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二食堂人还不多。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粥、两个包子。
手机屏幕亮着,是昨晚赵晴发来的最新消息:“**苏禾!论坛炸了!有人拍到你跟齐韵在清吧的照片!你们到底什么情况?!”
照片拍得模糊,但能看清是我递卡给齐韵,和他低头签合同的侧脸。
标题很劲爆:“冰山系花深夜密会校草,金钱交易疑云?”
我熄屏,舀了一勺粥。
七点三十二分,食堂门口传来骚动。
齐韵出现在门口,白衬衫,黑色长裤,最简单的打扮,却让半个食堂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他目光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我身上,然后朝我走来。
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在我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把自己的餐盘往桌中间推了推,然后拿起我的碗。
“有葱花。”
他说,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听得见,“你上次说过不喜欢。”
筷子夹起粥里细碎的绿色,一颗,两颗,三颗……动作慢条斯理,像在完成什么重要仪式。
我听见隔壁桌女生倒吸一口气,手机拍照的咔嚓声此起彼伏。
论坛要爆了。
齐韵把挑干净的粥推回给我,抬眼:“够了吗?”
他在问粥,也在问这场戏。
“嗯。”
我低头喝粥,耳朵有点烫。
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周,齐韵完美执行了“男友剧本”。
周二中午,他出现在建筑馆门口,手里拎着奶茶——全糖,加珍珠,去冰,和我上次随口提过的一模一样。
周三傍晚,图书馆,他坐在我对面,递过来一盒喉糖:“你下午咳嗽了。”
周四晚上,我赶图到十点,走出教学楼时下雨了。他就站在楼门口,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肩头湿了半边,显然等了很久。
“顺路。”
他说,把伞倾斜到我这边。
雨珠顺着伞骨滑落,滴在他肩膀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我抬头看他,他目光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齐韵。”
我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会同意这个合约?”
他脚步没停,声音混在雨声里,听不出情绪:“缺钱。”
“只是缺钱?”
他侧头看我一眼,伞檐下的眼睛很深:“不然呢?”
我想问,那你看着我的时候,那些专注的、温柔的、甚至带着心疼的眼神,也是演出来的吗?
但我没问出口。
问了,就输了。
周五晚上,赵晴的生日派对。
地点在市中心一家网红KTV,包厢里挤了二十多个人,音乐震耳欲聋。
赵晴拉着我坐在中间,兴奋地晃我胳膊:“苏禾你太不够意思了!跟齐韵在一起都不告诉我!”
“刚在一起不久。”
我说,余光瞥见包厢门被推开。
齐韵来了。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牛仔裤,却硬生生把包厢衬得像秀场。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
“齐神!这边!”
“嫂子好!”
“亲一个!亲一个!”
齐韵径直走到我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喝了一半的果汁:“少喝点冰的,你胃不好。”
我僵了一下——这个信息我没在合同里写过。
他是怎么知道的?
赵晴在一旁捂嘴偷笑,凑到我耳边:“细节满分啊姐妹,这都能注意到!”
齐韵没参与唱歌,只是安静地坐在我旁边,偶尔有人来敬酒,他就替我挡掉:“她酒精过敏。”
说得跟真的一样。
十点半,蛋糕推上来。
赵晴许完愿,吹灭蜡烛,包厢里灯光亮起的一瞬,齐韵突然靠近我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演戏要演**。”
说完,他侧头,在我脸颊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像羽毛划过皮肤,轻得几乎不存在,却在我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
周围响起尖叫和口哨声。
我愣在原地,耳朵烧得厉害。
齐韵已经坐直了身体,神色如常地切了块蛋糕递给我:“芒果的,你喜欢的。”
他甚至记得我昨天说过想吃芒果蛋糕。
那一晚,包厢里的笑声、歌声、吵闹声都模糊了。只有脸颊上那个若有若无的触感,和齐韵递蛋糕时指尖的温度,清晰得可怕。
派对散场已经快十二点。
齐韵送我回宿舍,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今天……”
我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合同附件二,第八条。”
他声音很平静,“在必要社交场合,可以适当进行肢体接触以增强真实感。你签了字的。”
我确实签了。
但没想过“适当”是这样的。
走到宿舍楼下,我转身:“就到这儿吧,谢谢。”
他没走,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给你的。”
盒子不大,用深蓝色包装纸包着,系着银色丝带。
“不是合同要求的礼物。”
他说,“昨晚路过模型店,看到这个,觉得你会喜欢。”
我接过来,拆开。
是一个建筑模型,比例精确的流水别墅——弗兰克·劳埃德·赖特的代表作,我去年在建筑史论文里重点分析过的作品。
模型做得极其精细,每一块木片都打磨光滑,玻璃用的是真的亚克力,甚至能看到内部结构。
“你自己做的?”
我抬头看他。
“嗯。”
他轻描淡写,“不难,花了几个晚上而已。”
几个晚上。
我想起这周每次见到他,眼下都有淡淡的青黑。
“为什么送我这个?”
他看着我,路灯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你论文里写,这座房子是‘与环境共生的奇迹’。我觉得……”
他顿了顿,“你也像奇迹。”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我抱着模型,指尖拂过那些精细的棱角。然后我看到了——在模型底部,那块最大的玻璃后面,刻着很小很小的字。
生日快乐。苏禾。
今天是十一月十七号。
我的生日。
连我自己都忘了。
“你怎么知道……”
我声音有点哑。
“学生档案。”
他说,“合同需要,我就查了一下。”
合同需要。
又是合同。
心底那点微弱的悸动,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滋滋地冒着白烟,熄灭了。
我把模型抱紧,指甲掐进包装纸里:“谢谢,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
他顿了顿,“早点休息。”
他转身要走。
“齐韵。”
我叫住他。
他回头。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公式化的、礼貌的笑,而是真的,嘴角上扬,眼睛微弯的那种笑。
“五月二十号。”
他说。
“好,我记住了。”
我说,“明年会送你礼物的。”
合同期限只到明年四月。
所以没有明年五月了。
他没说话,只是朝我挥了挥手,身影消失在路灯尽头。
我抱着模型上楼,在走廊里遇见赵晴。
“哇!这什么!齐韵送的?”
她凑过来,“好精致!天呐这得花多少时间做啊……”
她突然顿住,指着模型底部:“这里还有字哎!生日快乐……苏禾?今天是你生日?!”
“嗯。农历的”
我轻声说。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我们可以一起庆祝啊!”
赵晴急了,“齐韵也是,就这么送你回宿舍了?不应该给你办个派对什么的吗?”
“是我没说。”
我打断她,“而且,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一个模型,一行小字,就够了。
回到宿舍,我把模型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开着小台灯,那行刻字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痕迹。
我用指尖一遍遍描摹那几个字。
生日快乐。苏禾。
像一场梦。
我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今晚包厢里那个轻如羽毛的吻。
该死。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点开齐韵的微信——聊天记录只有转账和合同文件。
我打字:“模型我很喜欢,谢谢。”
发送。
几乎秒回:“不客气。”
然后,没有下文。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整个人陷进椅子里。
苏禾,清醒点。
这是一场交易。
他收了钱,尽职演出。
仅此而已。
窗外,月亮很亮,冷冰冰地挂在天上。
我摸着自己的脸颊,那里早就凉透了。
但为什么,心口还烫得发慌?
同一时间,男生宿舍。
齐韵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建筑构造学的课本,旁边摆着没做完的模型作业。
手机亮着,是和苏禾的聊天界面。
他盯着那句“不客气”,看了很久。
然后点开另一个对话框,是备注“医院财务”的号码。
“三万七已转账,请查收。”
对方很快回复:“收到。齐先生,下周二的透析请准时。”
他回了个“好”,退出。
手指滑动,又点开一个对话框。备注“小薇”。
最新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韵哥,你还在打工吗?我耳朵今天有点疼。”
他打字:“嗯,快结束了。早点睡,明天带你去复诊。”
发送。
放下手机,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一个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贴着一张照片——是上周在清吧,苏禾递卡给他的那个瞬间。照片是论坛上存的,有点模糊,但能看清她的侧脸,平静,坚定,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他在照片下面写:“第一天。她问我为什么同意合约,我说缺钱。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她递卡给我的时候,眼神里有种很熟悉的东西。是孤独。”
合上笔记本,他拿起桌上另一本厚厚的书。
《建筑史:从古典到现代》。
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流水别墅的剖面图。
他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很轻地写下一行字:
“她生日。她说她喜欢这个建筑,因为它是‘奇迹’。”
笔尖停顿,又加了一句:
“可我觉得,能看见奇迹的人,才是奇迹。”
写完,他合上书,关上台灯。
宿舍里一片黑暗。
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是苏禾那句“模型我很喜欢”。
他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