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在主卧的落地窗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的溪山在暮色中逐渐隐去轮廓,别墅区的路灯像一串发光的珍珠,从山脚蜿蜒到山顶。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帆布包扔在脚边,与这价值过亿的装修格格不入。
手机震动了七次,全是江淼淼的轰炸。
"念念你疯了?三千万把自己卖了?""沈宴之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你玩得过他?""顾辰那小子我已经在捞了,你给我稳住!"
顾念一条没回,只将那份契约婚姻协议拍了照,发过去。
江淼淼的电话立刻飙过来,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每月两次公开亲密活动?沈宴之这是想假戏真做啊!念念,这种条款你也能签?"
"他能给钱,能捞人,能让我在一年之内东山再起。"顾念声音很淡,像在聊别人的事,"淼淼,我没有筹码跟他谈条件。"
"你——"江淼淼噎住了,半晌才气急败坏,"晚上慈善晚宴我陪你!我倒要看看,沈宴之敢不敢当面欺负你!"
"不行。"顾念拒绝得干脆,"这是我的战场。"
她挂断电话,转身打开带来的帆布袋。里面除了笔记本电脑,还有一卷用牛皮纸包好的面料。那是她从巴黎带回来的最后一批存货,手工蕾丝,一米价值三万。原本想留着参赛,现在——
她需要一件战袍。
晚上七点,陆时遇准时出现在别墅门口,手里捧着两个礼盒。
"太太,这是沈总为您准备的。"他笑得温润,"礼服和鞋子。"
顾念没接,只问:"我的画室在哪?"
"三楼,已经按您的习惯布置好了。"陆时遇补充,"缝纫机、人台、面料,都是巴黎运回来的。"
顾念眸光微动。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习惯,沈宴之怎么知道?
"替我谢谢沈总。"她接过礼盒,转身上楼。
三楼画室足有一百平,整面墙的落地窗,中央摆着一台德国进口的杜克普缝纫机,旁边是**立裁工具。顾念的手指抚过冰冷的机身,心底某处被轻轻戳了一下。
她拆开礼盒,里面是一件高定级礼服——香槟色真丝,鱼尾剪裁,领口缀着细密的碎钻。很美,但不是她的风格。
她需要的不只是美,是武器。
顾念将礼服挂起,打开自己的面料卷。那卷手工蕾丝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闭上眼,脑海中已经勾勒出轮廓。
晚上八点五十分,加长林肯停在溪山别墅门口。
沈宴之从车上下来,抬头看见三楼的灯还亮着。他看了眼腕表,距离晚宴开始只剩十分钟。
陆时遇小声提醒:"沈总,要不我上去催催?"
"等着。"他点了根烟,靠在车门边。
火星明灭间,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顾念把伞塞进他手里,伞柄上刻着一串他看不懂的符号。他找人译出来,是她的名字缩写,还有一句话——"Designi**ylanguage."
后来他在巴黎时装周的垃圾篓里,捡到了她扔掉的草稿。那张婚纱设计稿,成了他书房里挂了三年的藏品。
有些人,你以为只是偶然,其实是他蓄谋已久的必然。
九点整,别墅门打开。
沈宴之抬眸,烟灰无声坠落。
顾念站在门口,没有穿他准备的香槟礼服。她穿了一袭黑色丝绒长裙,剪裁极简,勾勒出瘦削的肩线和笔直的锁骨。腰间那一卷巴黎蕾丝被她拆解重组,做成了一朵巨大的立体玫瑰,从腰侧蔓延到臀线,像黑夜中烧起来的火。
她没戴任何珠宝,只在眼尾那颗泪痣上,点了一抹金色的闪粉。
极简,却致命。
“我改了一下。”顾念走到他面前,裙摆随着步伐流动,像液态的墨,“你的礼服很美,但不适合今晚。”
沈宴之盯着她腰间的玫瑰,喉结滚了滚:“为什么?”
“因为今晚我不是去当你的花瓶。”她抬头,眸光清醒得像冰,“我是去谈生意的。”
沈宴之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连左耳的黑曜石耳钉都泛着愉悦的光。
“很好。”他拉开车门,手撑在车顶,微微俯身,“沈太太,请。”
顾念上车时,听见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记得欠我一次。”
慈善晚宴设在沈氏旗下的君悦酒店,来的都是海城顶流。
顾念挽着沈宴之的手臂进场时,全场有片刻的安静。所有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带着审视、好奇、还有毫不掩饰的恶意。
“沈总,这位是?”有人试探。
“我太太,顾念。”沈宴之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窃窃私语瞬间炸开。
“太太?沈总什么时候结的婚?”“这女的什么来头?怎么没听说过?”“苏**呢?不是说她才是……”
顾念面容平静,指尖却掐进沈宴之的手臂肌肉里。他低眸看她,眉头微挑,像是在问:这就怕了?
顾念松开手,转而自然地搭在他臂弯,红唇微勾:“大家好,我是顾念。沈先生的……合法妻子。”
最后四个字,她咬得又慢又重,像四颗钉子,把身份钉死在所有人耳朵里。
沈宴之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但好戏才刚刚开始。
“顾念姐?”一道尖锐的女声从左侧传来,像指甲刮过玻璃。
顾念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何晴,她的大学室友,也是抢走林宇的小三。她今天穿了一身粉红香槟色礼服,裙摆在灯光下泛着廉价的荧光。
“真的是你啊!”何晴踩着高跟鞋过来,亲亲热热地挽住一个男人的手臂,“林宇哥你看,我就说嘛,顾念姐这么有才华,怎么会真的被行业封杀呢?”
林宇,顾念的前男友,现在是何晴工作室的合伙人。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看向顾念的眼神复杂,有惊艳,有愧疚,更多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念念,好久不见。”他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温柔的调调,“听说你……嫁人了?”
“嗯。”顾念头也没抬,从侍者托盘里端了杯香槟,“嫁了。”
何晴捂着嘴笑:“哎呀,怎么没听说沈总办婚礼呀?该不会是……隐婚吧?”她故意拔高音量,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
隐婚,在豪门圈子里可不是什么好词。要么是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要么是二婚怕人笑话。
顾念晃了晃酒杯,金色的液体在玻璃壁上挂出一道弧线。她抬眸,目光在何晴的礼服上停了两秒,忽然笑了:
“何晴,你这裙子是M家去年的款吧?我记得当时主面料用的是浙江产的仿真丝,成本价一米八十块。你今天穿这个来慈善晚宴,是准备现场举牌再捐一次?”
何晴脸色瞬间涨红。
林宇皱眉:“念念,说话别这么冲。小晴也是好意关心你。”
“好意?”顾念转向他,眼尾那颗泪痣在灯光下像颗子弹,“林宇,三年前你偷我毕业设计去参赛的事,需要我在这里帮你回忆一下吗?”
全场死寂。
林宇的脸色青白交加,何晴更是气得发抖。这事圈子里没人知道,毕竟新锐设计师奖得主林宇,这几年混得风生水起。
“够了。”沈宴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
他揽住顾念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这个动作宣示意味极浓。然后他抬眸,看向林宇,像在打量一件死物:
“林总是吧?你工作室上半年的财报我看了,净利润负三百二十万。沈氏的时尚线马上就要招标,你这种level,连投标资格都没有。”
他偏头,对陆时遇吩咐:“记下来,以后沈氏及旗下所有子公司,禁止与林宇、何晴的任何商业合作。违者,按违约处理。”
陆时遇微笑点头:“好的沈总。”
林宇脸色煞白,何晴更是差点站不稳。在海城,被沈氏封杀,等于被判了行业死刑。
顾念仰头看沈宴之,他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绷得极紧。她忽然明白——他不是为她出头,他是在维护自己的所有物。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某个角落,像被针扎了一下。
闹剧结束,沈宴之带着顾念走到露台。
夜风很凉,吹散了一身燥意。他点了根烟,没抽,就夹在指间让她闻着烟气。
“沈总好威风。”顾念开口,声音带着点讽刺。
“叫我宴之。”他纠正,“公开场合,别露馅。”
顾念没接话,只看着远处的江面。过了很久,她忽然问:“为什么要帮我?”
“我没有帮你。”沈宴之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平淡,“我只是在清理垃圾。沈氏的时尚线,不需要这种废物供应商。”
他说得公事公办,顾念却听出了别的意味。她转头看他,正对上他低垂的眸子。
那眼神太深,像要把她吸进去。
手机震动打破对视,是江淼淼发来的消息:
"念念,查到了。苏婉婉今晚也会来,你小心。"
顾念还没回复,露台门就被推开。
一个穿白色蕾丝裙的女人走进来,长发及腰,笑得温婉:“宴之哥哥,原来你在这儿。”
是苏婉婉。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坐轮椅的老人,沈家二叔。
沈宴之的脸色瞬间沉下去,像暴雨将至。
苏婉婉却仿佛没看见,径直走到顾念面前,伸出手,声音甜美:“这位就是嫂子吧?我是婉婉,宴之哥哥的……妹妹。”
她故意拖长音,把"妹妹"两个字咬得暧昧不清。
顾念没伸手,只淡淡看着她。
苏婉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沈二叔冷哼一声,敲了敲轮椅扶手:“宴之,这就是你选的太太?连基本的礼貌都不懂。”
沈宴之掐了烟,将顾念往身后挡了挡:“二叔,我的太太,不需要懂礼貌,只需要懂我。”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得沈二叔脸色铁青。
苏婉婉连忙打圆场:“二叔别生气,嫂子刚进门,还不适应。对了嫂子,听说你是设计师?我最近在筹备一个高定品牌,要不要来帮忙?”
顾念终于开口,声音清冷:“苏**的品牌,是准备沿用沈氏的时尚线资源,还是另起炉灶?”
苏婉婉笑容一僵:“当然是……沈氏支持。”
“那就可惜了。”顾念从手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的品牌‘念’,下周发布。如果苏**有兴趣,可以来看看。不过——”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婉婉的蕾丝裙上,“你这种审美,恐怕看不懂。”
苏婉婉的脸,终于彻底黑了。
晚宴结束时,已是深夜。
顾念坐在车里,脱下高跟鞋,脚后跟磨出了血泡。沈宴之瞥了一眼,从车载冰箱里拿出创可贴,扔给她。
“谢谢。”顾念低头处理伤口。
“你今晚很冒险。”沈宴之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苏婉婉是二叔的人,你得罪她,等于得罪半个沈氏。”
“那就一起得罪。”顾念把创可贴贴好,抬眸看他,眼神亮得惊人,“沈总,你签我的时候,难道不知道我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怕得罪人?”
沈宴之盯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像破冰的春水,连左耳的黑曜石耳钉都柔和了几分。
“很好。”他说,“保持住。”
车停在溪山别墅门口,顾念推门下车,却被他叫住。
“顾念。”
她回头。
沈宴之没看她,只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下次别穿黑色了。不适合你。”
不等她回答,车窗升上,迈巴赫掉头离开。
顾念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她低头看自己的黑裙子,腰间的蕾丝玫瑰在路灯下泛着暗光。
不适合吗?
可她明明记得,五年前那个雨夜,那个男人接过伞时,说的是——
"黑色很适合你。"
顾念回到主卧,发现墙上那张设计稿被人动过。照片右下角,那行"TomyMuse"旁边,多了一行新字迹,笔锋凌厉,是沈宴之的字:
"Now,shei**ine."
现在,她是我的。
顾念盯着那行字,后背忽然渗出一层冷汗。
手机又震,是陆时遇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份股权变更协议。沈宴之刚签的字,将沈氏时尚线10%的股份,划到了顾念名下。
而协议的签署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
——在她签字之前。
顾念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溪山的夜,黑得像吞噬一切的兽。
她终于明白,这场契约婚姻,从来不是她卖了自己。
是沈宴之,用三千万,买了一个早就想要的……心头好。
