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家里气氛凝重得像要下暴雨。我考了708分,全省第二。
我妈江岚坐在沙发主位,手里捏着那张成绩单,指尖泛白。她没看我,
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套昂贵的紫砂茶具上。“就差三分。”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淬了冰。
“我给你请全省最好的老师,一小时八百的补课费,给你买学区房,把家从南边搬到北边。
”“你就给我考回来一个第二名?”我的心沉了下去,攥紧了衣角。十八年来,
我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些话。钱,资源,名次。我爸温建国想打圆场。“阿岚,
小阮已经很厉害了,全省第二,清华北大随便挑了。”江岚一个冷眼扫过去。“你闭嘴。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我爸立刻噤声,颓然地坐回了角落。在这个家里,他和我一样,
都是江岚意志下的附属品。我深吸一口气,从身后拿出几张宣传册,小心翼翼地放在她面前。
“妈,我想学画画。”“我想**美院。”那是我的梦想,
是我在无数个被习题册淹没的深夜里,唯一的慰藉。江岚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她拿起宣传册,动作缓慢又清晰地,一页一页,撕成了碎片。纸屑像雪花,
纷纷扬扬地落在我脚边。“没用的东西。”“我花了那么多钱,不是让你去当一个穷画画的。
”“我已经给你找好了,金融,或者法律。”她终于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温阮,你要做人上人,去掌控别人,而不是被人挑挑拣拣。”我看着那些碎裂的梦想,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十八年的压抑,在这一刻轰然决堤。“为什么?”我冲她吼了出来,
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为什么我一定要按你的想法活?”“就因为你是我妈吗?
”“我恨你!我真希望从来没有被你生下来过!”客厅里死一样的寂静。
江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许久,她开口。“说完了?
”“说完就回房间去,反省一下你今天错在哪里。”她甚至不屑于与我争吵。
我的愤怒和恨意,在她眼里,就像一场幼稚的闹剧。我绝望地转身,跑回房间,
狠狠摔上了门。我听见我爸在外面小声劝她。“阿岚,孩子大了……”“你再这么逼她,
会出事的。”然后是江岚冷漠的声音。“她是我女儿,我还能害她不成?”“现在不逼她,
等她以后被社会逼死吗?”**在门上,眼泪无声地滑落。妈,社会会不会逼死我,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快要被你逼死了。2我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晚饭的时候,
保姆张姨来敲门。“**,出来吃点东西吧,先生和太太都等着你。”我没理她。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我爸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恳求。“阮阮,出来吧,别跟你妈犟了。
”“你妈她……她也是为你好。”又是这句“为你好”。我猛地拉开门。“爸,
‘为你好’就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吗?”“‘为你好’就可以撕掉我的梦想,
决定我的人生吗?”“如果这就是爱,我宁可不要!”我爸被我吼得愣住了,他张了张嘴,
却什么都没说出来。餐桌上,江岚已经吃完了。她姿势优雅地擦了擦嘴,看都没看我一眼。
“张姨,把碗筷收了吧。”“既然她不饿,就别吃了。”我冲到她面前。“我不是不吃,
我是要走!”“这个家,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江岚终于正眼看我了。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讥讽。“走?”“你能走到哪去?”“你的身份证,银行卡,
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没有我,你连在这个城市住一晚都做不到。”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是囚禁!”“我会报警的!”她笑了,笑声里满是嘲弄。“你去报。
”“你去告诉警察,说你亲生母亲不让你离家出走。”“你看看他们是抓我,
还是把你送回来。”我彻底无力了。是啊,她永远是对的,永远有恃无恐。
她掌控着我的一切,经济,生活,甚至是思想。我爸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房间里拽。
“阮阮,少说两句,快回去。”我被他推回房间,门再次被关上。
我听见江岚在外面对我爸说。“把她房门锁了。”“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再出来。
”我爸犹豫了一下。“阿岚,这样不好吧……”“锁上。”江舍的声音不容置疑。片刻后,
我听到了钥匙**锁孔,然后是“咔哒”一声。我的世界,彻底被锁住了。我冲到门边,
疯狂地捶门。“放我出去!江岚你放我出去!”“你这是犯法的!”外面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死一般的沉寂。**着门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从小到大,她就是这样对我的。考试没考第一,关禁闭。偷偷买了漫画书,当着我的面烧掉,
然后关禁闭。和同学出去玩晚归了十分钟,关禁闭。在她眼里,我不是她的女儿,
只是她一件需要被精心打磨、不能出现任何瑕疵的作品。我恨她,这种恨意像藤蔓一样,
缠绕了我整个青春。现在,我连最后的自由都被剥夺了。我看着窗外,这里是十八楼。
一个疯狂的念头,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就彻底解脱了?
3第二天早上,我爸打开了门。他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他手里拿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子。“阮阮,你跟我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木然地跟着他走到书房。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打开看看吧。”我没有动。
“又是她的把戏吗?”“想用这种方式让我屈服?”我爸摇了摇头,眼眶红了。“不。
”“是关于你妈妈的真相。”真相?她能有什么真相?一个偏执、冷血、控制欲极强的女人,
这就是她的全部。我爸见我不动,亲手打开了盒子。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金银珠宝,只有一叠泛黄的信纸,几张老旧的照片,
和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我爸拿起那张报纸,递给我。报纸已经很脆弱了,
边缘都毛了。我看到了上面的日期,十八年前。头版头条的标题,像一把重锤,
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本市知名女企业家江岚,为女教育资源铤而走险,
因商业诈骗罪被判入狱五年》。江岚?入狱五年?我猛地抬头看我爸,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这是什么?”“是同名同姓吗?”我爸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是。
”“这就是你妈妈。”“当年,真正犯了商业诈骗罪的人,是我。”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嗡嗡作响。“是你?”“那为什么……为什么是她去坐牢?
”我爸的声音里充满了悔恨和痛苦。“那时候,我生意失败,欠了一大笔钱,
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就动了歪心思,伪造了一份合同。”“结果东窗事发,对方要告我,
证据确凿,我至少要被判十年。”“那时候,你刚出生不久,你妈妈的事业正如日中天。
”“她知道,如果我坐牢了,这个家就毁了,你的人生也毁了。”“所以,
她找了最好的律师,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她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和关系,
最后,把十年,变成了五年。”我呆呆地看着那张报纸,上面的黑白照片里,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她留着干练的短发,穿着一身西装,眼神明亮又自信。
那是我的妈妈,江岚。可她和我印象里那个永远板着脸,眼神冰冷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她……她为什么从来没说过?”我的声音在发抖。“她不让说。”我爸哽咽着。“她说,
这是她欠你的。她错过了你最重要的五年,她要用一辈子来补偿你。”“她出狱之后,
性情大变。她总说,她在里面想了五年,想得最多的就是你。”“她怕你被人欺负,
怕你没本事,怕你像我一样没用,被人逼到绝路。”“所以她才要逼你,逼你成为最优秀,
最强大的人,强大到谁也无法掌控你的命运。”我拿起盒子里的那些信。信纸已经脆了,
字迹却依然清晰。全都是她写给我的。“我的阮阮,今天会笑了吗?妈妈好想你。”“阮阮,
今天是你一周岁生日,妈妈给你织了一件毛衣,可惜你穿不上。”“阮阮,
妈妈今天在狱中学了英语,以后我就可以亲自教你了。你一定要比所有人都优秀。”“阮阮,
还有三年,妈妈就可以出去了。等我出去,我一定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你。”一封又一封,
整整五年,一天都没有断过。我的眼泪,终于决堤了。我昨天,都对她说了些什么?我恨她?
我希望从来没有被她生下来过?我这个**!我爸递给我一张医院的诊断单。
“你妈……她生病了。”“胃癌,晚期。”4.我疯了一样冲出家门。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
我报出医院名字的时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爸在电话里告诉我,她昨天晚上就住院了。
在我冲她喊完那些混账话之后,在我被锁进房间之后,她就晕倒了。胃癌,晚期。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在我脑子里反复切割。怎么会?她明明那么强大,那么无坚不摧。
她明明前天还中气十足地骂我,撕我的画册。怎么就……晚期了?我冲到病房门口,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里面的景象。江岚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身上插着各种管子,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她瘦了很多,
颧骨高高地凸起,再也不是那个永远挺直脊梁,用眼神就能让我感到畏惧的女人。
她只是一个虚弱的,濒死的病人。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我爸扶住了我。“医生说,
是长期饮食不规律,加上精神压力太大导致的。”“你妈妈她……从出狱之后,
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她总做噩梦,梦到你在外面受人欺负,她却无能为力。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我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江岚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依旧锐利,像刀子一样落在我身上。
“你来干什么?”“来看我死了没有?”她的声音虚弱,但刻薄不减当年。我再也忍不住,
眼泪汹涌而出。我“扑通”一声跪在了她的病床前。“妈……”我泣不成声。“对不起。
”“对不起,妈,我错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三个字。
江岚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哭什么?
”“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了一声。我赶紧站起来,想去扶她。她却一把推开了我的手。
“别碰我。”我爸走进来,叹了口气。“阿岚,别这样,孩子都知道错了。”江岚冷笑一声。
“知道错了?”“她要是真知道错了,现在就该去给我办出院手续,
然后滚回报考志愿的网站,把专业改成金融。”我看着她固执而苍白的脸,心里疼得像刀绞。
都这个时候了,她想的还是我的未来,我的专业。我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我站直了身体,
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好。”“我改。”“我不学画画了,我去学金融,
学法律。”“只要你好起来,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江令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但她很快又别过头去。“别在这假惺惺的。”“我不需要你的可怜。”我知道,
她还在生我的气。或者说,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的愧疚。那个强势了一辈子的女人,
从不允许自己在任何人面前,尤其是在我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我没有再说话,
只是搬了张椅子,静静地坐在她的病床边。你推开我没关系。你骂我没关系。这一次,
换我来守着你。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不会再走了。5.接下来的日子,
我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江岚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化疗的副作用让她呕吐不止,
吃不下任何东西,头发也开始大把大把地掉。曾经那个一丝不苟,
连头发丝都要梳得整整齐齐的女人,如今憔悴得不成样子。我每天给她擦身,喂她喝水,
给她读报纸。她醒着的时候,依旧不给我好脸色。“报纸拿远点,挡着我光了。
”“水太烫了,你想烫死我?”“你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烦人。”我爸看不下去,
总想说她两句。我拦住了他。我知道,这是她和我交流的唯一方式。她骂我,
至少证明她还有力气,还有意识。我宁愿她一直这样骂下去。
我开始翻看她从监狱里寄回来的那些信。我才知道,她为了让我能上最好的幼儿园,
在狱中就开始研究各个学区的政策。她为了能辅导我的功课,在三十五岁的年纪,
重新捡起了高中的数理化,甚至自学了大学的课程。
她甚至在信里规划好了我从小学到大学的每一步。“我们阮阮以后一定要学金融,
那是离钱最近的地方。只有掌握了钱,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法律也要懂,
要学会用法律保护自己,不能像爸爸那么傻。”原来,我以为是她强加给我的人生,
其实是她用五年的铁窗生涯,一点一点为我铺就的通天大道。那天下午,
她难得清醒了一会儿。我正在给她削苹果,她突然开口。“别削了。”“我不爱吃苹果。
”我愣了一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那……你想吃什么?”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又睡着了。“我想吃……城南那家的小馄饨。”她的声音很轻,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我心头一震。城南,那是我家以前住的地方。她入狱前,
我们家就在那里。我爸说,那时候她刚创业,很忙,但每天下班,都会绕远路去那家店,
给我带一碗小馄饨回来。后来她出狱,我们就搬家了。为了我上学方便,
搬到了离学校最近的学区房。那家小馄饨店,我们再也没有去过。她也再也没有提过。
我立刻站了起来。“妈,你等我,我马上去给你买。”江岚闭着眼睛,没说话。
我以为她默许了。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甚至忘了现在是晚高峰,打车有多难。
我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我怕晚一秒,她就改变主意了。或者,晚一秒,
她就……等不到了。我花了两个小时,才穿越大半个城市,
找到了那家已经变得有些破旧的小店。幸运的是,它还在。老板还认得我,看到我很惊讶。
“呀,这不是岚姐家的闺女吗?都长这么大了!”我把热腾腾的馄饨打包好,
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医院。一路上,我把保温桶紧紧抱在怀里,生怕它凉了。我推开病房门,
兴奋地喊道。“妈,我回来了!馄饨还是热的!”病房里,却空无一人。
床上只剩下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我爸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背影佝偻。他听到我的声音,
缓缓转过身。“阮阮……”他的声音嘶哑。“你妈妈她……走了。”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一片空白。手里的保温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馄饨和汤洒了一地,热气氤氲。走了?
什么意思?她不是还想吃小馄饨吗?我不是已经买回来了吗?我看着我爸,
无法理解他话里的意思。“爸,你别开玩笑。”“妈呢?她是不是被医生接去做检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