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桃拖着一只28寸的粉色行李箱站在公司楼下时,初夏的暴雨正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行李箱轮子卡在花岗岩地砖的缝隙里,像这座城市最后挽留她的姿态——笨拙又固执。
手机在掌心震动,是人事部李姐发来的最后通牒:“转正名额已定,抱歉。”
十一个字,比她在新媒体部实习六个月写的所有文案都要简短,却像一把钝刀子,缓缓割开她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雨水顺着大厦玻璃幕墙流淌,将对面写字楼的霓虹灯招牌晕染成模糊的色块,像一幅被水泡坏的油画。
“小桃,车来了!”室友兼同事张晓雯撑着伞跑来,半个身子湿透,“真要走?再找找别的机会……”
“我妈病倒了。”林小桃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我爸电话里说,医药费已经欠了三个月。”
行李箱终于被拽了出来,轮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出租车后座上,她看着窗外飞逝的城市灯火,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发在朋友圈的那句话:“我要在这座城市的夜空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星座。”
现在想来,二十三岁的誓言多么轻盈,轻得像此刻打在车窗上的雨,来了又散,留不下痕迹。
原来成年人的世界里,梦想是要称斤论两卖的。而你攒了二十年的筹码,往往只够换一张回家的车票。
三天后的清晨,林小桃站在城乡巴士站牌下,脚下是那只沾满泥点的粉色箱子。母亲已转入县医院稳定治疗,父亲留在病房陪护,而她被安排去桃花村外婆家暂住——“就当散散心”,父亲这么说,但他们都明白,这是经济压力下最无奈的选择。
巴士像是从九十年代穿越来的老古董,引擎喘息着爬行在蜿蜒山路上。林小桃打开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朋友圈刷新的那一刻,陈轩的动态跳了出来:西装革履站在落地窗前,配文“正式入职君合,感谢所有”。
她的前男友,法学院才子,曾经说“等我们都在上海站稳脚跟”。现在他站稳了,而她正被一辆破巴士拉向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注的村庄。
手指悬在点赞按钮上方,最终锁屏。
窗外的景致从规整的农田渐变成杂乱的丘陵,柏油路不知何时变成了坑洼的土路。巴士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司机扯着嗓子喊:“桃花村的在这儿下!前头修路过不去!”
林小桃愣住:“不是到村口吗?”
“修路!半个月了!”司机不耐烦地挥手,“下不下?不下拉你回镇上住一晚。”
她咬牙拖下行李箱。土路被连日雨水泡成了泥潭,粉色箱子刚落地就陷进去半截轮子。四下望去,只有连绵的桃树和远处隐约的瓦房,手机信号格彻底空了。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攫住她。二十四小时前,她还在为咖啡店WiFi速度不够快而抱怨,现在却站在真正的荒郊野外,连求助信号都发不出去。
山雾从谷底缓缓爬升,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温柔地捂住了整片山野。桃树枝头挂着青涩的果子,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发出微涩的清香——那是与城市完全不同的呼吸节奏,缓慢,绵长,不容抗拒。*
林小桃试图把箱子拖出来,反而让自己一脚踩进泥坑。白色帆布鞋瞬间被黄泥吞没,冰凉黏腻的触感透过袜子直抵脚心。她蹲下身徒手去扒轮子,指甲缝里塞满泥垢,精心保养了三个月的美甲毁了。
“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小桃回头,看见一辆沾满泥浆的农用三轮车停在路边。开车的是个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半旧的迷彩外套,寸头,皮肤是常年日晒后的深麦色。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像山涧里的石头,沉稳,实在,不带多余情绪。
“能把我拉到桃花村吗?”林小桃像抓住救命稻草,“我付钱!”
男人下车走过来,军靴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绕着她的箱子看了一圈,又抬头望了望天:“马上还有雨。你这箱子不行,这种路得用编织袋。”
说着他已经动手,不知从车斗里扯出两个化肥袋,利落地套住行李箱,再用麻绳捆扎。动作娴熟得像重复过千百遍。
“上车。”他言简意赅。
林小桃爬上三轮车后斗,刚坐下就闻到一股混合着泥土、柴油和某种青草味的气息。车子发动时剧烈颠簸,她不得不抓住车斗边缘。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顶草帽:“扣头上,防灰。”
车子在泥路上蹒跚前行。林小桃试图搭话:“你是桃花村的?”
“嗯。”
“我外婆也住村里,姓周,周秀英,你认识吗?”
男人顿了一下,从后视镜又看了她一眼:“周婆婆的外孙女?”
“对!我叫林小桃。”
“赵大山。”他报完名字就沉默了,专注地盯着前方路面。
二十分钟后,三轮车停在一座白墙黑瓦的老屋前。林小桃跳下车,掏出手机:“多少钱?我扫码。”
赵大山正解着绳子,头也不抬:“没信号。现金十五。”
林小桃翻遍背包,只找出十元零钱和一张百元钞。她尴尬地递出百元钞:“能找开吗?”
赵大山接过钱,从怀里掏出一个卷边的旧钱包,仔细数出八十五元零钱。一张五十,一张二十,一张十元,还有五元硬币。硬币在他掌心叮当作响,递过来时带着体温。
“谢谢啊。”林小桃松了口气,拉起箱子准备进门。
“等等。”赵大山叫住她,从车上拎下一个塑料袋,“周婆婆前天托我从镇上带的降压药,你带进去。”
林小桃接过袋子,看见里面除了药,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芝麻糖。她心头一暖:“外婆还爱吃这个?”
“我奶奶让捎的。”赵大山转身准备上车,“她们是老姐妹。”
“那替我谢谢……”话音未落,三轮车已经突突地开走了,只留下一串泥点溅在青石台阶上。
林小桃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村路拐角,忽然觉得这男人像这山里的天气——帮了你的忙,但不多给一丝多余的热情。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一棵老桃树开得正好,花瓣落了满地。外婆周秀英正在屋檐下拣豆子,看见她时眼睛亮了起来:“桃桃!怎么不喊大山进来坐坐?”
“他说还有事……”林小桃忽然反应过来,“外婆,你认识他?”
“何止认识!”外婆拉着她进屋,絮絮叨叨,“你妈当年生病,赵家把准备盖房的钱借给咱们应急。大山那孩子实诚,前年退伍回来,见我一个人,三天两头来帮着挑水修瓦……”
老屋里有陈年木料和晒干草药混合的气味。外婆去厨房烧水时,林小桃在堂屋八仙桌的玻璃板下看到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母亲抱着还是婴儿的自己,旁边站着一对中年夫妇,还有个八九岁模样的男孩,板着脸看镜头。
照片一角用圆珠笔写着:1998年春,小桃满月,与赵家合影。
男孩的五官轮廓,分明就是年轻版的赵大山。
外婆端着茶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轻“啊”了一声:“瞧我这记性,忘了跟你说了。你出生时,赵家婶子还开玩笑说要订娃娃亲呢……”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女人跑进院子,声音又脆又急:“周婆婆,看见大山哥了吗?村部紧急开会,他手机打不通!”
女人看见林小桃时顿了顿,目光从她的城市打扮扫到沾满泥的行李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位是?”
“我外孙女小桃。”外婆笑着介绍,“这是村支书家的闺女,王美丽,跟大山一起搞村里合作社的。”
王美丽扯出个笑容,眼神却像探照灯:“大城市回来的呀。大山哥刚是不是送你回来的?你们以前认识?”
林小桃还没回答,远处村部大喇叭突然响起:“全体村民注意!因连日降雨,后山出现滑坡风险,请合作社负责人赵大山、王美丽立即到村部**!重复……”
王美丽脸色一变,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深深看了林小桃一眼。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丝林小桃看不懂的敌意。
外婆叹了口气,握住林小桃的手:“桃桃,有件事外婆得告诉你。大山那孩子……本来跟王家姑娘差点成了。但去年王家提出要二十万彩礼,大山家拿不出,就黄了。”
窗外,山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桃树枝叶哗啦作响。远处传来模糊的鸣笛声,像是警车,又像是救护车。
林小桃看着玻璃板下那张老照片,照片里的小男孩眼神倔强。二十四年过去,这山,这村,这人,似乎都藏着比她想象中更深的纠葛。
而此刻,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的主治医生发来的信息:
“小桃,你妈妈的病理报告出来了,情况比预想的复杂。我们需要尽快决定下一步治疗方案,费用方面……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暴雨前的第一滴雨,重重打在瓦片上。
像命运落下的第一个音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