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城南棚户区。
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突兀地停在狭窄泥泞的巷子口,像一头闯入鸡窝的猛兽。
车门推开,一个身板笔挺的中年男人跳了下来。他肩上扛着两颗星,国字脸,眉眼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军人气质。
来人是南部战区后勤部的干事,王建国。
王建国眉头紧锁,打量着眼前这片破败的景象。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饭菜的混合气味,耳边是孩童的哭闹和夫妻的争吵。
“是这儿吗?”他回头问驾驶座上的年轻士兵。
“王部,导航显示就是这里,江城路134号,巷子最里面那家。”
王建国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抬脚踏进了这片与他身上的军装格格不入的世界。
他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地址条,那是他从尘封二十多年的档案袋里翻出来的。
巷子尽头,是一栋摇摇欲坠的二层小楼。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上糊着报纸,唯一能看出有人居住迹象的,是门口晾衣绳上挂着的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一个瘦削的男人正蹲在门口,用一把破旧的钳子修理着一辆同样破旧的三轮车。
男人穿着一件灰色工字背心,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汗珠,肌肉线条在阳光下分明可见。他低着头,专注地拧着一颗生锈的螺丝,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王建国停下脚步,目光锁定在那个男人的背影上。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请问,这里是林建军家吗?”王建国沉声开口。
那男人手上的动作一顿,却没有回头。
“找他干啥?”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警惕。
“我是部队来的,有点事想向他了解一下。”王建国语气尽量放得平缓。
男人缓缓站起身,转了过来。
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王建国,瞳孔也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眼角的皱纹深邃,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从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的疤痕,像一条狰狞的蜈蚣,将整张脸分割开来。
“我就是林建军。”男人吐掉嘴里的烟**,用沾满油污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部队?二十多年了,部队还能想起我?”
王建国心头一震。
没错,就是他!虽然样貌大变,但这股子又冲又野的劲儿,跟档案里那个刺头兵王一模一样!
“林建军同志,我是南部战区后勤部的王建国。”王建国压下心头的翻涌,上前一步,伸出手,“我们想向你核实一件事情。”
林建军瞥了一眼他伸出的手,却没有握,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核实?核实我死了没有吗?”
王建国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他皱了皱眉:“林建军,请你注意你的态度!”
“态度?”林建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一个瘸腿的废人,靠收破烂过日子,你让我对一个大校拿什么态度?”
他说着,故意跺了跺右脚。
那条裤管下,发出了“咯噔”一声不自然的闷响,那是假肢与地面碰撞的声音。
王建国心头一刺。
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林建军在二十二年前那次边境任务中,为掩护战友,右腿被地雷炸断,靠着惊人的意志力爬回了营地。
“林建军,我们今天来,不是来追究你的过去,而是为了另一件事。”王建国收回手,表情变得严肃,“二十二年前,在你手术前,你的战友,陈峰,是不是借给你四万块钱?”
“陈峰”这个名字一出口,林建军浑身猛地一僵。
那双原本锐利如鹰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冰冷所覆盖。
“不认识,没听过。”他生硬地吐出几个字,转过身去,重新蹲下摆弄他的三轮车,似乎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这反应,反而让王建国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林建军,这笔钱不是小数目。当年陈峰为了给你凑钱,几乎借遍了全连,甚至把他家准备盖房子的钱都拿了出来。你手术后,拿着钱不告而别,一消失就是二十二年,你觉得这合适吗?”
林建军手中的钳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回头,双眼赤红地盯着王建国,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我说了,不认识!你再提一句,别怪我不客气!”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爸,谁呀?”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从门后探出头来。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面黄肌瘦,但一双眼睛却和林建军一样,又大又亮。
看到王建国一身笔挺的军装,女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和畏惧。
林建军看到女儿,眼中的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他立刻挡在女孩身前,声音缓和下来:“没事,念念,收废品的,你进去写作业。”
女孩乖巧地点点头,又偷偷看了王建国一眼,才缩回了屋里。
王建国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林建军,我们不是来逼你还钱的。陈峰……他上个月牺牲了。”
林建军的身体如同被雷电击中,僵在原地。
王建国继续说道:“这是他在牺牲前,反复叮嘱我们一定要找到你,亲手交给你的东西。他说,当年你走得匆忙,这张欠条没来得及销毁,他怕给你造成什么麻烦。”
王建国将信封递了过去。
林建军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死死地盯着那个信封,却迟迟不敢去接。
那张薄薄的纸,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他……怎么牺牲的?”林建军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边境排雷,为了救一个新兵。”
林建军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那道狰狞的伤疤,无声地滑落。
二十二年的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