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深冬,风裹着湿冷的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我攥着那份刚打印好的《被迫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复印件,站在写字楼楼下,
指尖冰凉得发僵。这张纸轻飘飘的,却载着我满肚子的无奈——不是公司把它发给我,
是我和其他被拖欠了三个月工资的同事们,被逼到绝境后共同决定提交的。
公司早已濒临倒闭,资金链断裂,裁员潮过后剩下的我们,终究还是要靠主动止损,
结束这场看不到头的煎熬。做了六年的500强财务经理,曾经的骄傲和安稳感,
在“公司可能发不出工资”的恐慌里,早被碾得粉碎。手机震了震,林哲的消息跳出来,
简短得像一根绷紧的弦:“今晚发工资吗?房贷该还了,小雨的奶粉也快见底了。
”指尖划过屏幕,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就在半小时前,我刚和几位同事一起,
把签好字的《被迫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提交给了人力资源部。公司濒临倒闭,
连续三个月没发工资,我们这些坚守到最后的员工,再也撑不下去了,
这是我们能做的唯一无奈之举。“我提交了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公司撑不下去了,
三个月工资没发,我们没办法再等了。”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眼前的霓虹灯突然变得刺眼。
风把头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又凉又痒,像极了此刻心里的滋味。
我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突然觉得无比陌生。这座曾让我以为能扎根的城市,
此刻像个巨大的玻璃牢笼,困住了负债三十万、35岁刚休完产假的我,
也困住了我们风雨飘摇的家。“求而不得”的滋味早已在求子路上尝够,没想到人到中年,
还要再尝一次被生活逼到绝境的窘迫。此刻的窘迫,让我想起十年前在东莞的那个加班夜。
那是我和林哲的初遇,也是我人生里第一次,在“拼尽全力”之外,尝到了心动的甜。
12014·东莞:白衬衫与心动的刺那时候的我,还在东莞一家上市公司做财务主管。
高中学历、在职大专还没读完的我,能坐到这个位置,全靠“比所有人都拼”的狠劲。
职场如逆水行舟,我比谁都清楚,稍微松口气,身后的人就会追上来。所以加班成了常态,
有时候趴在桌上眯十分钟,醒来继续核对报表,连窗外的月亮升多高都不知道。“诗雨姐,
你可算回来了!”出纳小雯拽着我往窗边指,眼睛亮晶晶的,“那个新来的实习生林哲,
名校毕业的,帅到我们办公室女生都偷偷讨论!”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清瘦的背影转过身,白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袖口随意挽到小臂,
侧脸的线条干净得像一幅素描。那一刻,头顶的白炽灯好像忽然软了下来,不那么刺眼了。
他有一双特别清透的眼睛,像山涧刚淌下来的泉水,没有一点杂质。见我看过去,
他愣了一下,赶紧站起身,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你好,我是林哲,新来的实习生。
”他伸手的时候有点拘谨,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点学生气的腼腆。“程诗雨,财务主管。
”我刻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专业,可心跳却莫名快了半拍,连指尖都有点发僵,
赶紧转身去翻桌上的文件,假装忙碌。那时候,我心里藏着一根刺——学历的自卑。
他是名牌大学的天之骄子,我是摸爬滚打才站稳脚跟的“草根”,我们之间,
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可命运偏不按常理出牌,总部的宿舍住了不少年轻同事,
周末常约着去吃路边摊、逛虎门古镇,林哲渐渐融进了这个小圈子。我发现他不光长得好看,
性子也软得像棉花,说话温温和和的,请教问题时会微微弯腰,哪怕是对保洁阿姨,
也会笑着说谢谢,一点没有名校生的傲气。虎门古镇的青石板路弯弯曲曲,
两旁的老房子爬满了藤蔓,阳光透过古树的枝叶洒下来,织成细碎的光斑。那天走着走着,
身边的人渐渐散开了,林哲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脚步放得很慢。“诗雨姐,我听小雯说,
你那些财务证书,都是自学考下来的?”他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不像刻意打探。
我点点头,踢开脚边的小石子:“嗯,起点低,不努力不行。”他转头看我,眼神很认真,
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我觉得这比名牌大学毕业更厉害。
很多人握着好牌却虚度光阴,你不一样,你是自己一点点把烂牌打成了王炸。
”那天的风很轻,带着老房子的木头香,他的声音落在风里,轻轻的,却像一颗小石子,
砸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漾开一圈圈涟漪。我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有匪君子,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原来真的有人,能让你放下所有防备,心甘情愿地靠近。
22015·桂林:茉莉与赌一把的勇气林哲实习期满后顺利转正,
我们的接触渐渐多了起来。一起加班的夜晚越来越长,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
偶尔我抬头,会看见他正望着我,眼神撞在一起时,他又会赶紧移开视线,耳朵尖再次泛红。
我们聊工作,聊专业上的难题,他总能提出新鲜的想法,
我也会把自己摸爬滚打的经验教给他,一来二去,竟生出了惺惺相惜的默契。
2015年的春天,公司组织团建去桂林。漓江的水绿得像一块无瑕的翡翠,
两岸的青山层层叠叠,我们坐在竹筏上,任由竹筏顺着水流慢慢飘。风里带着江水的湿气,
很舒服,身边的同事都在拍照说笑,只有我和林哲,安安静静地坐着。“诗雨,
你觉得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忽然转过头,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期待,
像个等待答案的孩子。我愣了一下,半开玩笑地说:“工作认真,长得帅,
性格好——这可是咱们全办公室女同事的统一评价。”“那你呢?”他追问,
语气里藏着一丝紧张,“你自己的评价。”竹筏轻轻晃动着,水声潺潺,风吹起我的头发,
贴在脸颊上。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青山绿水,也映着我。沉默了几秒,
我说:“可靠。和你一起工作,很安心。”他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笑容比漓江的山水还要明亮,还要动人,看得我心跳又快了起来。从桂林回来的第二周,
又是一个加班夜。快十二点的时候,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揉着发酸的肩膀,
准备收拾东西回宿舍,林哲忽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杯子冒着热气,暖融融的。
“诗雨,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他站在我桌前,声音有点紧张,甚至带着点颤抖,
头微微低着,不敢看我的眼睛,“我知道,我们职位有差距,你比我大三岁,
我也知道你在意学历……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还是想问问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我握着那杯热牛奶,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里,
可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理智告诉我,不行——我们的出身、学历、职位,甚至年龄,
都隔着一道鸿沟,这样的感情,注定走不远。可心跳却诚实得可怕,咚咚咚地跳着,
几乎要撞出胸口。“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想。”我吸了口气,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那个周末,我在宿舍里坐了整整两天,翻来覆去地想我们之间的差距,
想未来可能遇到的困难,可脑海里,全是他清透的眼睛,和那天在漓江边明亮的笑容。
周一早上,我早早地去了办公室,在他的桌角放了一盆小小的茉莉花。花盆是我特意挑的,
素白色的,很小巧。他来上班的时候,看到那盆花,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我,
眼神里满是疑惑。“它还没开花,”我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带着点忐忑,“像我们一样,
需要时间,也需要细心照料。能不能开花,我不知道,但我们可以一起试试。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点亮了一盏灯,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茉莉的叶子,
然后抬头看着我,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我会的,诗雨,
我一定会好好照料它,也会好好照顾你。”那盆茉莉,成了我们爱情的见证。
我想起古人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原来世间最动人的承诺,从不是海誓山盟,
而是“我们一起试试”的勇气。那时候的我们,都以为只要彼此珍惜,
这株“茉莉”总有开花的一天,却没料到,生活的风雨,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32016-2018·异地与安家:动车与广州塔的承诺2016年,林哲告诉我,
有个前辈给他介绍了一个广州的工作,是家不错的公司,发展前景比在东莞好很多。
他说得很犹豫,看得出来,他舍不得我,却又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去吧,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说,“机会难得,别错过了。我们又不是见不到了。”他抱着我,
抱得很紧,声音闷闷的:“对不起,又要让你一个人了。”“没关系,”我拍着他的背,
“我等你,等我们稳定了,就再也不分开了。”就这样,我们开始了异地恋。
广深动车成了我最熟悉的交通工具,每两周一次的见面,是支撑我们走下去的全部动力。
有时候他加班到深夜,我们就开着视频,各自对着电脑工作,不说话,
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里的彼此,相视一笑,就觉得一切都值得。有一次,
我坐最晚的一班动车去广州,到站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出站口的风很冷,我裹紧了外套,
却看见林哲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我的厚毛衣,冻得鼻子通红。“怕你冷,就过来等你了。
”他跑过来,把毛衣披在我身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暖得我眼眶发酸。
那天的风有多冷,他的拥抱就有多暖。我忽然明白,真正的爱情,从不是朝朝暮暮的厮守,
而是隔着千山万水,也愿意为你奔赴的决心。2018年的五一,他带我去了广州塔。
站在塔顶,看着脚下璀璨的城市夜景,他忽然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戒指盒。
没有鲜花,没有烛光,甚至没有华丽的辞藻,他看着我,眼睛里满是认真:“诗雨,
我想和你有一个家。你愿意嫁给我吗?”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用力点头,
哽咽着说:“我愿意。”我们的婚礼很简单,没有盛大的排场,
只请了双方的家人和几个要好的朋友。婚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买房。
我们掏空了所有的积蓄,又向双方父母借了一些,在广州郊区买了一套两居室。签合同那天,
我们站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墙面还是水泥色,地面也坑坑洼洼,可我们握着彼此的手,
心里满是踏实。“终于有家了。”林哲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哽咽。**在他的肩上,
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心里想着:是啊,我们一起慢慢把它填满,买一张舒服的沙发,
买一张大大的床,再给未来的宝宝留一间小房间。那时候的我们,以为这样的安稳,
就是顶好的日子了。42019·深圳:重逢与求子的苦婚后没多久,一个猎头联系了我,
说深圳有一家500强企业正在招聘财务经理,薪资和发展前景都很好。我犹豫了很久,
一方面是想去广州与林哲一起,另一方面,也不想为了工作迟迟不要孩子。“去吧,
”林哲看出了我的顾虑,主动开口,“我也去深圳找工作,我们不能再异地了。
在哪里都是家,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就这样,我们收拾好行李,来到了深圳。
广州的房子就只能闲置在那,假期有空时过去住住,虽然每个月要精打细算,
但一想到每天晚上能一起吃饭,一起窝在沙发上看剧,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林哲在深圳找的工作,薪资不如在广州时高,工作压力也大,有时候会加班到深夜才回来,
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每次回来,都会先抱一抱我,说一句“辛苦了”。
深圳的生活节奏很快,快到我们连好好吃一顿饭的时间都很少,每天挤地铁、赶公交,
忙得像陀螺。可只要一回到出租屋,看到彼此的脸,所有的疲惫好像都消失了。唯一的遗憾,
是孩子迟迟没有来。起初我们并不着急,觉得顺其自然就好,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
三年过去了,我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每次月经准时来潮,都是一次小小的失望,
像被人轻轻捶了一下胸口,闷得慌。我们去医院做了全面的检查,医生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