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了。
当初被赶出那个错认了她十八年的“陆家”大门时,除了腹中一块不该有的血肉和一身洗不掉的骂名,她一无所有。
村里人的指指点点能戳断她脊梁骨,说她是陆家不要的假**,说资本家养出来的**骨子里就不安分,恬不知廉耻的弄大了肚子。
但她没工夫在意。
流言杀不死人,饿肚子才会。
孩子找不回来,她活着也只剩半条命。
靠着一手在陆家学的缝纫活,她接最脏最累的补丁活,手指扎满针眼,换来的粮刚够糊口。
许婉没少使绊子,先是搅黄她接的喜活,又断她进货的门路,后来连做好的成衣都找借口扣下。
许婉那时已跟着林建国,轻轻几句话,就能让沈棠的路更难走。
可沈棠硬是从夹缝里挣出了生路。
明的不行就走暗的,贵的料子用不起就想巧办法。
从偷偷接散活,到挂名缝纫社,再到政策放开后,她终于有了自己的“新风制衣厂”。
林建国,许婉以为往事如烟。
她却要让他们知道,有些账,跨了七年,也得连本带利,算清楚。
——
第二天下午,雪停了。
阳光很好,照在供销社门口的雪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沈棠依旧站在柜台后,低着头整理票据。手指冻得通红,她时不时呵口气暖暖。
两点整。
供销社的门被推开,铜铃叮当响。
林建国走了进来。
三十五岁,微微发福,带着眼镜,穿着厚实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拎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一进门,他就皱起眉头,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这什么味儿?”
老吴赶紧迎上去:“林主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请进!”
“来视察视察。”林建国端着架子,“听说你们供销社最近经营不错?张局长让我来看看。”
“哎哟,那真是我们的荣幸!”老吴点头哈腰,“您先坐,我给您泡茶!”
林建国在长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在供销社里扫视。
然后,他看见了柜台后的沈棠。
第一眼,没认出来。
第二眼,觉得有点眼熟。
第三眼……
他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热水溅了一地。
“你……”林建国站起来,瞪大眼睛,“沈、沈棠?!”
沈棠抬起头,目光迎上林建国震惊的视线,没有闪躲:“林主任。”
“真是你?!”林建国几步冲到柜台前,上下打量她,“你怎么在这儿?!”
沈棠沉默了两秒:“我在这儿上班……”
“上班?”林建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大得半个供销社的人都听得见,“你?在供销社上班?”
他盯着沈棠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蜡黄泛黑的脸,干枯的头发,嘴角咧开,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沈棠啊沈棠,七年了,你混成这副鬼样子?”
老吴想说什么,被赵德海拉住。
赵德海对他使了个眼色,摇摇头。
沈棠没低头,反而抬起眼,目光平静的直直看向林建国。
那眼神太静,静得林建国心里莫名一咯噔。
“林主任,”沈棠开口,声音清晰,不高不低,“我在这儿上班,不偷不抢,靠劳动吃饭。倒是您……”
她顿了一下,视线在他崭新挺括的的确良外套上扫过,那衣服的料子,这年头可不多见。
“……穿得这么体面,看来这些年,过得挺滋润。”
林建国被她那一眼看得有些发毛,但很快又被她话里的平静激怒。
她凭什么这么看他?一个被他扔了的女人,一个生了野种没人要的破烂货!
“少跟我扯这些!”他上前一步,手撑在柜台上,逼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慢悠悠道,“你那小野种呢?啊?我忘了,沈棠,你不会真信了他‘夭折’的鬼话吧?”
他嗤笑,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恶毒的得意:“我偷偷把他送走了。送到一个……你这辈子都别想找到的地儿。”
他故意拖长声音,想从她脸上看到崩溃。
沈棠的脸色确实白了一下,但下一秒,她嘴角竟浮起一丝冷淡的笑意。
“林建国,”她连名带姓叫他,声音轻,却带着某种笃定的寒意,“你好像很关心我儿子?”
林建国一愣。
“可惜,让你失望了。”沈棠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我的儿子在他亲爸那儿。”
林建国瞳孔骤然收缩:“什么?!”
怎么会!?不可能!她骗人!
就在这时候——
供销社的门又被推开了。
铜铃急促地响着。
一个年轻女人冲了进来,穿着当下最时髦的裙装,套着件厚呢子大衣,烫着时髦的卷发。
是许婉,林建国如今风风光光的妻子。
她脸色发白,眼睛红肿,一进来就直扑林建国:“建国!出事了!”
林建国吓了一跳:“婉儿?你怎么找到这来了?出什么事了?”
“厂里……厂里来人了!”许婉嘴唇直抖,眼泪啪嗒往下掉:“他们一进去就封了你的办公室和财务科!带头的厅长当场宣布,接到实名举报,证据确凿,要彻查你经手的所有账目和物资!”
实名举报四个字,让他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张……张局长呢?”他声音发颤,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张局长陪着,脸色比锅底还黑!”许婉哭道,“他让你立刻、马上滚回去!说这回……这回谁都保不住你了!”
“哐当”一声,林建国失神撞上旁边的货架,几瓶罐头晃了晃,险些滚落。
他脸上强撑的镇定彻底粉碎,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猛地抬头,目光狠狠刺向柜台后一直沉默的沈棠。
沈棠正拿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玻璃柜台。
听到这里,她缓缓抬起头,迎上林建国要吃人的视线。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淡淡的勾了一下唇角。
林建国浑身一震,巨大的恐慌和某种顿悟后的暴怒瞬间攫住了他。
是她!一定是这个**!
可他现在连质问的时间都没有了。
许婉死命拽着他:“快走啊!再不走就完了!”
林建国被拽得一个趔趄,顾不上其他,被许婉连拖带拽地拉出了供销社的门。
铜铃又剧烈地响了一阵,渐渐平息。
供销社里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随即,“轰”地一声,低低的议论像开水般炸开了锅。
“省里直接来人?实名举报?我的老天……”
“这下林主任……怕是悬了。”
“哼,早该查了!看他平日那做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