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撕裂银河的寂静时,林澈正在数墙缝里的霉斑。
第三十七个。
他的指尖停在那块边缘泛着青绿色的斑点上,呼吸在刻意放缓——贫民窟的空气过滤系统三个月前就坏了,每口呼吸都带着金属锈和旧数据的味道。窗外,悬浮的全息广告牌正循环播放着宇宙议会的宣传片:
“情感共享,理解永恒。第312个透明纪年,我们因毫无秘密而相亲相爱。”
林澈抬起眼。
房间四角悬浮着四块透明屏幕,这是每个公民出生即植入的“生命界面”。左边屏幕显示着楼上那对夫妻的实时情感波动:丈夫的“工作压力指数”从78降至45——系统刚刚给他推送了舒缓音乐包;妻子的“亲子幸福感”稳定在89,她的儿子今天在学校“社交评分”又提升了。
右边的屏幕是邻居们的生活摘要:302室的老人在重温四十年前的婚礼记忆(系统优化版,删除了争执片段);401室的年轻职员正在接受“职业倦怠疏导”,他的“工作热情值”被系统温和调高至及格线。
一切都被量化。一切都被优化。
一切,除了林澈自己的界面。
他的四块屏幕一片空白。
不是黑屏,不是故障提示,是彻底的、毫无数据的虚无。就像有人用橡皮擦,在宇宙最精密的监控系统中,擦出了一个人形的空洞。
“今日情感报告已生成。”柔和的系统女声在房间内响起,“公民林澈,您已连续274天未上传情感数据。根据《全宇宙情感共享法》第7条第3款,您需要——”
“需要接受强制检测,我知道。”林澈对着空气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274天,足够一个人学会与异常共处。
敲门声响起。不是物理的敲门,是直接投射在他意识中的“访问请求”。门框边缘亮起蓝色光环——两个治安机械人站在外面,流线型的外壳上闪烁着代表“友好执法”的暖黄色灯光。
林澈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尽量让自己每一个肌肉的收缩都显得“标准”。七年了,他研究过上万小时的人类行为数据,知道怎样的步频、怎样的呼吸节奏、怎样的瞳孔缩放,会被系统判定为“正常公民”。
但他也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真正“正常”。
门无声滑开。
“日安,公民林澈。”左侧机械人用合成的愉悦声调说,“系统检测到您的生命界面数据异常。请配合进行情感校准扫描。”
右侧机械人的眼部传感器发出淡蓝色光束,将林澈从头到脚笼罩。
这是标准程序。林澈经历过四十七次。
光束扫过他的额头——那里本应有“情绪活跃度”读数,空白。
扫过胸口——“心率情感映射”应显示心跳与情绪关联曲线,空白。
扫过手腕——“神经反射情感反馈”应亮起绿色波纹,空白。
机械人的灯光从暖黄转为警示橙。
“异常确认。”左侧机械人说,“公民林澈,根据《透明社会安全保障法》,您需要立即前往最近的情感健康中心,接受全面诊断与修复。”
“我昨天刚去过。”林澈说。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撒谎。
昨天他确实出门了,但去的是地下三层的旧书黑市——那里有些纸质书,系统认为“信息密度过低”而放弃数字化。他翻阅一本二十世纪的诗集,读到了“秘密”这个词的十七种写法。
机械人的传感器闪烁了一下。
按照宇宙法律,任何与系统记录不符的陈述都会立即触发“诚信验证”。林澈的眼前应该弹出确认窗口,他的神经接口应该开始读取记忆片段,将“昨日活动”的影像提取出来与系统记录比对。
但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站着,看着机械人。
三秒。五秒。
机械人的灯光从橙色转回暖黄。
“记录核对中...请稍候。”机械人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延迟——这很奇怪,系统的响应应该是即时的。
又过了三秒。
“核对完成。记录显示您昨日确实访问了第七区情感健康中心。”机械人说,“建议您今日再次进行补充检测。祝您生活透明愉快。”
它们转身,沿着悬浮走廊离去。
林澈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物。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谎言都不会被检测到。每次系统都会“延迟”几秒,然后自动补全一个合理的记录。
就像有什么东西——或者说,有什么人——在系统里为他打掩护。
他走到窗前。贫民窟的建筑像生锈的金属积木,层层叠叠挤向昏暗的天空。更高的地方,上城区的透明穹顶在阳光下闪耀,那里的人们生活在完全优化的环境中:空气质量永远清新,温度永远宜人,情绪永远被调节在“健康范围”。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楼下跑过。
是小女孩未央,住在205室。她头顶悬浮着一个粉色的迷你界面,显示着她的“当日情感摘要”:平静62,轻微愉悦24,其余参数正常。
但林澈看见了她脸上的泪痕。
就在昨晚,他听见205室传来的压抑哭声。未央养了三年的机械宠物狗“小光”突然故障,情感模块永久性损坏——在系统中,这被记录为“儿童玩具常规更新”,建议“更换新型号以提升快乐指数”。
未央拒绝更换。她抱着不再回应的小光,哭了整整两个小时。
而此刻,她的界面上没有悲伤。
系统要么删除了那段记录,要么用情绪调节覆盖了它。
林澈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这是第七年。七年前,他在这个房间醒来,没有任何记忆,只有后颈上一个陌生的神经接口疤痕,和四周一片空白的生命界面。
他花了三年时间才明白自己的异常意味着什么:在这个每个人都是透明水族箱里金鱼的世界里,他是唯一一个不透明的水族箱。
水族箱里有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手腕上的旧式手表震动了一下——这是他自己组装的设备,用了些二十世纪的古董零件,系统对它“低信息量”不感兴趣。
表盘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他们来了。比预计**小时。】
林澈瞳孔微缩。
他快步走到房间角落,推开一个伪装成墙板的储物柜。里面没有衣物,只有一台老旧的、非标准的数据终端。屏幕上正显示着整个第七区的系统监控网络图。
通常,那上面是亿万条交织的数据流。
但此刻,以他的住所为中心,一个红色的包围圈正在收拢。
三十七个移动光点——治安机械人。
十二个蓝色光点——情感监察官,活人,比机械人更难对付。
还有三个从未见过的银色标记,正从轨道空间站快速下降。
“终极响应协议”。这个词突然跳进他的脑海,像一枚沉入水底的记忆碎片突然浮起。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这个词的,但它带来的寒意如此真实。
他只有七分钟。
林澈扯下终端的数据线,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存储芯片塞进手表夹层。他套上一件灰色外套——没有电子标签的那种,系统无法追踪材质和购买记录。最后,他看向房间。
这里有他七年来收集的一切:纸质书、手写笔记、那些“信息量过低而被忽略”的古老物件。
带不走。
他走到墙边,手指按在第三十七块霉斑上。墙面无声滑开,露出后面的通风管道——这是他三年前发现的,建筑原始图纸上没有标注的通道。
钻进管道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四块空白屏幕依然悬浮在空气中,像四扇通往虚无的窗户。
突然,其中一块屏幕闪烁了一下。
不是故障闪烁。是内容更新。
一行字浮现出来,没有任何系统格式,就像有人用手写上去的:
【别去废弃中继站,是陷阱。】
林澈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谁写的?谁能在他的私人界面上写字?系统监控的每一个像素点都应该被记录,每一个输入都应该有来源——
第二行字出现:
【他们吃掉了我的秘密,现在想吃掉你的。】
然后是第三行,笔迹越来越潦草,像写字的人正在被拖走:
【去数据裂隙,找哭泣的——】
字迹中断。
屏幕恢复空白。
管道外传来破门声。不是礼貌的电子音,是物理的、暴力的金属撕裂声。
林澈钻进管道,墙面在身后合拢。
他在黑暗中爬行,手掌蹭着冰冷的金属内壁。通风系统微弱的气流带来远处的声音:机械人的合成语音正在宣读什么,金属脚步在房间内移动,某种扫描设备的嗡嗡声——
然后是一个人类的声音,冷静、平稳、毫无情感波动:
“目标已逃离。启动记忆提取协议,扫描残留信息。”
记忆提取。那是高级别的强制措施,会从房间的每一个分子中读取过去72小时的活动影像。
林澈加快了速度。
管道分叉。他选择向下的那条——系统建筑通常向上优化,向下的基础设施往往监控更弱。
手表再次震动。这次是持续的、急促的震动。
他抬起手腕,在黑暗中看到表盘上浮现出整栋建筑的立体结构图。红色光点已经布满了他的房间和上下三层,但还没有进入通风系统。
但那些银色光点——那三个从轨道下来的东西——已经到达建筑顶层。
它们没有走常规路径。
它们在溶解天花板。
某种分子级的分解设备,直接穿透建筑结构,直线下降。
距离他现在的垂直位置:十五米。十米。
林澈看到了管道尽头——一个维修井的入口栅栏。他踹开生锈的锁扣,钻了进去,然后反手将栅栏拉回原位。
就在他松手的瞬间,头顶的管道壁开始发光。
先是暗红,然后橙黄,最后变成刺眼的白炽。金属像融化的奶油一样向下滴落,在白光中汽化成银色雾气。
三个身影从融出的洞中降落。
它们是人类形态,但绝不是人类。全身覆盖着液态金属般的银色外壳,没有五官,只有平滑的面部曲面,倒映着周围扭曲的景象。它们悬浮在空中,脚尖离地十厘米,没有任何可见的动力装置。
林澈屏住呼吸。
银色人影中的一个转向他所在的维修井。它的“脸”上泛起涟漪,像水面的倒影被打乱。涟漪凝聚成一个图案:一个不断旋转的螺旋,向内收缩,永无止境。
它在扫描。
林澈的手表疯狂震动,表盘上的结构图变成了全红。
银色人影抬起一只手。五指细长,指尖是完美的半球形。它指向栅栏——
然后停住了。
三个银色人影同时转向房间角落,转向那四块空白屏幕。
其中一块屏幕上,又出现了一行字。这次不是手写体,是标准的系统字体,但内容是系统永远不会生成的:
【错误。错误。记忆提取目标不存在。该坐标无历史数据。】
银色人影静止了三秒。
它们之间的空气微微扭曲——无声的交流。
然后它们转身,像倒放的影片一样,穿过天花板的融洞上升离去。金属管道自动修复,融化的部分重新凝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澈在维修井里又等了五分钟。
直到手表显示所有红色光点都已撤离建筑,他才推开栅栏,爬了出来。
他站在一条昏暗的地下走廊里。墙壁上贴着早已停止更新的老旧海报:“情感共享,让宇宙更温暖”。海报上的笑脸已经褪色。
走廊尽头有光。
是出口。
林澈向光走去。手表再次震动,这次是舒缓的节奏——危险解除的信号。
他走到出口前,那是一个向上的阶梯,通往地面街道。
就在他要踏上台阶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什么。
在走廊墙壁与地面的夹角处,在灰尘和碎屑之间,有一个小小的、闪烁的微光。
他蹲下身。
那是一滴水。
不,不是水。是液态的数据流——微小的全息粒子在其中流动,凝聚成一滴眼泪的形状。它悬浮在离地面一毫米的空气中,缓慢旋转。
林澈伸手。
指尖触碰到“眼泪”的瞬间,影像涌入脑海:
一个房间。纯白色的房间。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视角,肩膀在颤抖。
哭声。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那个人转过头——
影像中断。
“眼泪”蒸发成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但林澈看到了那张脸的残影。
是一个年轻女性。她的眼睛在流泪,但嘴角在笑。她在用口型说一个词,一个没有声音的词:
“自由。”
然后她的影像被拉长、扭曲,像被吸入某个漩涡,消失了。
林澈站起身,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那是谁?那个在系统中留下信息的人?那个警告他陷阱的人?
“他们吃掉了我的秘密。”
那句话在他脑中回响。
阶梯顶端传来人声。是普通市民的交谈声,关于天气、关于工作、关于系统推送的最新娱乐套餐。
林澈最后看了一眼地下走廊的黑暗,然后转身,走上阶梯,融入街道上标准化的、透明的人群。
在他身后,墙壁海报上褪色的笑脸,在某个角度看去,嘴角的弧度似乎向下弯曲了一毫米。
像一个无人注意的、微小的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