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的第七天,我带着面团去医院做了年度体检。兽医说它胆固醇偏高,
建议换低脂狗粮。走出宠物医院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三次,都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
我没有点开。这套位于省会东区“梧桐苑”的两居室,是我在三十岁前给自己的最后通牒。
八十五平米,二十年房龄,朝南的主卧带一个弧形小阳台,
次卧窗户正对小区中央的银杏广场。房产中介小赵说,原主人是一对退休教师,
移民去澳洲带孙子,房子保养得像是“从时间胶囊里取出来的”。买房那天确实下着雨,
我穿着不合时宜的白色西装——刚从客户签约仪式上赶来,裙摆沾着泥点。
小赵撑着伞在房管局门口等我,面团不肯进宠物包,非要自己走,四个爪子都湿透了。
“李**,您确定不需要家人来帮忙看看合同吗?”小赵第三次问道。“不需要。
”我签下名字的最后一笔,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像是仪式性的句号。
手续全部办完已是下午四点。我抱着文件盒站在房管局台阶上,雨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斜射出来。面团兴奋地冲向一个小水坑,我松开绳子让它去玩。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母亲,问我端午节回不回家。“不一定,最近项目忙。
”我望着远处新建的玻璃幕墙大厦,第一次没有感到内疚。
“你弟女朋友可能要来家里吃饭......”母亲的声音里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挺好的。”我平静地说,“替我祝他们玩得开心。”挂断电话后,
小赵犹豫地走过来:“李**,刚刚在窗口,
工作人员问我您是不是一次性付款......我说是贷款,但首付比例很高。
他多看了您几眼。”“没事。”我把面团唤回来,“走吧,请你喝咖啡庆祝。”咖啡厅里,
小赵终于忍不住问:“您家里人不来,是因为......”“因为他们不知道。
”我搅拌着拿铁上的奶泡,“知道了会有麻烦。”当时我没料到,麻烦会以那样的方式到来。
舅公的葬礼在老家族祠举行,白幡在秋风里翻飞如疲惫的翅膀。我请了一天假,
开车两小时回到这个我十八岁发誓要离开的地方。表叔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西装,
在香火缭绕中找到了母亲。后来母亲复述时,我几乎能看见那个场景——表叔压低声音,
眼神里闪着发现秘密的兴奋;母亲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周围的亲戚虽然各忙各的,但耳朵都朝着那个方向。
“他在系统里看到你的名字,觉得可能是重名,就查了身份证号。”母亲在电话里说,
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混合情绪——震惊、受伤,或许还有一丝骄傲,“他说你买在梧桐苑,
那小区不便宜。”“所以呢?”我当时正在给面团洗澡,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长久的沉默后,母亲说:“你弟弟相亲不太顺利......”“妈。”我打断她,
关掉水龙头,面团甩了我一身水,“房子是我的,我一个人买的,贷款三十年。
”“妈知道你不容易。”她的声音突然哽咽,“可是家里情况你也清楚,你爸厂里效益不好,
我们实在没能力给你弟准备房子。现在姑娘家都现实,
没房连见面都不愿意......”我闭上眼睛,想起二十二岁那年,
拿到第一份offer后兴奋地告诉家里。父亲说:“女孩挣点零花钱就好,
重点还是找个好人家。”那时弟弟刚上高中,补课费一学期八千。“加上名字而已,
房子还是你住,你弟就是面子上好看点......”母亲还在继续。“如果我不同意呢?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咆哮,他抢过了电话:“李静!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们养你这么大,
让你帮弟弟一点忙都不行?”面团察觉到我的情绪,不安地围着我转圈。我蹲下来抱住它,
毛茸茸的温暖透过湿漉漉的毛发传递过来。“养我这么大。”我重复着这句话,
声音异常平静,“是啊,养到我十八岁,然后告诉我‘女孩读太多书没用’。
养到我二十二岁,让我把工资寄回家给弟弟交学费。现在养到我三十岁,
要我把自己买的房子分一半出去。”“你这是什么态度!”父亲的声音震得听筒嗡嗡响。
“我的态度很明确:房子不会加任何人的名字。如果再提这件事,我们就断绝关系。
”我说完最后一个字,挂断,关机,把手机扔到沙发上。面团跳上来舔我的脸,
不知道是洗澡水还是眼泪,咸涩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那一晚我睁眼到天亮,
脑海里闪回无数画面:初中时想买一本精装《红楼梦》,母亲说“太贵了,图书馆借吧”,
转身给弟弟买了三百块的球鞋;高考填志愿我想去省外,父亲说“女孩跑太远不安全”,
其实是因为我去省外学费更贵;工作第一年春节,我给家里每人买了礼物,
母亲说“乱花钱”,却把我给的红包仔细收好,说“留着给你弟将来用”。凌晨五点,
我打开手机,十七条未接来电,三十多条微信消息。我划掉所有通知,
只点开和闺蜜林薇的对话框。她发来一张设计图:“亲爱的,这是我想象中你家阳台的样子,
种满多肉和常春藤,怎么样?”我回复:“好,就要这样。”周三公司季度汇报,
我负责的部分得到高层表扬。散会后总监拍拍我的肩:“小李,明年华东区经理的位置,
你有兴趣吗?”“当然。”我微笑,心里计算着升职后的薪资涨幅——房贷可以多还一些。
回到工位,弟弟的消息跳出来:“姐,能谈谈吗?”我们约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弟弟比记忆中瘦了些,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头发剪得很短。他比我小五岁,
但此刻看起来和我一样疲惫。“爸妈让我来当说客。”他开门见山,
苦笑着搅拌面前的柠檬水,“但我不是来说服你的。”我挑眉,等他继续。
“房子是你自己买的,属于你。”他直视我的眼睛,“我虽然没出息,
但还没**到要抢姐姐的东西。”“那爸妈那边......”“我会处理。”他顿了顿,
“其实......我知道他们这些年对你不公平。我记得你大学时做三份家教,
冬天手都冻裂了,就为了不向家里要钱。”我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些。
记忆里他总是那个被宠坏的小男孩,理所当然地接受一切。“我最近相亲,见了好几个姑娘。
”他自嘲地笑笑,“有的直接问收入,有的问房产,
有一个甚至问我父母将来要不要跟儿子住。
我忽然有点理解你这么多年的感受——被人用条件衡量,而不是被看作一个完整的人。
”“所以你反对加名字?”“坚决反对。”他认真地说,“而且我跟爸妈说了,
我不要家里的房子,也不要你的房子。我才二十六岁,自己能挣。”我看着他,
第一次意识到弟弟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抢我玩具的小霸王,而是一个有自己原则的成年人。
“谢谢你。”我说。“别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他掏出手机,“对了,
我真有个同学做室内设计,这是他的作品集,你看看喜欢哪种风格。
”我们头挨着头看手机屏幕,像极了小时候一起看漫画书的样子。那一刻,
某种冰冻多年的东西开始松动。周末我约了弟弟的同学小陈量房。
他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背着一个巨大的工具包,里面装满我看不懂的仪器。
“这房子结构很好。”小陈用激光测距仪扫过每个角落,“承重墙位置合理,改造空间大。
李姐想要什么风格?”我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走了一圈,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
“简洁、实用、温暖。要有大书柜,要有狗窝,要有一个可以晒太阳发呆的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