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布滑落。
画中人,露出了真容。
苏樱的瞳孔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猛地缩成了针尖。
画上,是一个穿着宫装的女子。
她有着一张和摄政王萧玦有七八分相似的脸,美得雍容华贵,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忧郁。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正狠狠地插在襁褓中的婴儿心口。
鲜血染红了襁褓,也染红了她华美的宫装。
而她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解脱的、病态的微笑。
这是一幅……母亲杀子的画。
更让苏樱头皮发麻的是,那个被杀死的婴儿,眉眼之间,竟和萧玦有几分相似。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苏樱的脑海里。
画中的女人,是先皇后。
那个婴儿……是幼年的萧玦。
这幅画,画的是先皇后试图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
难怪……
难怪萧玦会变得如此扭曲和变态。
一个从小就活在被亲生母亲憎恨、甚至想要杀死自己的阴影下的人,他的世界,怎么可能阳光明媚。
他收藏那些残缺的美人图,或许只是在不断重温、不断回味那种「美好被摧毁」的**。
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最初被摧毁的「美好」。
苏櫻的后背一片冰凉。
她终于明白,这场考验的真正含义。
「最美的女人」,不是指某个具体的人。
而是一个能理解他、看透他内心最深处痛苦和黑暗的人。
「如何?」
萧玦的声音幽幽响起,打破了死寂。
「这幅画,美吗?」
他紧紧盯着苏樱,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他期待看到恐惧、厌恶、或者同情。
这些年来,所有看过这幅画的人,无一不是这些反应。
然后,他们都被他处理掉了。
然而,苏樱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既没有惊恐,也没有怜悯。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幅画,仿佛在欣赏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艺术品。
许久,她转过头,看向萧玦。
「她很美。」
苏樱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瀾。
「但她不是最美的。」
萧玦的眉头微微蹙起。「哦?」
「王爷,」苏樱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您可否借一步说话?」
萧玦没有动,只是审视着她。
苏樱知道,他还在怀疑。
她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那枚从芸香手里找到的、刻着「西」字的木牌。
「奴婢想,这个东西,王爷应该认得。」
看到木牌的瞬间,萧玦的眼神变了。
那是混杂着惊讶、暴怒和一丝……痛苦的复杂眼神。
他一把夺过木牌,死死攥在手心。
「你在哪里找到的?」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芸香的手里。」
「是她!」萧玦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像是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我就知道是她……她又派人来了……」
他喃喃自语,神情有些癫狂。
苏樱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插话。
她知道,她赌对了。
芸香爬床,根本不是她自己的主意。
她是受人指使的。
指使她的人,给了她这块木牌,让她去「西」边找东西。
也许是藏书楼那幅被撕碎的画,也许是别的。
但芸香贪心不足,她以为这是接近摄政王的机会,于是自作主张地爬了床。
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丢了性命。
而那个幕后之人,恐怕也没想到,芸香会蠢到这个地步。
「王爷,」苏樱适时地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天就快亮了。」
萧玦猛地回过神。
他深深地看了苏樱一眼,眼底的疯狂渐渐退去,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和理智。
「你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画廊的更深处。
苏樱跟了上去。
这一次,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她已经拿到了活下去的筹码。
画廊的尽头,是一间书房。
陈设很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还有一个小小的香炉。
炉里的熏香已经燃尽,只剩下一絲若有若无的冷香。
「你刚才说,她不是最美的。」萧玦坐在书案后,十指交叉,盯着苏樱,「那你说,谁才是?」
这是一个终极问题。
回答正确,她就能活下去,甚至通过第一场考验。
回答错误,她就会成为画廊里新的收藏品。
苏樱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
「王爷,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奴婢想先问一个问题。」
「说。」
「王爷认为,什么是美?」
萧玦似乎没想到她会反问,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像冰层裂开的缝隙,透着森森寒气。
「你在跟本王谈条件?」
「奴婢不敢。」苏樱低下头,「奴婢只是想知道,奴婢的答案,是否符合王爷的心意。」
「有趣。」萧玦摩挲着下巴,「本王还从未见过像你这么大胆的秀女。」
「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王爷画廊里收藏的那些美人,她们之所以『美』,是因为她们的痛苦,还是因为她们的残缺?」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
直接剖开了萧玦内心最阴暗的角落。
空气再次凝固。
苏樱能感觉到,蕭玦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来回切割。
仿佛在考虑,是从哪里下刀比较好。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觉得呢?」
他又把问题抛了回来。
苏樱知道,这是最后的试探。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都不是。」
「是她们面对痛苦和残缺时,那种不甘、怨毒、疯狂的生命力。」
「是毁灭前,最绚烂的燃烧。」
「那才是王爷您……真正欣赏的美。」
话音落下。
书房里,一片死寂。
萧玦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苏樱,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
苏樱的心,提到了最高点。
成败,在此一举。
突然,外面传来了钟声。
「咚——」
「咚——」
天亮了。
考验的时间,到了。
萧玦站起身,没有看苏樱,径直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
「跟上。」
苏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差点瘫倒在地。
她活下来了。
她跟着萧玦走出密道,回到了王府的庭院。
庭院里,站满了人。
那些一夜未眠、满脸惊惶的秀女们,都聚集在这里。
刘菲燕也在。
她身边站着一个瑟瑟发抖的丫鬟,想必就是她找到的「美人」画眉。
看到萧玦和苏樱一起走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们身上。
尤其是刘菲燕,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嫉妒和不解。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不起眼的苏樱,会和王爷在一起?
萧玦走到庭院中央,目光扫过众人。
「时辰到。」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你们找到的『最美的女人』,在哪里?」
刘菲燕第一个站出来,她拉过身边的丫鬟画眉,献宝似的推到前面。
「王爷!臣女找到了!」
「她就是画眉!整个王府公认最美的丫鬟!」
画眉吓得腿都软了,直接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
「奴婢……奴婢不敢……」
萧玦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问刘菲燕:「你确定?」
「臣女确定!」刘菲燕自信满满。
她不信,一个下等丫鬟,还比不上苏樱那个黄毛丫頭?
「好。」萧玦点点头,「既然你这么确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