说:恭送婆婆最后一场,也算是全了这段婆媳情分。
她擦擦眼泪,起身去翻找婆婆一早为自己准备好的寿衣。
其余几人哭了一会儿,也起来去准备奔丧的东西了。
只有林三柱,顶着一张猪头脸,不住的跪在那里磕头忏悔。
磕到最后,头脑发晕,往旁边一歪,了无生气的躺着。
要不是胸腔还有起伏,倒真像是跟着林老太一起去了。
林家四个儿子,丧礼场面少不了。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爹死随便埋,娘死等舅来。
林大柱林二柱不敢耽搁,连夜去了舅舅家。
老二媳妇老三媳妇去请村长和村里族老。
不管横死还是病死还是老死,得让村里人帮忙做个见证才行。
老大媳妇在里屋翻找寿衣。
突然感觉堂屋里有动静。
但是也没往心里去,毕竟三柱一直半死不活的跪趴在娘的身边,偶尔发出点动静也很正常。
谁知那人是个急性子,没看见斜歪在地上的林三柱。
一冲进堂屋就抱起尸体开始失声痛哭。
还十分压抑的叫了一声:
“娘!”
杜鹃大惊,以为是婆婆在外面有了私生子。
伸头出来,看见是卖豆腐的表弟赵磊。
她疑惑道:“赵磊,你怎么来了?你刚才叫谁娘?”
“啊!”赵磊吓了一跳,忙松开了林老太。
黑乎乎的灯火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杜鹃能感觉的出来他很慌张。
赵磊连忙摆手:
“没,没有,我喊姨母呢!
我听说林家村遭了马匪,我担心姨母出事,连夜过来看看,谁知道……谁知道……人就这么没了。”
赵磊说到最后,哭的不能自已。
一旁的林三柱却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脸郑重道:“你刚才的确叫了声娘!”
“……”
赵磊没想到自己身边还有个人。
一时慌了神。
可看了眼横死的娘,想到自己要是不承认,他这个当儿子的,都没法送娘最后一程了。
就更别说,他还想以娘的性命相要挟,多问林家这几个兄弟讨些赔偿银子。
一咬牙,一跺脚,很干脆的承认道:
“没错!这就是我娘!
你们保护不力,让我娘横死,这事,没个五十两银子,咱们不算完!”
“你说什么!”
林三柱猛的往前两步,拽住他衣襟。
刚才他指认赵磊喊的是娘。
一来,是因为他真的听见了,二来,也是因为不敢相信他娘就这么死了,妄想以此来减轻罪孽。
谁知,这赵磊承认的如此干脆!
大嫂杜鹃傻了眼:“难不成,四弟跟你,生孩子的时候抱错了?”
这俩人在同一个月里出生,还真有报错的可能。
但是林三柱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因为,赵磊说的是“你们”“我娘”。
这么清晰的分界线,说明他和林家四个柱的娘不是同一个。
回想到他们的娘跟赵磊的娘是双胞胎,长的几乎一模一样。
一个天方夜谭的想法在脑海里逐渐成形。
林三柱震惊道:“你娘冒充了我娘!
那我娘去哪里了?”
人生三大苦,打鱼,撑船,磨豆腐。
一想到赵磊家是卖豆腐的,林三柱哪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恰逢今晚上吃饱了饭有的是力气,他腾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
三两下就将赵磊摁在地上,捆了个结实。
想也不想就往赵家冲去。
临近亥时,没有遭受到马匪洗劫的村子,连狗都睡了。
赵家磨豆腐的工坊里,却仍旧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太太,两只脚上绑着绳子,走起路来,步子幅度无法太大。
她吃力的推着石磨,转了一圈又一圈。
单薄破烂的衣衫下,形销骨立,跟行走的骷髅没有多大区别。
可她挽起的袖口上,仍然能看见几条清晰的鞭痕。
她看了眼旁边堆得冒尖的两桶黄豆,苍老无神的眼睛里,一片灰败。
捶了捶疼的直不起来的腰肢,又拿水瓢舀了些水,一边冲磨盘。
一边继续吃力的推着石磨,一圈又一圈的转着。
突然,工坊的门被推开,林三柱顶着个猪头脸冲进来,吓了老妇一跳。
手中的水瓢“哐当”一下落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