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医院走廊,像一条被遗忘的时光隧道。
我坐在那张硬得硌人的塑料椅上,腿上搭着护士给的薄毯。毯子有股消毒水和廉价洗衣粉混合的味道,闻久了让人头晕。但我不介意——比起阮家别墅里那些动辄上万的羊绒毯,这东西至少真实。
真实得毫不掩饰它的廉价。
就像这场婚姻。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城市从深蓝渐变成灰白。我打开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开始处理邮件。
助理林薇发来了七封未读。这姑娘工作拼命,凌晨三点还在给我整理瑞风资本的投资偏好分析。我快速浏览,回复了一句“收到,今天下午会议前给我半小时预演”。
然后点开另一个加密邮箱。
有三封新邮件,发件人显示为“Z”。
第一封是货车司机的离境记录截图,他已经安全抵达泰国。第二封是事故路段三个关键监控摄像头在事发前后两小时的运行日志,显示“系统例行维护,数据未保存”。第三封是一份医疗报告——阮慧娴主治医师儿子的留学担保文件,已经通过审核。
我删掉邮件,清空缓存。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亮了。走廊里开始有脚步声,保洁员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发出规律的嘎吱声。我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男人眼眶微陷,下巴冒出青色胡茬,白衬衫领口还留着昨天岳母抓出的褶皱。
完美。
一个为妻子彻夜未眠、憔悴担忧的丈夫形象,不需要任何演技。
七点半,王美兰回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妆容重新化过,但眼里的红血丝遮不住。跟她一起来的还有两个阮家亲戚——大姨和表舅,两人手里拎着果篮和保温桶,像来参加某种仪式。
“陆鸣你一晚没睡?”王美兰看到我,声音软了一些,“去酒店休息会儿吧,这里我们看着。”
我摇头,声音沙哑:“等慧娴醒过来。”
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大姨立刻红了眼眶:“慧娴这孩子命苦,但嫁给你这样的丈夫,也算有福气。”
表舅拍了拍我的肩:“陆鸣啊,我们都知道你心里苦。但日子还得过,公司那边……”
“公司没事,”我打断他,“我已经安排好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慧娴。”
说话间,护士从ICU出来:“患者醒了,家属可以进去一个人,时间不能超过十分钟。”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衬衫——这个动作我对着镜子练过,要表现出紧张但强作镇定的状态。然后推开了ICU的门。
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
阮慧娴躺在床上,身上的管子少了几根,但脸色依然惨白如纸。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我走到床边,轻声唤她:“慧娴。”
她的眼珠缓缓转动,聚焦在我脸上。有那么几秒,她似乎没认出我是谁。然后,记忆回笼,她的眼神变了——从茫然变成……厌恶。
“你……”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出去。”
我没动:“慧娴,你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我让你出去!”她试图提高音量,但身体太过虚弱,只能发出气音。她挣扎着想动,然后突然僵住了。
她的眼睛慢慢下移,看向被被子覆盖的下半身。
“我的腿……”她抬起头,死死盯着我,“我的腿为什么没感觉?”
我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医生说你脊椎受伤,需要时间恢复。”
“我问你我的腿为什么没感觉!”她吼了出来,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尖锐。
病房外的王美兰听见动静,想进来,被护士拦住了。
我拉过椅子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开放而安抚的姿势,心理学书上说这能降低对方的防御心理。
“慧娴,”我缓缓开口,“事故很严重。你的颈椎第三、四节受损,手术很成功,但神经恢复需要时间。医生说要做好长期康复的准备。”
我把“可能永久瘫痪”换成了“长期康复”。
语言的艺术。
阮慧娴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氧气面罩下的嘴唇在发抖,然后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滚。”她说,声音很轻。
我站起身:“我就在外面,需要什么叫我。”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她压抑的抽泣声。很小,很碎,像某种动物濒死前的呜咽。
我没有回头。
走出ICU,王美兰立刻抓住我:“慧娴怎么了?她说什么?”
“她刚醒,情绪不太稳定。”我安抚她,“让她静一静。”
“是不是你**她了?!”表舅突然发难,“陆鸣,慧娴现在这个样子,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们阮家……”
“表舅,”我打断他,声音依然温和,“现在最重要的是慧娴的康复。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我的平静显然激怒了他们。但不等他们发作,走廊那头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的人朝这边涌来。护士试图阻拦,但挡不住。
“请问是阮慧娴女士的家属吗?”一个女记者把话筒戳到我面前,“我们是《都市晨报》的,想了解一下阮女士的伤势情况!”
闪光灯开始乱闪。
王美兰下意识想躲,我拉住她,上前半步挡住镜头。
“感谢媒体朋友的关心,”我对着镜头,表情凝重但克制,“我妻子目前已经苏醒,情况稳定。请大家尊重病人隐私,不要打扰其他患者。”
“陆先生,听说您昨晚彻夜守在病房外,是真的吗?”另一个记者问。
我顿了顿,垂下眼睛:“这是我作为丈夫应该做的。”
这个瞬间被抓拍下来——一个憔悴但坚毅的丈夫,在妻子危难时刻不离不弃。明天的社会版头条有了。
“有传言说阮女士是深夜去见朋友才出的车祸,您对此有什么回应吗?”
这个问题很毒。
我抬眼看向提问的记者,是个年轻男人,眼里闪着某种猎奇的光。我知道他想听什么——豪门秘辛,婚姻危机,深夜私会。
“我妻子是去参加一个慈善拍卖会的筹备会议,”我面不改色地说,“回来路上遭遇了意外。其他的传言都是无稽之谈。”
谎话说得流畅自然。
事实上,阮慧娴昨晚去了哪里,我比谁都清楚。她的行车记录仪数据现在就在我书房的加密硬盘里——她开车去了城南的“云顶公寓”,陈屿住的地方。在楼下停了四十七分钟,然后离开,二十分钟后,车祸发生。
但我为什么要告诉媒体呢?
让他们去猜好了。猜得越离谱,阮家就越需要我这个“顾全大局”的女婿来维护家族颜面。
记者们还想问更多,保安终于赶到了。在一片混乱中,我护着王美兰和亲戚们退到休息室。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王美兰瘫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这些记者怎么知道的?谁泄露的消息?!”
“妈,慧娴是公众人物,”我倒了杯温水递给她,“这种事瞒不住的。现在重要的是控制舆论导向。”
表舅看了我一眼:“陆鸣说得对。我刚才看你应对得不错,就该这么说。”
大姨也点头:“是啊,咱们阮家的脸面不能丢。陆鸣,这几天可能要辛苦你多应付媒体了。”
我谦逊地低头:“应该的。”
看,这就是人性。
十分钟前他们还怀疑我**了阮慧娴,现在因为我应付了媒体,就立刻换了一副面孔。
利益面前,亲情和怀疑都可以随时调整权重。
接下来的三天,我过上了规律如机器人的生活。
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医院,带着王美兰吩咐厨房熬的粥或汤。医生查房时我认真记录每一个康复建议,护士换药时我仔细询问注意事项。下午处理工作邮件两小时,晚上继续守夜。
媒体开始连篇累牍报道。
《豪门千金车祸重伤,深情丈夫日夜守护》《陆鸣:不管她变成什么样,我都会照顾她一辈子》《商业联姻?不,这是真爱——探访医院里的深情告白》
一篇比一篇肉麻。
林薇把报道合集发给我时,附加了一句:“陆总,需要安排公关部做舆情引导吗?”
我回复:“不用,让它们自然发酵。”
发酵得越厉害,我“深情丈夫”的人设就越稳固。将来某天,当阮慧娴提出离婚时,舆论会站在谁那边?
第三天下午,阮慧娴从ICU转到了VIP病房。
她的情绪依然极不稳定。拒绝复健,拒绝和心理医生谈话,大部分时间都盯着窗外发呆。只有陈屿来的时候,她眼里才会有一点光亮。
陈屿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出现,带着花或水果。他学会了在我面前表演——称呼我为“陆先生”,说话客气而疏离,像真的只是一个关心老朋友的普通朋友。
但我看得出他眼里的急切。
今天他带来的是一束白色百合,阮慧娴最喜欢的花。他坐在病床边,轻声细语地说话,偶尔帮她调整枕头的高度。
我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处理平板电脑上的文件,假装没看见阮慧娴偷偷握住他的手。
“慧娴,今天感觉好些了吗?”陈屿问。
阮慧娴摇头,眼泪又下来了:“我的腿还是没感觉……陈屿,我是不是永远站不起来了?”
“别胡说,”陈屿握紧她的手,“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一定会好的。我会陪你做复健,不管多久。”
很动人的承诺。
如果我不知道陈屿信用卡欠了八十多万,他开的宝马X5这个月贷款已经逾期的话,我可能真的会被感动。
五点半,陈屿离开。
我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前的最后一秒,他脸上的温柔关切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烦躁。
他大概以为我没看见。
回到病房,阮慧娴正试图自己拿水杯。她的手抖得厉害,杯子摔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我快步走过去,收拾碎片,重新倒了杯水,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
她别开脸。
“我不需要你假惺惺,”她声音冰冷,“陆鸣,我们离婚吧。”
终于说出来了。
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天。
但我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水渍。
“慧娴,你现在需要静养。离婚的事,以后再说。”
“我现在就要说!”她突然激动起来,试图坐直身体,但腰部以下无法动弹,这个动作让她狼狈地摔回枕头上,“我受够了!陆鸣,我受够这场婚姻了!我要自由!”
自由。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真讽刺。
“就算要离婚,也要等你身体好些。”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而且,你现在这个样子,离婚后谁照顾你?”
“陈屿会照顾我!”她脱口而出。
然后她愣住了,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病房里陷入沉默。窗外的夕阳把房间染成橘红色,光影在地板上缓慢移动。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开始不安,久到她躲闪我的目光。
“慧娴,”我缓缓开口,“你知道陈屿现在欠了多少债吗?你知道他上个月把父母的老房子抵押了吗?你知道他接近你,真的是因为爱你,还是因为……”
“闭嘴!”她尖叫,“不许你诋毁他!至少他对我有真心!你呢?陆鸣,你娶我又是因为什么?不就是为了阮家的资源吗?!”
她说对了。
但不全对。
我要的从来不只是资源。
我要的是彻底的自由——从这场婚姻里解脱的自由,从阮家阴影下走出来的自由,从“高攀女婿”这个标签里挣脱的自由。
而这一切,需要代价。
“好,”我站起来,声音依然平静,“如果你坚持要离婚,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要想清楚——你现在这个样子,离婚后能分到多少财产?阮家的股份,你名下的资产,按照婚前协议和现在的状况……”
我没说完,但她听懂了。
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是,我们有婚前协议。很公平的协议——如果离婚,我只能拿走我自己公司的那部分,阮家的一切与我无关。但反过来,如果阮慧娴主动提出离婚,尤其是在她丧失行为能力的情况下,财产分割会对她极为不利。
更何况,她现在还需要阮家支付天价的医疗和康复费用。
“你威胁我?”她声音发抖。
“我只是提醒你现实。”我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慧娴,安心养病。其他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我说得温柔体贴。
但我猜,此刻她看我的背影,一定觉得像在看一堵冰冷的墙。
那天晚上,阮慧娴发起高烧。
医生说是情绪激动导致的应激反应,加了一组输液。王美兰被吓坏了,守到半夜才被我劝回去。
凌晨两点,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阮慧娴。
她昏睡着,呼吸粗重。我在昏暗的灯光下打开平板,调出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信托基金的设立草案。受益人是我,资产来源是阮慧娴名下三处房产和部分股权——这些资产在过去半年里,已经通过“投资周转”“短期抵押”等操作,实际上脱离了阮家的直接控制。
法律程序很复杂,但可行。
关键是,需要阮慧娴的授权签字。
而她现在,显然不会签。
我关掉平板,走到床边。阮慧娴在睡梦中皱紧眉头,嘴里喃喃说着什么。我俯身去听。
“……陈屿……别走……”
我直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
手机在这时震动。
是陈屿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明天下午三点,医院对面的咖啡厅,谈谈。”
我回复:“好。”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凌晨的城市依然有灯火,像星星坠落在地面。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只是比预想的,快了那么一点点。
也好。
我讨厌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