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们出发了。
743人,排成两列纵队,走在废弃的高速公路上。没有车辆——汽油三年前就用完了。没有旗帜——三年前就被烧毁了。只有人,背着简单的行囊,沉默地走着。
我走在队伍最前面,和老陈并肩。小林、小赵、老李、小刘、小王跟在我们身后。再后面是其他幸存者,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如果十五岁以下还能算孩子的话。
天气很奇怪。酸雨停了,天空是一种病态的灰黄色,像生了锈的铁。空气里有股臭味,像是烧焦的塑料混合着腐烂的肉。路两旁的建筑废墟里,偶尔能看到白骨——人类的,或者动物的,分不清了。
走了两个小时,我们遇到了第一个检查点。
是它们的巡逻单位。不是那种巨大的三角形飞船,是地面单位,大约三米高,四条细长的金属腿,躯干像倒置的水滴,没有明显的头部,只有一圈发着蓝光的传感器。我们叫它们“蜘蛛”,因为它们移动起来像蜘蛛一样敏捷而诡异。
三只蜘蛛挡在路中央。它们没有武器——或者它们的整个身体就是武器。我们见过它们用那四条腿轻易刺穿坦克装甲。
队伍停下了。老陈举起手,示意大家不要动。
一只蜘蛛走上前,传感器扫描着我们。它发出一种高频的嗡鸣声,然后转换成生硬的汉语:
“人数,743。确认。武器,已解除。确认。继续前进。路线,已规划。跟随指示。”
路面亮起了蓝色的箭头,指向右侧的一条岔路。
“不是去坐标点吗?”我问。
“路线,调整。前进。”蜘蛛说完,转身开始带路。
我们只好跟上。蓝色箭头在路面上闪烁,像一条诡异的河,引领我们走向未知的目的地。
又走了三个小时,我们看到了集中营。
那是一片巨大的围墙建筑,围墙至少有二十米高,通体银色,光滑得像镜子。墙顶有巡逻的蜘蛛,墙外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固定哨位。围墙里面,能看见一排排低矮的棚屋,密密麻麻,像蜂窝一样。
“到了。”带路的蜘蛛停下,“排队,进入。接受扫描,分配区域。反抗者,清除。”
围墙打开了一道门,很窄,只容两人并排通过。门里是强光,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老陈深吸一口气:“按之前分的组,一组一组进。不要挤,不要跑,不要有任何突然动作。”
第一组是老人和孩子。二十多个老人,三十多个孩子,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六岁——六岁,意思是灾难发生时他才三岁,对正常世界几乎没有记忆。
老人们牵着孩子们的手,慢慢走进那道光。没有声音,没有惨叫,什么都没有。他们就那样消失了。
第二组是妇女。大约一百多人,年龄从十几岁到六十多岁。她们也进去了。
第三组是伤员。五十多人,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眼睛瞎了,有的被严重烧伤。他们互相搀扶着走进去。
轮到我们这些还能战斗的人了。我和老陈走在最前面。
走进光里的时候,我感觉像穿过了一层水膜。温暖,黏稠,然后突然清晰。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白色,明亮得刺眼。天花板上是无数的灯,地面是光滑的金属板。刚才进来的人都在这里,排着队,一个个通过一个像机场安检门一样的装置。
“逐个通过。”一个声音在空中响起,“扫描健康状况,分配编号。”
我们开始排队。我前面是小王,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轮到我的时候,我走进那个门框。一道蓝光从上到下扫描我。
“健康状况:B级。无严重伤残,无传染病,营养中度不良。分配编号:H-743-089。前往B区。”
一块金属牌从机器里吐出来,掉在我手里。牌子冰凉,上面刻着编号和条码。我把它挂在脖子上。
老陈的编号是H-743-001。小林是H-743-002。小赵是H-743-003……
所有人都拿到编号后,另一面墙打开了。外面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区域——就是我们在围墙外看到的那些棚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按编号寻找床位。”那个声音说,“每日工作六小时,食物定量供应。遵守规则,保持秩序。违反者,惩罚。”
我们走进了棚屋区。道路很窄,两边是像监狱一样的隔间,每个隔间大约四平米,有一张金属板床,一个简易马桶,没有门,只有一块布帘。空气中弥漫着排泄物和汗水的臭味。
我找到了089号隔间。里面已经有三个人了——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还有一个是老王,以前是我们炊事班的,五十多岁,胖胖的,现在瘦得皮包骨。
“张队。”老王看到我,点点头,“你也来了。”
“嗯。”我把背包扔在床上,“其他人呢?”
“分散了。”老王说,“B区好像都是相对健康的成年男性。妇女儿童在A区,老弱病残在C区。我看见了小吴,他在隔壁。”
我坐下来,床板硬得硌人。布帘外,不断有人走过,都是茫然的表情,像梦游一样。
“我们以后就住这里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问,他大概三十多岁,脸上有烧伤的疤痕。
“看样子是。”我说。
“然后呢?每天工作?做什么工作?”
“不知道。”
“它们会把我们怎么样?杀了?还是当奴隶?”
“不知道。”
男人沉默了。过了一会,他说:“我叫阿强。以前是电工。”
“小张。飞行员。”
“飞行员?”阿强眼睛亮了一下,“那你见过它们飞船里面什么样吗?”
“见过。”我说,“三年前,我击落过一架。坠毁后我去看过残骸。里面……没有座位,没有操纵杆,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空壳,但能飞,能射击。”
“像无人机?”
“比无人机先进多了。我们的无人机还要人在地面控制。那些东西,像是自己会思考。”
我们正说着,外面突然响起尖锐的警报声。接着是那个冰冷的广播声:
“所有人员注意。所有人员注意。十分钟后,在中央广场**。重复,十分钟后,中央广场**。未按时到达者,将受到惩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